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見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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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雅很快回覆:【是有什麼事情嗎?可以晚點,沒關係的。】

  又是這句話。

  柳遲遲感受到沈淑儀的視線正掃視著自己,她感覺自己像參加某種考試的學生,她硬著頭皮緩慢地一個一個字母打出那句:【沒事,就是不想去。】

  在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時候,又快速打了一句:【以後都不會去了。】

  她快速把手機反扣在桌子上,消息提示音很快接連響起來,柳遲遲又猶豫著翻開手機去看,光從那些話里都能感覺到周雅的語氣逐漸急促起來——

  【是有什麼事不方便嗎?我今天自己去接哦,如果有什麼事需要幫忙一定要和我說哦】

  【之後可能還是要麻煩你,你知道的,我找個工作不容易,而且小喬也很喜歡你。】

  【遲遲,我們不是朋友嗎?】

  【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事嗎?我不是已經道歉了,你還要怎樣?】

  【我做職場媽媽真的很不容易,你以後也會生孩子的,你不能理解我一下嗎?】

  可是,真正要理解她的人不應該是她的丈夫嗎?昨天陳老師說她們一直沒聯繫上小喬的父親,該負責的不是那個男人嗎?

  柳遲遲覺得有好多話要講,但又擔心自己講贏了沒朋友,講輸了沒面子。

  消息還在繼續彈窗,沈淑儀覺得吵:「能交給我處理嗎?」

  「能。」柳遲遲遞出手機。

  沈淑儀快速拉黑對方並刪除,世界一下子清淨了。

  「你……」柳遲遲沒想到她是這樣處理的。

  「我什麼?」

  「你剛剛還和我說原諒她。」

  「對啊,我說了——原諒她而已,又不是賣給她。不喜歡就刪掉好了。」

  柳遲遲拿著手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像個鵪鶉一樣縮了縮肩膀,她想,果然還是逃避最適合她。

  沈淑儀站在她座椅身後,伸手繞過她的下巴,托著她臉強行托起她的頭:「振作點,捨棄不良關係可是不得了的行為,別搞得垂頭喪氣。」

  柳遲遲的頭被她高高抬起來,和她一樣昂著。只是語氣依然畏畏縮縮的:「這樣會不會得罪人?」

  「你和她的關係只是同事,職場上,你不得罪研究者和受試者才是最要緊的,退一萬步說,至少也該擔心會不會得罪我,畢竟我是你的帶教。難道我還要擔心自己得罪你了嗎?」

  「沒有沒有。」

  沈淑儀回到自己的辦公桌,電腦上郵件彈窗,她順手點開,頭都沒偏一下,「我給你解決麻煩,你要是覺得我不對,說明你是個蠢貨。能用一件別人的事讓我認清一個蠢貨,早早避而遠之,總好過你在和我搭檔的工作上犯蠢連累我。」

  「那陳斌的事……」

  輿論雖然已經漸漸平息,柳遲遲卻時刻反省自己,如果不是她弄丟了聊天記錄,也不會錯過最佳公關時間。

  「你的蠢事你解決,沒什麼好說的。」沈淑儀把郵件轉發給她,「倫理委員會通過了江小女,你聯繫一下她,同時預約一下相關的醫生和護士。」

  對話框裡消失的名字很快被緊張的工作擠出大腦。

  江小女是和她的工友劉楠一起來的,那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孩子,上臂紋著一個彩色紋身,臉上妝容厚重,帶著漆黑的美瞳。

  拿到知情同意書的時候她斜靠在椅子上,笑得花枝亂顫:「還好我初中讀完才出來打的工,不然我和你一樣不認字,都不能來替你簽名。」

  柳遲遲適時糾正她:「不是替她簽,你是見證人。」

  「知道了嘛。」劉楠扭頭拍拍江小女的肩膀,「我還以為你給人騙了咯,還說有免費的藥吃,沒想到真是中心醫院。」

  她們看起來很熟悉,柳遲遲下意識詢問:「你們是親屬嗎?」

  「我昨天才進那個廠,才認得她,」劉楠揮了揮手,她很自來熟,「那個廠飯太難吃了,路還偏,過來要倒三趟公交車,我準備換個廠咯,之後還要來簽字嘛?」

  「如果有需要我們會聯繫你。」

  聞言,劉楠拍了拍江小女的手,口型誇張,聲音又大又緩慢,像在診室製造了一圈回音:「那你有事情給我發消息哈,我最近不跑遠咯。」

  劉楠有一種重任在身的趕緊,昨天晚上江小女突然跪在她面前,拿出一張紙,嚇得她直往床上爬,以為她要問自己借錢。看清楚紙上的字之後,劉楠以為她被騙了,看她可憐,今天請了假跟她出來一趟,沒想到是真的。


  江小女感激地給她打手語,她看都不看一眼,不耐煩地揮手:「別劃拉了,我看不懂。」

  見證人需要一個和試驗毫無關係的人,試驗結果無論是受益或者受損都與見證人無關,甚至不能是受試者的親屬。

  劉楠的名字很不好念,對於「LN」不分的柳遲遲來說,她甚至要提前在嘴裡演練一遍,發音也依然不標準,李醫生也是。

  「劉小姐,你確認清晰地了解自己所簽署的協議內容嗎?」

  「了解了解,你們什麼時候會給她藥?」

  「檢查通過的話,會有一套完整的治療方案。」

  沈淑儀送走劉楠,柳遲遲帶著江小女去做檢查。她很溫順,溫順得像一片塞滿了醫用棉花的繃帶,能夠將帶血的傷口掩蓋住。

  柳遲遲在她手臂上看到了淤青,那種因為人為暴力才會導致的傷痕,太清晰了——條紋鞋底的印記。

  江小女溫順的動作里透露出一絲窘迫,她努力張開手,想蓋住自己的傷口。

  按照隱私原則,柳遲遲不能詢問與試驗無關的受試者私事,她只能儘量讓眼睛避開。

  江小女順利入組,在入院治療並觀察兩周後,她放心不下家裡的女兒,問能不能出院。李醫生分析她的病歷後同意她出院,但需要每七天回訪一次。

  柳遲遲給江小女準備好日記卡和服藥醫囑,她挑選列印了最大的字號,並且一個字一個字教她對藥盒。

  書寫日記卡對江小女來說並不容易,所以她們約定由江小女發送線上簡訊以及視頻,描述自己的當日情況。並且約定幾個特殊符號替代日記卡的日常書寫,比如身體狀況一切良好的話就畫個笑臉。

  柳遲遲接手項目後,半個月入組了三個病人,腫瘤藥物上報不良事件的頻次高得令人焦頭爛額,每天又要檢查江小女的日記卡。有時郵件的聲音在深夜響起,她也會立刻坐到電腦面前,那扇沒有鎖的門偶爾會被柳春紅推開。

  有時勸她早點休息,有時問她餓不餓,有時什麼也不說。

  雖然忙碌,但她覺得這種生活確實是她想要的,如果忽視掉房門為什麼沒有鎖的話,她會感到幸福。

  所以在柳春紅說出——「這樣工作也太辛苦了,媽媽給你找個家好伐?找個男人照顧你。」

  她沒有拒絕,母親已經很久沒提那一家的事情了,她不想打破二人之間來之不易的平靜,也想給自己片刻的喘息。

  她知道幸福是需要靠裝傻維持的。

  虛幻而脆弱的平和並沒有維持多久,回訪進行到第三周期的時候,江小女失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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