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靈山書院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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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後的雪愈發綿密。

  林硯與蘇清瑤一行六人在這茫茫雪幕中向蒼狼山深處行去。積雪沒過腳踝,每一步都需提起氣力。四名黑石衛在前開路,林硯行在蘇清瑤側前方半步,不時為她撥開被雪壓低的枯枝。

  蘇清瑤今日穿的,是那件金焰妖狐皮鞣製的狐裘——七星坳一役後,林硯親手料理了妖王皮毛,托匠人秘密製成。那日他將狐裘遞給她時,她指尖觸及溫潤異常的皮毛,聽得那句輕描淡寫的「那畜生的皮毛,丟了可惜」,眼圈驀地紅了。自蘇家遭難後,她已將淚咽進骨子裡,可那一刻,或許是皮毛上殘留的血戰氣息太過真切,又或許是這份不著痕跡的心意來得太突然,她背過身去,肩頭微顫,獨自哽噎許久。

  此刻狐裘穿在她身上,毛尖流轉著若有若無的暗金色澤,在雪光映襯下時隱時現。立領護著纖柔頸項,下擺長至膝下,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瑩白如玉的臉。行走生熱,兩頰透出淺淺緋紅,宛如雪地綻開的兩瓣春櫻。呵出的白氣在睫羽上凝成霜花,她偶爾抬手拂去,動作間狐裘漾開柔和光暈,仿佛將周身風雪隔絕。

  越往深處,山路愈難行,四周卻漸顯不同。刺骨寒意仿佛被隔開,呼吸間的白氣不再迅疾凝結;空氣中多了一絲清冽、令人精神一振的氣息。林硯與蘇清瑤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瞭然。

  撥開幾叢被厚重冰甲包裹的枯黃藤蔓,眼前豁然開朗。

  外頭風雪肅殺,一步踏入這方隱秘山谷,卻仿佛跨入另一季節。風息雪停——谷內也覆著薄雪,但那雪蓬鬆溫潤,空氣清冷卻無凜冽刀鋒感。最奇的是谷中光線柔和明亮,鉛灰雲層變得稀薄,漏下朦朧天光。

  依照記憶,林硯引著蘇清瑤向山谷深處走去。繞過幾塊生著暗綠苔蘚的臥石,來到那處隱匿在岩壁藤蔓後的溶洞入口。

  洞口被茂密藤蘿遮掩,若非事先知曉萬難發現。林硯側身撥開藤蔓,一股比谷中更為濃郁精純、帶著淡淡乳香的靈氣撲面而來。蘇清瑤跟在他身後步入,初入時洞口狹窄,岩壁濕滑沁著冰涼水汽。復行數十步,眼前驟然開闊,仿佛一步從通幽曲徑踏入神仙府邸。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蘇清瑤此刻也不禁屏息。

  這天然溶洞穹頂高闊,頂上垂掛著萬千鐘乳石筍,粗者如撐天玉柱,細者密密如林,在不知從何處透入的天光映照下閃爍著瑩瑩光澤。洞內並無光源卻並不黑暗,鐘乳石自身仿佛能吸納微光,散發出柔和乳白暈彩。空氣清涼濕潤,瀰漫著石頭與水汽的潔淨氣息,混合著無處不在的乳香靈氣,吸一口便覺五臟六腑如被清泉洗滌。

  洞窟中央,那眼靈泉靜靜泊在那裡。

  泉池約丈許見方,池水清冽見底。水面終年氤氳著厚薄不均的乳白靈霧,霧氣在水面尺許之上緩緩流轉聚散。此刻從洞頂極高處一道極細裂縫中,恰好有一束微弱的晨光斜斜投射在泉池之上。光束中微塵浮動,靈霧被映得通透,流轉間泛出淡淡七彩霞暈。池畔岩石縫裡生著幾叢不畏寒的靈草,葉尖凝著靈霧結成的露珠,在微光里亮晶晶如碎鑽。

  蘇清瑤立在泉邊靜靜看了片刻,閉眼深深吸氣。良久睜眼,眸中漾著清亮光彩:「『隱靈鎖元陣』運轉完好,比我離開時似乎更圓融。此地靈氣之精純濃郁,怕是青州府那些所謂『福地』也遠遠不及。」

  林硯點頭,目光掃過整個溶洞。除中央靈泉外,洞內空間極廣,四周還有許多大小不一的岔洞與天然台地。

  兩人沿泉池邊緣緩步而行。蘇清瑤從革囊中取出炭筆和厚實皮紙,邊走邊仔細掃視岩壁走勢、洞穴深淺、平坦地面,時而停下飛快勾勒幾筆。

  「林大哥,看此處。」她引林硯走到西側一處被粗大石筍半掩的洞口,「我以靈覺略探,裡面頗深,石壁乾燥無滲水之虞。更難得深處天然分作數個大小不一的石室。若將此處作為符紋蝕刻與材料預處理工坊區,最是合適不過。」

  林硯探身看了看,點頭稱是。

  蘇清瑤又引他來到靈泉正北方向。這裡岩壁平整陡峭,石質緻密。「此處石質最佳,正對靈泉中心靈氣最濃郁。我想將核心研製與測試之所設在此處。需從此向內開鑿主洞室,只是工程不小,開鑿時需萬分小心,最好輔以陣法穩固岩體。」

  她的思路清晰,規劃周詳。林硯沉吟道:「工匠起居與修煉之地倒不必擠在核心左近。南邊那些岔洞雖不如此處規整,但更幽靜乾燥,稍加改造便是上好的居所。與工坊區隔開些,一來免了干擾,二來也更安全。」

