第9章 :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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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唐多水鄉。

  夕陽像一塊漸漸涼透的烙鐵,沉沉地壓在西邊黛青的山脊上,將天際暈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與瑰紫。

  蜿蜒的水道被這餘暉鍍上了一層碎金,粼粼地晃著,流淌過白牆黛瓦、青石板階,也流過周曉曉焦急張望的眸子。

  她倚著自家水邊那棵老柳樹,赤著的腳踩在微涼的青石上,皮膚是常年日曬下健康的小麥色,此刻卻透著緊繃。十二三歲的年紀,身量未足,眼神里卻已有了窮人家孩子特有的、過早熟稔的憂慮。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褪了色的衣角,目光釘在水道轉彎處——家裡的烏篷船,每日該從那裡搖回來。

  今天不一樣。今天,船上第一次有了哥哥周易。

  想起哥哥,曉曉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那個痴痴傻傻、只會對著人流口水憨笑的兄長,仿佛還是昨日的事。家裡窮,阿爹捕魚,她便跟著上船幫忙,撒網、收線,風裡雨里,手磨出了薄繭。傻哥哥呢,就被他們小心地寄放在隔壁阿婆家,怕他亂跑,怕他落水。可就在前不久,毫無徵兆地,哥哥的眼睛忽然清了,像蒙塵的珠子被擦亮。他會喊「阿爹」,會叫「曉曉」,雖然還有些遲緩笨拙,但確確實實,是「醒」過來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央求著跟阿爹出船。

  「曉曉,等船呢?」一個帶著明顯戲謔的聲音斜刺里傳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鄰居家的張念安。他靠在自家門框上,嘴裡叼著根草莖,十二三歲的少年,臉上總掛著那種讓曉曉火大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總是這樣,以前笑話她哥哥是傻子,現在……現在不知又要說什麼怪話。

  曉曉懶得理他,只把下巴揚得更高些,視線更專注地投向水道。

  「嗬,還挺倔。」張念安嘖了一聲,踱近幾步,也順著她的目光望,「聽說你那傻哥哥今天也上船了?可別把船給弄翻嘍!」

  「你才傻!我哥好了!」曉曉猛地回頭,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眼睛瞪得溜圓,小麥色的臉頰因怒氣漲紅。

  「好了?傻子變聰明?我看是瞎貓撞上死耗子吧……」張念安拖長了調子。

  就在這時,水道轉彎處,一點熟悉的烏蓬影子出現了。曉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顧不上再和張念安鬥嘴,踮起腳尖。

  船漸漸近了。船尾,阿爹熟悉的、微駝的背影正在收攏漁網,動作穩當。而船頭——

  船頭站著周易。他身材比阿爹還略顯單薄,穿著打補丁的舊衫,手裡握著一支對他來說似乎過長的櫓,正一下、一下,極其笨拙而用力地劃著名。動作生硬,船因此走得有些歪斜,但他抿著嘴,眼神直直望著前方自家門前的方向,那份專注甚至顯得有些執拗。夕陽的金光落在他臉上,額角有亮晶晶的汗。

  阿爹在身後偶爾低聲指點兩句,他便會很努力地調整姿勢。

  曉曉看著,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喲嗬!」張念安誇張地叫了起來,「快看吶!傻子會划船啦!這船劃得,跟水蛇扭屁股似的!」

  他的嗓門大,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刻和起鬨的意味,在靜謐的黃昏水巷裡格外刺耳。附近幾戶人家有人探頭張望,傳來低低的笑語。

  船頭的周易似乎聽到了,划船的動作僵了一下,笑了笑。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曉曉胸中那團火。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這樣欺負哥哥,尤其是這個張念安!

