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青州密議(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青州府的秋意已濃得化不開。

  暮色自天際沉沉壓下,如墨汁浸透了宣紙,一層深過一層。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氣,貼著瓦楞牆根細細刮過,枯枝在風中嗚咽作響,將白日裡最後一點暖意搜刮殆盡。街巷兩旁的鋪子早早上了門板,偶有昏黃燈光從縫隙里漏出,朦朦朧朧如瞌睡人的眼。零星幾個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腳步聲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曠迴響,襯得這暮色愈發沉靜得人心底發慌。

  一輛青幔小車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悄然拐進主事府側門的小巷。

  車簾掀開,林硯先一步踏下車來。他穿著半舊的石青色直裰,漿洗得格外挺括,腰間束著玄色絲絛,襯得身形愈發挺拔。連日奔波在他臉上刻下清減痕跡,下頜線條比往日硬朗,眼窩微陷,唯有那雙眼睛愈發深邃沉靜,眼底凝著兩點幽冷的星芒,望人時無波無瀾,卻自有股說不出的穿透力。

  他回身伸手,車內探出一隻纖秀的手搭在他腕上。蘇清瑤下車時,藕荷色襦裙外罩著月白繡纏枝蓮的素絨斗篷,兜帽松松攏著,只露出一點尖巧瑩白的下頜。她垂著眼,腳步輕盈地跟在林硯身側半步之後,靜默中自有堅韌。

  最後被兩名便服漢子架下車的,是劉雄。他早已不復往日威風,胡亂裹著灰撲撲的粗布袍子,頭髮散亂,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青白乾裂的嘴唇和微微抽搐的面頰。手腳皆被特製牛筋索捆死,口塞麻核,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壓抑的「嗬嗬」聲,渾身癱軟如泥。

  一行人迅速進了主事府側門。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閂死,將巷子裡最後一點天光和風聲徹底隔絕。

  府內迴廊曲折,早有管家引路。穿過幾重院落,至一處僻靜書房外。廊下懸著的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孫文遠已候在廊下。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件藏青長衫外罩墨色棉馬甲,面上慣有的溫和笑意早已收斂,換作前所未有的凝重。見林硯等人到來,他疾步迎上,目光在林硯臉上停留一瞬,掃過劉雄,最後落在蘇清瑤微微抬起的清澈眸子上,略略鬆了口氣,低聲道:「林老弟,蘇姑娘,一路辛苦。主事大人已在書房等候多時。」

  林硯微一頷首,對隨行的陸翎道:「將人押入西廂密室,加雙鎖,你親自看守。」

  「是!」陸翎肅然領命,示意那兩名漢子將劉雄拖向西廂。劉雄徒勞地掙扎了一下,喉嚨里「嗬嗬」聲更急,卻被迅速拖離視線。

  林硯這才轉向孫文遠:「有勞孫先生引路。」

  孫文遠側身引路,目光卻不由自主又看了林硯一眼。短短數日不見,這位年輕同僚身上似乎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那並非僅僅是修為突破帶來的威壓,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仿佛承載了巨大秘密後的內斂與孤高。孫文遠心中念頭微轉,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將那份疑惑與隱隱敬畏壓入心底。

  三人穿過迴廊,至書房門前。孫文遠極輕地叩了叩門。

  「進來。」周衍的聲音從內傳出,一如既往平穩沉緩,卻比平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滯。

  孫文遠推開門,側身讓林硯與蘇清瑤先行。

  書房內陳設簡樸。紫檀木大書案上堆著幾摞未批公文,青玉鎮紙壓著攤開的紙頁。角落紫銅炭盆燒得正旺,上好的銀霜炭不見明火,只散發出融融暖意,驅散一室秋寒。空氣里浮動著淡淡墨香與陳年書卷氣息。

  周衍負手立於窗前,背對門口望著沉沉夜色。他只著家常深青色道袍,未戴冠,用一根烏木簪松松綰著發。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燭光下,這位素來沉穩的青州府鎮妖司主事,面容比林硯離去前清減了些,眼瞼下帶著淡淡青影,顯是這幾日未曾安枕。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兩口古井表面無波,底下卻似有激流暗涌。他目光先落在林硯臉上停留片刻,似在審視又似探尋;旋即移向蘇清瑤,掠過一絲溫和關切;最後才看向孫文遠,微一頷首。

  「回來了。」周衍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人耳中,「坐。」

  三人依言落座。孫文遠親自執壺,為每人斟了一盞溫熱的參茶,茶氣裊裊,帶著些許藥香,在寂靜的屋內瀰漫開來。

  「七星坳一行,兇險異常。你們能平安歸來,已是大幸。」周衍緩緩開口,目光重新看向林硯,「劉雄及其部屬,結局如何?」

  「回大人,」林硯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劉雄設計,欲借七星坳妖獸與『沸血散』之手,將卑職與所部盡數剿殺於坳內。卑職將計就計,反引妖獸衝擊其營地,趁亂將其擒獲。其麾下死士,大半歿於獸口,余者潰散。劉雄本人……丹田被廢,已成廢人,現已被秘密押回,囚於西廂密室。」


