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偉大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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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海生引著王成功,來到靠里側,相對安靜的一桌。

  這桌已經擺好了碗筷,但還沒有人坐。

  姚海生的夫人周敏,是市里醫院的醫生,一位氣質溫婉的中年女性,此刻眼睛也是紅腫的,她帶著兒子在稍遠一桌,正招呼著幾位女性親戚。

  周敏朝王成功這邊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感激。

  姚海生示意王成功坐下,自己也挨著他坐下。

  原本有幾個本家叔伯想過來這桌,陪著姚海生,但看到姚海生主動招呼這位穿著黑色羽絨服、氣質不凡的年輕人,兩人神態熟悉。

  想起姚海生是縣裡的大領導,便都心領神會,沒有往這桌湊,各自找了其他位置坐下。

  曬穀坪上漸漸坐滿了人。

  這一桌,最終只有姚海生和王成功兩人。

  一張方桌,四條長凳,他們各占一邊,對面而坐。

  其他桌上的目光偶爾瞟過來,帶著好奇和些許敬畏,暗自揣測著這位能讓縣委書記如此鄭重對待的年輕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看起來這麼年輕,難道是市裡的領導?

  王成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但他並不在意。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姚海生和自己各倒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粗茶。

  「姚哥,先喝口熱的。」

  他把茶碗推過去。

  姚海生點點頭,雙手捧起粗瓷碗,小口喝著。

  王成功自己盛了一碗飯,夾了些菜,默默地吃著。

  飯菜滋味尋常,帶著鄉土特有的紮實。

  過了一會兒,王成功放下筷子,看著姚海生幾乎沒動的碗,斟酌著開口:

  「姚哥,家裡的事,你也別太著急,一步步來。縣裡那邊,你放心,有我在。」

  「我的想法是,你這幾天,就在家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多陪陪周敏姐和孩子,也調整一下自己的狀態。」

  「年底了,縣裡主要就是些收尾總結的工作,沒什麼太急迫的大事。你調整好了再回去。身體和精神最重要。」

  王成功知道姚海生責任心重,怕他急著回去工作,反而拖垮了身體。

  姚海生聽了,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拒絕,他確實感到一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疲憊,不僅僅是熬夜守靈的體力透支,更是精神支柱崩塌後的巨大失落。

  自己現在的狀態,回去也處理不好工作。

  姚海生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王成功,「好……我聽你的。那……縣裡,就麻煩你了。」

  「我們之間,還說麻煩?」

  王成功語氣裡帶著一絲責怪,「姚哥,你這麼說就見外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縣裡的事,更是我們共同的事。你安心在家,什麼都別想。」

  姚海生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王成功也不再勸,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沉默。

  但這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在零陵市,甚至是湘南省,縣委書記和縣長能相處得如此和諧,彼此信任,關鍵時刻能這樣託付的,確實不多見。

  更多的一二把手或是明爭暗鬥,或是面和心不和。

  像他們這樣,在工作中是默契的搭檔,在困境中是彼此支撐的夥伴,私下裡還能有近似兄弟的情誼,實屬難得。

  王成功又慢慢吃了幾口飯,心思卻飄遠了。

  他想起了自己遠在老家的父母和奶奶,想起上次回家時母親鬢角的白髮和父親微駝的背影。

  他暗自下定決心,以後無論如何,一定要多擠出時間回家看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姚海生,忽然又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對王成功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爸……在我兩歲不到的時候,就走了。是修水庫,出了事故。」

  姚海生的目光沒有焦點,「家裡就剩下我和我媽。那時候生產隊,家裡勞力少,工分就少,分到的糧食也少。我媽一個人,要掙兩個人的口糧。」

  「田裡的活,她幹得比男人還拼命。農閒時,她就到處去打零工,給其他生產隊搞雙搶,最熱的天,彎著腰在田裡一整天;」


  「去建築隊,給人家搬磚、和灰,那是男人都嫌累的活;」

  「還給縣裡的幹部看過孩子,洗衣服……什麼活都幹過,什麼苦都吃過。就為了把我拉扯大,供我讀書。」

  王成功靜靜地聽著,放下了筷子,心中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有些發悶。

  他能想像,在那些艱難的歲月里,一個瘦弱的農村婦女,是如何用她單薄的肩膀,為一個孩子撐起一片天的。

  姚海生繼續說著,語速很慢:

  「我讀小學二年級那年,冬天,生了場大病。發燒,咳嗽,怎麼也治不好,在鎮上的衛生院住了好幾天,錢花光了,病卻沒見好。」

  「沒辦法,回了家。家裡沒錢再去醫院了,我媽就到處打聽偏方,自己去山上挖草藥,每天守在小泥爐前,幫我熬中藥。」

  姚海生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藥很苦,我喝不下去。每次喝完,我媽就把藥渣倒掉。一開始,她倒在門口的路上。」

  「我問她為什麼倒在路上,她說……她說,從藥渣上走過的人,會把我的病氣也帶走,我的病就能快點好。」

  姚海生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著情緒:

  「我那時候小,聽了這話,心裡很難受。我就問我媽,那別人從藥渣上走過,不是就把病帶到別人身上去了嗎?這樣不好。」

  「我媽聽了,愣了一下,然後摸了摸我的頭,什麼也沒說。」

  姚海生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他渾然不覺,聲音哽咽:

  「後來……後來她就沒有再把藥渣倒在門口的路上了。」

  「她……她把藥渣,倒在了……去我們家菜園的那條小路上。」

  「那條小路,平時很少有人走,基本上……只有她一個人,每天去摘菜,才會走……」

  姚海生說到這裡,再也控制不住,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男人,在失去至親後,流露出最原始的哭泣。

  「我的病……後來慢慢好了……可是……可是我媽媽……從那時候起,身體就落下了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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