  「張念安!我撕爛你的嘴!」曉曉像顆小炮仗般炸開了,轉身就沖了過去,順手抄起柳樹下靠著的一把舊掃帚。

  張念安「哎呀」一聲怪叫,臉上卻還帶著笑,靈活地往後一跳:「說中啦?惱羞成怒啦?」他深諳如何招惹曉曉,一邊嚷一邊沿著河岸跑起來。

  「你給我站住!」曉曉舉著掃帚,赤腳在光滑的青石板上追得咚咚響,辮子散了也顧不上。她追著他,穿過窄窄的巷弄,驚起路邊尋食的母雞撲稜稜飛開。

  水道上,烏篷船慢慢靠了岸。阿爹搖頭苦笑,把纜繩系在木樁上。船頭的周易放下櫓,望著妹妹追打張念安遠去的方向,那雙剛剛恢復了清明的眼睛裡,映著最後的霞光。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暖金色的餘暉收攏於青灰的屋脊之後,天色轉為靜謐的蟹殼青。水道兩岸,家家戶戶的紙窗內次第亮起昏黃的油燈光,與倒映在水中的朦朧星子碎影交相搖曳。炊煙從鱗次櫛比的馬頭牆後裊裊升起,帶著柴火氣與飯菜香,柔軟地瀰漫在濕潤的空氣里。

  少女清亮含怒的「你站住」,與少年那故作驚慌卻掩不住笑意的討饒聲,便是在這樣的背景音里,忽遠忽近地纏繞著,最終隨著一串跑遠的腳步聲,消散在蜿蜒的巷陌深處。


  這鮮活、嘈雜,甚至帶著幾分雞飛狗跳的煙火氣,絲絲縷縷,穿透門廊,落入靜立水邊的周易耳中、心裡。他深深吸了一口這混雜著水汽、飯香與淡淡淤泥氣息的空氣,胸腔中那持續了十七年混沌陰霾的一角,仿佛被這真實的人間暖意悄然熨平。

  不是夢。他真的,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了,重生到了這方陌生世界。

  周易出生時不傻。剛生下來便伴隨有前世的記憶。他只是小時候受到了兩個武者的波及。傷到了腦子。

  說到武者。這個世界與前世不同。這個世界存在著超凡力量。便如周易親眼見到的,武人一掌開碑裂石。

  重活一生,周易自然嚮往。

  晚餐是在堂屋那張老舊卻擦拭得光亮的八仙桌上進行的。一盞油燈擺在中間,照亮一小圈溫暖的光域。曉曉手腳麻利地擺好碗筷,最後端上來一大陶缽奶白色的魚湯,熱氣騰騰,鮮香撲鼻。是她用今天收穫最肥美的那條鱸魚,配上嫩豆腐和幾片姜,悉心熬煮的。

  「哥,喝湯。」曉曉先給父親舀了一碗,然後便盛了滿滿一碗遞給周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小麥色的臉頰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今天累著了吧?第一次出船,不習慣。」

  周父默默喝著湯,眼角深刻的皺紋在燈光下舒展了些,目光偶爾掠過一雙兒女,是飽經風霜後沉澱下的安穩。

  周易接過碗,感受到陶碗溫厚的暖意。魚湯入口,鮮甜醇厚,熨帖著腸胃,也熨帖著心。他慢慢喝著,聽曉曉嘰嘰喳喳說著今天的瑣事。

  「對了,哥,」曉曉忽然放下筷子,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帶著一種小大人似的體貼,「明天……明天你還是在家歇著吧。出船的事兒,我和阿爹去就行。你今天第一次划船,胳膊肯定酸了,得多緩緩。」

  她這話說得自然,顯然是長久以來照顧「痴傻」兄長所形成的習慣,是烙在骨子裡的愛護。

  周易心中微微一澀,隨即湧起一股暖流。

  「曉曉,」他放下湯碗,聲音平穩,「我沒事,胳膊不酸。阿爹,」他轉向父親,「我想好了,明天我在家附近走走,熟悉一下鎮子。但後天,還是讓我跟您出船,以後也是。」

  前世所接受的教育與觀念,讓他無法安然接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用她尚且稚嫩的肩膀,承擔起本該屬於他的那份生活重擔。

  曉曉眨了眨眼,似乎想反駁,但迎著兄長那雙清明、沉穩,不再有絲毫迷茫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隱約感覺到,哥哥真的不一樣了,不僅僅是會說話、識人了。

  周父沉吟片刻,最終只簡單地點了下頭:「好,後天一起。」

  油燈的光輕輕跳躍,將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溫暖而靜謐。窗外,水聲潺潺,偶爾傳來鄰家的低語,夜色溫柔地籠罩著這間臨水的小屋,以及屋內剛剛開始真正「團聚」的一家人。

