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江小女的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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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光和孫強的照片被擺在江小女面前,江小女指了指林光,然後低頭拉扯自己的褲子。孫知曉瞪大了眼睛,她的翻譯近乎咬牙切齒:「她說,『林光,強姦我』。」

  江小女來自一個普通的村子,她從小就不會說話,村子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用處,她的用處就是洗衣做飯。

  不會說話不要緊,會「聽話」就行了。

  在村子裡,十八歲沒讀書的女孩就能相親了,相貌普通的啞女除了會幹活,沒有任何相親優勢,可村子裡人人都會幹活。

  在鄰居眼裡,江小女是「殘疾」,和她相看的男人也有著各種各樣的「殘疾」。江小女的父母不願意將她嫁給這些男人,但身體健康的男人又看不上她。

  孫強是最後一個來相親的,他家父母早亡,老房子塌了沒建,在外打零工,過年蹭各路親戚家的車回來。

  村子裡沒有人願意嫁給這個遊手好閒的男人,江小女的父母也不願意將女兒嫁給他,可他只從路邊摘了一盆夾雜狗尾巴草的野花,就得到了一個老婆。

  那是第一次有人送江小女花。很多年以後,每次孫強的耳光打得她耳朵嗡鳴的時候,她都會想起那天孫強送給她花,在她耳邊說:「我聽說和姑娘談戀愛要送一束花,我也送給你。「

  那天她的耳朵里也全是嗡鳴。

  她安靜得像個只在幹活的時候動起來的田螺姑娘,忙於生計的父母還需要養育另外三個孩子,她是透明的,從沒有人這麼關注她。

  她跟著孫強偷偷跑了。

  孫強帶她去大城市,給她買了一條裙子,孫強說等她們賺夠擺酒的錢,就穿這條裙子回去結婚。村里人不在意結婚證,擺酒才算得上真正的結婚。

  江小女不會說話,但年輕,手腳勤快。孫強介紹她去餐廳工作,她和一位五十多歲的阿姨一起洗碗。阿姨看她幹活賣力,介紹一些手工活給她做。

  餐廳每個月休息四天,江小女拿著那些手工活回去。有時是給玩具軋帶封口,有時是給鑰匙鏈穿繩。大部分單價都是3-5厘,江小女不懂這個價格,阿姨拿出一張五塊錢的人民幣,告訴她:「做一千個就能換這麼多錢。」

  江小女很開心,一千個就有五塊錢,能給孫強買一包煙。孫強喜歡抽菸,她想要孫強高興,她別的不會,就會幹活。

  家裡的開銷全靠江小女撐著。孫強愛罵人,愛喝酒,吃飯挑剔,打零工最多干三天就覺得累要休息了,但江小女任勞任怨地跟著他。有一年情人節,孫強在廠里撿到別人丟掉的玫瑰花,他帶回去給江小女,他說希望他們能在一起一輩子。

  江小女很開心,她自己省吃儉用地攢著回家結婚的錢,但孫強要買什麼買什麼,工資全打在孫強卡上。她只在看見別人結婚的時候甜蜜蜜地比劃,但孫強看不懂她在比劃什麼,他其實也不在意。

  直到孫知曉出生,他們也沒攢夠回家結婚的錢。孫強說養孩子開銷大,他又把江小女介紹進流水線工作,工資還打在他卡上。江小女知道孫強打牌,抽菸,洗腳,和別的女人眉來眼去,但她全都裝作沒看見。當初那捧花里的狗尾巴草掉毛,飛進她眼裡,一直擋在她眼前。

  生下孫知曉後江小女再沒懷過孕,孫強想要兒子,江小女願意給他生,但一直沒懷上。兩人都沒去醫院檢查,但沒有兒子成為孫強掛在嘴邊的話,他在聲聲嘆氣中變得愈發暴躁,江小女覺得是自己的錯,頭也不敢抬。

  在江小女的忍讓和自我編織的幻覺中,他們過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江小女生病,孫強變得更不開心了。孫知曉不好管,一直上的寄宿學校,自從看見過孫強帶陌生女人回家上床後,她就不喊他爸了。

  他知道女兒是靠不住了,或許又要失去這麼多年又賺錢又伺候他的江小女。

  沒人知道他怎麼想的,也不知道是誰先提起來的。總之在孫強和一群同樣沒工作的男人喝完兩頓酒後,他收了林光一百塊錢,又收了幾個五十塊錢的定金,他把自己生病的老婆賣掉了。

