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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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遲遲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也忘不掉這一幕——江小女上半身探出床沿,臉朝地倒在床邊,側臉對著他們,口鼻處全是血跡。下半身還在床上,朝向他們的後背上全是淤青和血痕,頭下方積了一小攤血跡。

  從門外灌進來的風雨吹得她凌亂的頭髮一搖一搖的,她整個人卻安靜得像一個破敗老舊的布娃娃。

  孫知曉腫脹的小腿已經無法正常走路,還是掙扎著從警察手中竄出去,她痛哭著跪在江小女身邊,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的腦袋。

  警察是從最近的派出所出警的,救護車卻要從醫院穿過擁堵的路況趕來。江小女的狀況太嚴重,沒人敢隨意翻動傷員,警察打電話匯報現場並詢問救護車什麼時候到。

  在孫知曉將江小女上半身扶起後,發現江小女的臉頰高度腫脹,上下唇看起來有些錯位,嘴巴半張著。所幸她依然有微弱的呼吸,地上的鮮血主要來自於口鼻,也沒有順著鼻腔或氣管嗆入,隨著腦袋位置回正,一團東西從江小女嘴裡掉落。

  柳遲遲下意識伸手去接,血肉包裹著一塊小指頭大小的固體,當血絲褪去後她頭皮發麻地發現——這是一顆牙齒!

  柳遲遲又驚又怕,孫知曉卻顫抖著去接,痛苦地哭出聲。警察胸前的執法記錄儀閃爍,他想問些什麼,看這場景欲言又止好幾次,終究沒朝孫知曉開口。

  直到救護車到來,孫知曉始終緊緊抓著那顆牙齒。

  江小女安安靜靜地躺在擔架上,孫知曉緊跟在她身邊,柳遲遲突然在一群白大褂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臉,她試探著開口:「嚴律師?」

  「嗯。」小跑來的男人停在警察旁邊,隨意地應了柳遲遲一聲,而後朝著警察伸出手機:「我這裡有一些錄音。」那是他和「江小女」的微信聊天框。

  「你和她什麼關係?」

  「我是她的律師。」

  柳遲遲此刻回過神來,連忙掏出手機:「我這裡也有。」手機上正好彈出柳春紅的電話,她果斷按下拒絕,對柳春紅的彈窗消息也視而不見

  柳遲遲跟著孫知曉母女上了救護車,嚴韶海開車跟在他們後面。

  江小女進了搶救室,孫知曉和柳遲遲在影像科排隊拍片。

  新年第一天,醫院裡人來人往與平常無異,孫知曉和柳遲遲全身濕透,縮在一起站在暖風下瑟瑟發抖。偶爾有人想抱怨一下,走進了看到她們狼狽的樣子,全都欲言又止地離開了。

  柳遲遲在網上下單了兩套秋衣外褲和棉服的外賣,從影像科出來的時候外賣正好到了。她們在廁所換了衣服,那套柳春紅買的新衣服已經像剛洗好沒擰過一樣,還有這1688的妝造,此時只剩下暈開的眼圈和苟延殘喘掛在眼皮上的假睫毛。

  孫知曉一瘸一拐往急救室所在的大樓跳,柳遲遲看著手機里柳春紅和何清的聲聲質問,厭煩地選了免打擾。

  後背的疼痛蔓延到腰,她只能佝僂著身體慢慢走,警察那邊她還要去做筆錄。

  她覺得好委屈,但不知道該向誰說,只能全部積在眼眶裡。

  孫知曉守著母親的急診,她們在走廊做筆錄。

  孫知曉十分聰明,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先給柳遲遲和嚴韶海發了語音條,裡面不僅錄進去了打鬥的動靜,還有孫強的話。

  在看見母親倒地之後她快速報了警,同時也給兩人發了求救簡訊。

  她打電話報警的時候被孫強發現了,喝了酒的孫強紅著眼睛想把她從床底抓出來,她一直往牆邊躲。

  後來孫強用檯燈砸向她,然後掀起床板,在江小女抱住孫強腿的時候她跑出了門。

  孫強是在昨天晚上回來的,帶著兩瓶酒,江小女為他燒好了飯菜。孫知曉睡在另一個房間,半夜聽見孫強摔東西的聲音,但他喝醉了摔東西是常態,孫知曉沒在意,繼續睡了。

  父母從不爭吵,只有孫強單方面的怒吼,因為江小女不會說話。孫知曉不知道他第一次打母親是什麼時候,她第一次發現是在高一那年,她勸說母親逃跑。但江小女沒跑,只是把她送進學校寄宿。

  後來她回家總能看見母親身上新添的瘀傷,為次孫知曉和孫強吵了很多次架,最後都以孫強動手打人,江小女撲在她身上結束。

  後來孫知曉就不吵了。

  她給母親找了一個長白班的工作,早八晚九,周末還去飯店後廚兼職,大部分時間都在廠里打零工,避免和孫強相處。寒暑假她也進廠兼職,每次家裡冒出吵架的苗頭,孫知曉都會想起母親身上的傷口,最終只能憤恨地憋回去。


  二人一再忍讓,卻將孫強慣的愈發無法無天。他早對江小女不讓自己喝酒不滿,動了幾次手後,他一買酒回家,反倒開始責怪江小女今天沒做下酒菜。

  江小女生病後他原本不想醫治,覺得花費太高,江小女這幾年的工資都打在孫強卡上,他不同意她們就沒錢。

  孫知曉跳出來和他吵,家裡的錢大部分都是母親賺的,他要是攔著不讓治,母親馬上辭職回家,反正都是等死,沒必要打工等死。她也不出去兼職了,她們娘倆就等著孫強養活。

  孫強當了三年家裡的土皇帝,只不過偶爾出去打打零工,家裡一下子少了兩份收入,他受不了。除了看著銀行卡上的支出罵幾句,也不再捏著卡了。

  孫知曉今天中午趁著孫強吃完飯下樓上廁所的時候溜進了母親的屋子,看她臉上都是掌痕就知道孫強又打人了,只不過和以前的隱忍不一樣,今天她在母親臉上看到了恨意。

  孫強在外面接了個電話往屋子裡走,江小女不知道為什麼讓她藏到床底下,孫知曉看見床頭放著的江小女的手機,一起拿到床下了。

  孫知曉不知道母親比劃了什麼,總之孫強掛了電話後突然暴怒地罵起來。她躲在床下面,只能看見二人激動的腿。

  孫知曉臉色陰沉地複述,雙眼始終看向搶救室的方向:「我只記得他在電話里說,『林哥那是個意外,你們那錢是定金,那才幾個錢你們還往回要,下次下點藥,肯定能成。』他們為什麼打起來我不知道,我就看見媽媽倒在地上,他拿檯燈打媽媽。」

  她的眼神突然轉過來,只是很飄忽,仿佛魂還沒跟過來似的:「就是那種帶著夾子的檯燈,那是住校的時候她給我買的,聽廠里的工友說住校的小孩在床上趴著寫作業傷眼睛,就買了床上桌和夾在床頭的檯燈。給我送燈那天也下雨,但沒今天雨大,後來燈沒電了我就拿回家了。不好意思,我說遠了。」

  孫知曉表情扭曲但禮貌地道歉,然後重新看向搶救室:「我躲在床下打電話的時候被他發現了,他掀起床板想打我,我媽抱著他的腿,我朝他砸了一凳子就跑了,我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我想找人來救我媽。」

  她喃喃自語:「我要是打得贏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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