  周衍眼中銳光一閃,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丹田被廢……你親手所為?」

  「是。」林硯坦然承認,「彼時形勢危急,唯有廢其修為,方可確保無虞。且,其人心思歹毒,所知隱秘甚多,留其修為,恐生變數。」

  周衍沉默片刻,微微頷首,未予置評,只道:「人既已擒回,口供可曾獲取?」

  林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膝上的青布包袱輕輕解開。

  燈光下,先露出的是一枚巴掌大小、溫潤如羊脂、邊緣流轉著內斂瑩光的玉蝶。玉蝶出現剎那,書房內仿佛空氣都凝滯了一瞬,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而醇和的寧靜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周衍的目光瞬間被玉蝶牢牢吸引。他身為主事,見識廣博,一眼便看出此物絕非凡品,其上蘊含的道韻與靈光,遠非當今尋常法寶可比。他的呼吸不易察覺地微微一促。

  接著,林硯又取出一物,輕輕放在玉蝶之旁。

  那是一塊玄黑色的令牌,非金非玉,似木似石,觸之溫潤厚重。正面「鎮妖」二字古樸遒勁,背面陣法星辰紋路繁複神秘。令牌出現的瞬間,周衍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他猛地從椅中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寬大的袍袖帶翻了手邊的茶盞,「哐當」一聲脆響,瓷盞落地碎裂,溫熱的茶湯濺濕了他的袍角與鞋面。

  然而周衍恍若未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塊玄黑令牌,瞳孔劇烈收縮,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震驚、駭然、難以置信乃至一絲恐懼的蒼白。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伸出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輕顫,似乎想觸摸那令牌,卻又不敢。

  「這……這是……」周衍的聲音乾澀嘶啞,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穩,「鎮妖令?!開國之初,太祖親賜於首任國師,象徵著監察天下妖異、節制鎮妖司各部之權的……國師信物,『玄穹鎮妖令』?!」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林硯,眼中充滿了急切的求證與更深的不安:「此物……你從何得來?!據典籍記載,此令隨青陽子國師雲遊四方、探查地脈之後,便再無蹤跡,已失蹤近兩百年!」

  林硯迎上周衍幾乎要灼穿人心的目光,緩緩站起身,對著周衍,也是對著那玉蝶與令牌,深深一揖。

  「回大人,此二物,正是晚輩於七星坳深處,一處喚作『靈乳洞』的秘窟之中,得自一位前輩遺蛻之手。」林硯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這死寂的書房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層浪,「那位前輩的遺蛻,身著月白道袍,保持著子午訣坐姿,肉身不腐,瑩白如玉。這玉蝶,是他掌心所託;這鎮妖令,墊於其身下青石蒲團之下。」

  周衍的身體晃了晃,孫文遠眼疾手快,連忙上前一步欲扶,卻被他抬手止住。周衍扶住書案邊緣,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吐出那個早已成為傳說、卻又重若千鈞的名字:

  「青……陽……子……前輩?」

  「正是。」林硯肯定地點頭,「晚輩機緣巧合,以靈力激活了這傳承玉蝶,得蒙青陽子前輩一縷即將消散的殘存靈識,告知了晚輩一些……驚天之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衍慘白的臉,孫文遠驚疑不定的神情,以及一旁雖已知曉部分、但再次聽來仍覺心悸的蘇清瑤,繼續用那種平穩卻蘊含著可怕力量的語調說道:

  「前輩告知,約兩百年前,他在崑崙山探查『焚天煉獄大陣』時,遭兩名神秘敵人偷襲。一人是妖族,形似金蟬;另一人……雖是人形,戴詭異面具,但其妖氣本質,與千年前被鎮壓的妖域之主『幽溟』,有七分相似。」

  周衍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更可怖的是,」林硯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如冰錐刺骨,「那人施展的,竟是青陽子前輩獨創的絕技——『玄穹指』。招式路數,靈力運轉,分毫不差。」

  「轟隆——!」

  仿佛有驚雷在周衍腦海中炸響!他再也支撐不住,踉蹌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後高聳的書架上,震得架上典籍嘩啦作響。他臉色灰敗如紙,眼神渙散,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膛在劇烈起伏。

  孫文遠也是聽得魂飛魄散,手腳冰涼。他雖然不知「幽溟」具體,但「與千年前妖主相似」、「施展國師獨門絕技」這些字眼,已足夠他拼湊出一個令他渾身顫慄的恐怖猜想。

  林硯看著周衍瞬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的模樣,心中亦是沉痛,但話已至此,不得不盡:「青陽子前輩燃燒大半生機,方僥倖脫身,遁至七星坳,最終傷重坐化。臨終前,他思及那偷襲之人身份,心中唯有一解……」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將那個足以顛覆當今王朝、傾覆人族信念的名字,清晰吐出:

  「那戴面具、疑似幽溟同源血脈、且會『玄穹指』之人……很可能,就是他傾心教導五百年、視若己出、並託付國師府與鎮妖司重任的……親傳弟子,悠然道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