  蘇清瑤依言在皮紙上標註南側區域,秀眉微蹙:「如此分區布局自是好的。只是要維持偌大洞窟內不同區域靈力流轉均衡,又要確保區域間隔絕防護,對陣法要求極高。我原只想布置『聚靈』與『寧神』之陣,如今看來恐怕還需一套『小五行流轉陣』作為樞紐。」


  「陣法一道你是大家。」林硯目光里是全然的信賴,「需用什麼材料如何布置都由你定奪。此番周主事撥來的物資里特意備了一批上好青玉片和深海沉銀砂。靈泉基地內部的營建,我便全權託付給你。要多少人手用哪些物料,你列出清單直接交給周福。另外我會調撥一隊最可靠的黑石衛過來,專職負責此谷外圍警戒與內部巡查。沒有你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十里之內。」

  蘇清瑤靜靜聽著。洞內微光映著她瑩白臉頰,那雙清澈眸子裡有什麼在微微閃動。她用力點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林大哥放心,清瑤必當盡心竭力。」

  林硯頓了頓又道:「對了,周主事已將青州府內一批經驗老道、手藝精湛又身家清白的工匠都調撥過來,眼下已安置在黑石鎮。這些人往後也都交給你統管調度。」

  蘇清瑤眼中掠過訝然,隨即化為感念。

  兩人又就幾處細節商議片刻,蘇清瑤手中草圖已勾勒得初具規模。日頭漸高,那束從裂縫透入的天光微微移動,將泉池上靈霧映照得更加迷離變幻。

  林硯踱步到東側平坦石台邊緣,俯身拂開積雪露出黝黑泥土。那土捏在手裡沉甸甸濕漉漉,帶著肥沃靈性的潤澤感。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這宛若天成的洞府,最後落在蘇清瑤沉靜專注的側臉上,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洞窟里格外清晰沉穩:

  「清瑤,待到此間工坊步入正軌,黑石鎮根基稍穩,我意……以此靈泉山谷為基,籌建一座書院。」

  蘇清瑤正在皮紙上描畫陣紋,聞言筆尖微滯,抬起頭來。炭筆在她指尖留下淺淺黑跡,她渾然不覺,只將那雙清澈眸子望向林硯。

  「書院?」

  「不錯。」林硯頷首,「蒼狼山妖獸已基本蕩平,如今看來此地非但不是荒僻險惡之所,反是一處難得的寶地。據那些老匠人探查回報,此山地脈靈氣未失,靈木、靈草、乃至各類稀有礦脈的苗頭比預想中多得多。我猜想,這恐怕正是當年青陽子前輩布下『七星鎖靈大陣』,截流滋養才保住了這一方山川元氣精華。」

  他頓了頓,語氣染上深沉意味:「單有一座能產出犀利符寶的工坊還不夠。工坊鑄就的是『器』。但我們真正需要的,是能不斷創造、改進、升華這些『器』的『魂』,是能理解、運用、乃至超越這些『器』的『人』。」

  蘇清瑤靜靜聽著,手中皮紙與炭筆不知不覺已放下,微微挺直背脊。

  林硯目光落回她臉上,聲音清晰有力:「我理解的符寶之道,絕非僅限於一面盾牌一把刀劍。它是一種『道』,一種將符籙之妙、陣法之威與萬物載體相結合的『道』。小到身上穿的軟甲,大到雄關要塞;近到手中兵器,遠到未來或許能穿梭星海的飛舟……其理皆可相通。」

  蘇清瑤呼吸微微急促,眸子亮得驚人。

  「而這些,」林硯聲音沉靜卻堅定,「都需要一代代的人去鑽研傳承發揚。青陽子前輩留下的寶藏,你的蘇家《破妖圖譜》,乃至人族千百年來與妖族血戰中積累的智慧經驗,都不該是鎖在箱篋里的故紙。它們應該成為種子,播撒下去生根發芽,最終長成庇護人族的參天大樹。」

  他指向洞窟四周幽深的岩壁,指向靈霧氤氳的泉池:「我想在此地建一座『靈山書院』。先從黑石鎮及周邊選拔心性質樸有靈性的孩童少年,由你執掌教席。初期便傳授最基礎的符紋辨識、陣法原理、材料物性,乃至青陽子傳承與《破妖圖譜》中那些適合啟蒙的精要。不必求他們立刻成為大師,但求在他們心中種下一顆種子——一顆明白我人族何以立足、何以抗爭、何以有未來的種子。」

  蘇清瑤一動不動站著,洞內朦朧光線在她臉上流淌。她鼻尖微紅,胸脯因心緒激盪而起伏。那雙總是沉靜明澈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複雜情感——震撼、恍然、被深深理解的慰藉、被賦予崇高使命的激動。

  良久,她才深深吸了口洞中清冽靈氣,聲音比平日低沉卻異常堅定:「林大哥……我父親若泉下有知,聽見你這番話,定會覺得他和我蘇家祖輩的心血沒有白費。這書院總長之職,清瑤萬死不辭。只怕自己才疏學淺,擔不起如此重任。」

  「你擔得起。」林硯語氣如磐石般肯定,「此事不急在一時。眼下首要是將符寶工坊穩穩立起來,將鷹嘴澗關隘築牢固,讓黑石城有了自保與發展的底氣。書院是百年大計,需待根基穩固方能從容圖之。工坊是劍,書院是魂。有劍鋒銳,魂方得庇佑;有魂指引,劍之所向方是光明。」

  蘇清瑤重重點頭,心中一片澄明:「我明白。工坊是劍,書院是魂。有劍護身,魂才得以滋養;有魂指引,劍方不至迷失。」

  兩人相視一笑,許多未盡之言共通之志,已在這靈泉氤氳的山谷中,在這目光清澈的交匯里瞭然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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