  翌日清晨,薄霧似紗,還未完全從青瓦與水面褪去。曉曉和周父已帶著乾糧,駕著烏篷船消失在氤氳的水道深處。家中只剩下周易一人。

  他洗漱完畢,換上唯一一身乾淨的半舊葛布衣衫,漿洗得清爽。正待出門,一陣清朗的讀書聲從鄰家敞開的木窗里飄了出來,字句鏗鏘,在靜謐的晨間格外清晰。

  是張念安。

  周易腳步微頓。這個總愛捉弄曉曉的少年,在他痴傻的年月里,卻是少數幾個不曾真正欺辱他、有時甚至會帶著他這個「尾巴」在鎮裡閒逛的人。

  他走到窗前。窗內的張念安正捧著書本搖頭晃腦,一抬眼,冷不丁瞧見窗外站著的周易,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窘迫。

  「傻……」一個字習慣性地滑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的周易目光清亮,神色平和,哪裡還有半分往日混沌的模樣。張念安的臉微微漲紅,支吾了一下,才彆扭地改口:「周……周大哥。」這稱呼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怪異。

  「在讀什麼?我能看看嗎?」周易語氣溫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線裝書上。

  張念安有些愣神,下意識地把書遞了過去:「喏,就是《勸學篇》。」

  周易接過,手指拂過粗糙的紙頁。上面的文字竟然是前世的繁體字形,他大致能認全。文章內容似曾相識,是一位夫子訓誡門徒勤勉向學,字裡行間的道理,與另一個時空的《送東陽馬生序》遙相呼應。他快速瀏覽了幾行,便將書遞還。

  「念安,」周易倚著窗欞,看似隨意地問,「我們這兒,具體算是哪裡?」


  「嗯?」張念安沒明白這問題的用意,「南潯鎮啊,咱們不一直在這兒嗎?」

  「再往上說呢?歸哪裡管?」

  「歸湖州府,屬於江南道吧。」張念安答得順暢了些。

  「那江南道之上,是何國號?」

  「自然是唐國。」少年答得理所當然。

  「唐國之外呢?可還有其他國度?」

  張念安皺了皺眉,努力回想從說書先生或過往行商那裡聽來的零碎信息:「好像...宋國、蜀國...我就知道這些了,先生還沒講過這些。」

  周易點了點頭,這世界格局果然不同。他話鋒一轉,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你了解武者嗎?會武功嗎?」

  「武者?」張念安眼睛睜大了些,隨即搖了搖頭,「聽說過,戲文里、說書人口中常有。一掌開碑,飛檐走壁嘛。可那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咱們這小鎮子,哪能見到真佛。」他頓了頓,好奇地打量周易,「周大哥,你怎麼問起這個?」

  「只是好奇。你可聽說過,這天下武者,誰最厲害?」

  張念安這次沒猶豫,臉上甚至帶了點談論傳奇般的興奮:「天下第一啊!這我聽過!說書先生講過的,是南唐無名劍客!」

  「南唐?」周易捕捉到這個稱謂。

  「就是咱們唐國啦。說書先生講武評的時候,都這麼叫,聽著氣派。」張念安撓撓頭,「武評,就是給天下最厲害的十位武者排座次,聽說每幾年就會變一變,但唯有這天下第一南唐無名劍客一直沒有變過!是我們唐國的武者!」

  「武評?」周易心中一動,「那其餘九位都是誰?」

  張念安頓時垮下臉,有些懊惱:「這……時間過的太久。我……我也記不清了。而且那位黃先生都好幾年沒來咱們鎮上了。」

  看著周易若有所思的樣子,張念安忍不住問:「周大哥,你打聽這些,莫非是想……」

  「習武?」周易接過話頭,坦然承認,「確實有這個想法。你可知道,這附近哪裡能學到真功夫?」

  張念安倒吸一口涼氣,上下看了看周易洗得發白的衣衫,壓低聲音:「習武?那可了不得!我聽人說,拜師要花大筆的銀錢孝敬,平日打熬身體、購買藥材更是無底洞……周大哥,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裡負擔得起。」他說的是實情,語氣里並無輕視。