  他已經很久沒給過江小女好臉色,以至於那天他好聲好氣地坐在床邊,和江小女說明天晚上一起吃個飯,打扮漂亮點,多做兩個菜的時候,江小女以為自己終於苦盡甘來,熬過那些耳光,要過好日子了。

  她一大清早就出門買菜買酒,甚至拿出了二十年前預備結婚穿的那條裙子,雖然它過時了,但這是她唯一一條裙子。只是這麼多年過去,她早已不是十八歲的少女,這件衣服也套不下她這麼多年閱歷。

  她只好穿了最鮮艷的一件廠服,她已經不記得這是哪個廠了,她在太多地方打過工,有太多廠服,只有這件廠服是明黃色的。


  她不懂得明黃色會使她的臉色看起來更加暗沉,她只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是鮮明的,她終於要熬到好日子了。

  但她等來的是林光。

  表達自己被林光侵犯對性格保守的江小女來說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她滿臉通紅地比劃著名。聽自己的女兒轉述自己如何被侵犯,如何憑藉常年幹活的力氣逃脫,因為慌亂拿著刀亂砍,砍傷了林光。

  嚴律師告訴她:「對於這些事,我們需要證據,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表明當時的你處於此狀況呢?」

  「我有。」孫知曉突然開口。「孫強上次打我的時候,我鑽到床底下,發現床底下有一些白色的粉末。我們所住的房屋環境潮濕,地板又是水泥地,你們第一次檢查現場的時候應該看不見,大概是在秋冬季節里反覆受潮再乾燥析出才有的晶體。孫強那通電話提到了『下藥』,所以我猜家裡應該還有,他當時走得匆忙,只記得帶錢。我後來回家找到了一小包白色粉末。」

  「你當時怎麼沒說?」

  「我沒想到是這種東西,我以為他吸毒了,怕我媽知道後受刺激,想等我媽病情穩定了再舉報他的。」

  「東西在哪?」

  「埋在門口那盆君子蘭里。」

  違法的藥劑上下游產業鏈會單獨成立案件,在大數據高度信息化的時代,這種東西只要不是憑空出現,總能揪出馬腳。

  如果江小女這次說的是實話,拿到孫強他們之間的聊天記錄等相關信息——組織賣淫不可能沒留下任何記錄和信息,固定證據鏈就可以了。把案件變複雜的往往是當事人本身。

  孫知曉突然轉頭看向江小女:「媽媽,他還在那條巷子裡對嗎?你知道他在哪對嗎?」

  江小女沉默著,好像在做最後的掙扎,又像在做最後的告別。

  她比劃著名:可是沒有爸爸的小孩會被打。

  在江小女的童年時光里,村子裡沒有爸爸的小孩是被欺負的最慘的,好像人人都知道他沒有依靠,可以上來踩一腳。他們對他比對江小女還殘忍,因為江小女有爸爸。

  「不會的,我已經長大了。」孫知曉握住她的手:「媽媽,不要怕,不要依靠他。依靠我吧,我長大了,我會保護你的。」

  江小女看著女兒的臉,好像看到了十八歲那年的自己。那些眼淚終於洗淨了紛飛的狗尾巴草,她看見孫強吊兒郎當的臉。

  一個小時後,江小女坐著輪椅出現在巷子,在一間老屋外的鐵皮房子停下。

  鐵皮房子是多年前遺留的違章建築,這種只能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的小屋是二十年前外出務工人員常選擇的租住地。

  除了便宜之外全是缺點,連做飯都要拎著小罐煤氣在屋外炒,炒完要記得把煤氣罐子拎回去,以防被偷走。

  冬冷夏熱,下雨的時候像子彈打上去一樣響,江小女聽力好,剛住進來的時候雨天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洗著碗頭都能碰水池裡去,後來時間久了,她也習慣了。

  這間老房子沒人住,位置在角落,巷子廢棄不用,鐵皮房子也沒拆。警察上前拆開它的門,孫強蹲在裡面那張鐵架床上。周圍的腳步聲讓他早已預料到會面對什麼,他知道沒得跑了。

  他目光掃視了一圈穿著制服的警察,最後落在江小女身上,瞬間變得怨毒。他低著頭,雙手被拷在身後,但眼神一直追隨者江小女,好像罪魁禍首其實是她似的。

  江小女不是第一次看他這種眼神,只是這一刻她很認真地想,她不要和孫強過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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