  「我就問問,也不一定。」周易神色平靜。畢竟是重生者,這會甚至已經有了賺錢的思路。

  周易相信,只要給他一點時間,錢的方面都不是問題。

  張念安想了想,朝鎮子東頭指了指:「鎮東『興隆街』盡頭,倒是有家『威遠武館』,館主姓劉,帶幾個徒弟。是咱們這附近唯一能跟『武』字沾邊的地方了。不過……」他欲言又止,顯然不覺得那是周易該去的地方。

  他本想帶路,但看了看桌上未完的課業,又有些為難。周易瞭然,謝過他,便獨自朝鎮東走去。

  威遠武館的門臉比周易想像中要普通許多,灰撲撲的磚牆,兩扇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的牌匾字跡都有些黯淡了。門口並無想像中龍精虎猛的弟子守衛,只有三兩穿著短打的年輕人在門前空地上嘿哈有聲地練著架勢,動作整齊卻略顯刻板,缺乏某種精氣神。

  周易在門口駐足觀察片刻,整了整衣衫,上前向一位像是領頭模樣的青年拱手道:「這位兄台,請問劉館主可在?在下有心向武,特來請教。」

  那青年停下動作,打量了一下周易。大概見他衣著樸素,便不太上心。

  「館主正在指點內堂弟子,不見外客。」青年語氣平淡,「你想學武?我們武館可不是善堂,入門需十兩銀子的拜師禮,此後每月例錢二兩,食宿自理。若要學習進階功夫、使用器械、購買館內秘製藥浴湯方,另算。」他一口氣報出價碼,毫無感情,知道周易交不起錢,只完成館主交代的任務。

  十兩銀子……周易心中默算。周家父子捕魚,除去自家柴米油鹽醬醋茶衣食住行醫,好的時候半年也未必能攢下一兩。這還僅僅是入門門檻。

  「敢問兄台,館主或館中教頭,武功修為如何?可能……掌裂青石?」

  那青年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了一聲:「掌裂青石?那是入了品的真正武者老爺們才有的本事!我們館主功夫紮實,等閒七八條漢子近不得身,在這南潯鎮是響噹噹的人物。可開碑裂石?小哥,話本看多了吧?那不是咱們這種地方武館能教的東西。」


  話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過。這裡教授的,更多是強身健體、看家護院的粗淺把式,與周易所追求的超凡武道,相去甚遠。而即便是這樣的「粗淺把式」,其昂貴的代價也非現在的周家所能承受。

  周易沉默了片刻,再次拱手:「多謝兄台告知。」然後,在那青年不以為然的目光中,轉身離開。

  走在回程的青石路上,陽光漸漸驅散晨霧,市集開始喧鬧起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鮮活的人間煙火。周易的心卻沉靜如水。

  武館之路,暫時不通。但這並未澆滅他心中的火焰,反而讓他更清晰地認識到這個世界的階層與規則。力量與知識,在哪裡都不是輕易可以獲取的。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南唐無名劍客……」他默默念著這個稱號。天下第一,意味著武道巔峰的存在是確鑿無疑的。既然巔峰存在,路,就必然在那裡。

  只是,他首先要解決基本的生存與立足。

  周易沿著青石板路漫無目的地走著,思緒紛雜。鎮子不大,酒旗、幌子、叫賣聲構成熟悉的日常畫卷。目光掠過鐵匠鋪飛濺的火星、藥鋪飄出的苦澀香氣、布莊裡斑斕的織物……最終,在一處相對安靜的轉角,他的腳步停住了。

  面前是一間不甚起眼的鋪面,門楣上懸著一塊老舊的木匾,上書「古運書館」四字,墨色已有些黯淡。鋪面窗明几淨,透過敞開的門扉,能瞥見裡面一排排高及屋頂的木質書架,上面堆疊著或新或舊的書籍,空氣中仿佛都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墨特有的、略帶潮氣的芬芳。

  書?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竄入周易腦海。

  也許,習武不一定要去武館。

  周易跨過門檻。

  櫃檯後,一道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一個少女,約莫與他同歲,穿著素雅襦裙,正用一隻手慵懶地撐著頭,另一隻手無意識地卷著垂在肩頭的一縷髮絲。她並非在看店裡的書,而是微微側著臉,目光怔怔地投向門外街景,眼神有些空茫。

  她似乎感應到門口光線的細微變化,以及那定定的目光,漫不經心地轉過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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