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劉雄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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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雄涕淚滿面,那一聲「說」字刺破了他最後僥倖。求生欲壓倒了一切,他顧不得金丹碎裂帶來的錐心刺痛與無邊空虛,掙扎著仰起頭,青筋暴起,語速極快卻顛三倒四地將所知傾瀉而出,聲音嘶啞破碎。

  「……趙坤知道的……黑石鎮陳富海、趙莽……黑風澗莫老鬼……碼頭漕船……都經我手……血晶石分三六九等,最次的分賞手下,好些的打點青州府關節……最好的……」他渾濁的眼珠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混合著敬畏、嚮往與貪婪,「……最好的,要定期秘密送往都城天啟。接頭的是趙尚書府上『芸姑娘』……但這只是明面。」

  他喘了口氣,臉上浮起近乎狂熱的神色:「我兄長劉霸,在鎮妖司總舵任副使,去年密信與我,提及一樁天大的機緣!」他眼神渙散卻又亮得嚇人,「血晶石真正最大的需求,源於『長生教』!此教神秘,門檻極高,非位高權重者不可得聞!教中皆是貴人!公侯將相,修士大能……都有可能!」

  「長生教?」林硯眉峰微蹙。

  「對!長生教!」劉雄聲音拔高,病態興奮,「入了長生教,便有機會得蒙教主『點化』,窺得長生之秘,跳出輪迴苦海!血晶石……是教主施展秘法、進行『點化』儀式的關鍵!是通往長生的『階梯』!」他低笑起來,充滿扭曲的得意,「趙坤?劉文煥?他們只當血晶石是修煉資財、敲門磚!鼠目寸光!青州府上下……知道血晶石與長生教干係的,除了我兄長,便只有我了!這是何等的機密!何等的機緣!」

  他猛地轉回頭,仰望林硯,眼中狂熱混合著卑微乞求:「兄長已於去年加入長生教!他說只要我血晶石供奉得力,便可在教主面前為我美言!我亦有希望得窺長生大道!所以我才如此看重血晶石產出,這是我的通天之路啊!」他伸出手想抓林硯衣角,卻無力垂下。

  林硯靜靜聽著,面上無波無瀾,心中卻冷冽翻湧。長生?點化?以生靈精血魂魄煉製的血晶石,竟成了長生關鍵?這「長生教」,更像是以長生為餌誘使權貴效力獻祭的邪教!其背後所圖,恐非簡單延年益壽。聯想到蘇遠山筆記中「鎮妖大陣」抽取靈脈的猜想,以及血晶石逆轉生機的煉製之法……二者之間,是否有更黑暗的聯繫?那「點化」是何儀式?血晶石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莫非與抽取靈脈的陣法是一體兩面?

  劉雄見林硯沉默,以為對方被秘聞所懾或動心,忙繼續表忠心:「林大人!您前途不可限量!若您願意,我可為您引薦!將我兄長這條線……所有關於長生教、血晶石輸送的細節,全都獻給您!只求饒我一條賤命!我願為您做牛做馬……」他語無倫次,將「長生教」與「引薦」當作救命稻草。

  林硯沒有理會,目光如拂去塵埃般移開,轉向蘇清瑤。

  晨光微露,蘇清瑤靜靜立在青石旁,皮甲沾滿塵土血點,身形單薄。晨光映在她側臉上,睫羽凝著露珠。她望著這邊,眼中情緒複雜翻湧:劫後餘生的微茫,仇敵伏誅的釋然,對「長生教」秘聞的驚疑沉思,以及一絲望向林硯時的專注隱憂。

  林硯走到她身前數尺處停下。「清瑤。」

  蘇清瑤微微一怔,迎上他的目光。「林大哥。」

  林硯側身示意劉雄:「此人,是導致蘇家罹難的關鍵元兇之一。如今修為已廢,口供已錄。該如何處置,我想聽聽你的意思。」語氣平靜,是真正的詢問與尊重。

  蘇清瑤呼吸微促。她看向劉雄,恨意如冰封的岩漿翻騰。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哽咽與眼底灼熱,再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寒潭般的冷靜。

  「林大哥,此人罪大惡極,死不足惜。一刀了斷,亦是便宜。」她聲音清晰冷靜,「但他所供之事,牽涉甚廣。『長生教』、血晶石輸送秘道、都城趙尚書府的關聯……這些線索,遠比他一人的性命更有價值。」

  她微微抬頜:「依清瑤淺見,不如將其押回青州府,交由周世伯詳細審訊。以其口供為線索,既可深挖青州府內殘存黨羽,亦可順藤摸瓜查證『長生教』之事。如此,既能明正典刑告慰亡魂,亦能最大程度利用其口供價值,為後續剪除更大禍患做準備。」她聲音微沉。

  她的目光落回劉雄身上,冰冷審視:「況且,讓他活著,親眼看著自己依仗的一切土崩瓦解;讓他拖著廢軀,在囚牢中日夜咀嚼絕望悔恨……或許,比一刀了結更是一種懲處。」

  林硯眼中掠過一絲讚許。蘇清瑤在血海深仇面前,仍能保持冷靜與周全大局觀,心思縝密,心志堅韌,實屬難得。

  「好,便依你所言。」林硯點頭肯定,隨即轉向陸翎吩咐:「陸翎,尋繩索捆好他,檢查是否有隱藏毒囊或自毀之物。留下兩人看守,務必小心。其餘人稍作休整,分發丹藥,處理傷勢。一炷香後,另有要事。」


  陸翎肅然應下,帶人處置劉雄。

  劉雄恍惚聽得蘇清瑤冰冷話語,又見林硯採納,剛松半口氣,混沌腦子卻閃過一絲異樣——那清越從容的女子聲音,為何如此耳熟?

  他竭力聚焦昏花視線,看向那穿著皮甲、身量纖細的「年輕人」。看著看著,他眼睛猛地睜大,瞳孔急劇收縮!他顫抖著指向蘇清瑤:「你……你是……蘇遠山的女兒?!蘇清瑤?!你沒死?!不可能……那夜明明……」極致的恐懼淹沒了他。

  蘇清瑤緩緩轉身,直面劉雄驚恐扭曲的臉。晨光照亮她那雙冰寒刺骨的眸子。她靜靜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如同看一件死物。那平靜下的滔天恨意與冰冷,直抵靈魂深處。

  劉雄如遭雷擊,渾身劇顫,臉上只剩死灰。他張大了嘴,發不出聲音,眼珠上翻,竟嚇暈過去。

  陸翎探了探鼻息脈搏:「大人,驚嚇過度暈厥,性命無礙。」

  林硯點頭,不再看那邊。谷中暫時沉寂。

  ……

  眾人尋了處背風巨石後歇息。激戰一夜,人人帶傷,需時間調息恢復。

  林硯盤膝而坐,雙目微闔。體內新晉凝丹境的靈力如江河奔涌,自行運轉周天,滋養損傷。右肋傷口癒合迅速,只余淡粉色新生皮肉。右肩舊傷亦在靈力沖刷下緩緩消退。

  隨著金焰妖狐的生機、妖力、本源之力被吞噬煉化,一些破碎零散的記憶片段浮現在他識海中。

  大多是以妖狐視角感知的蠻荒世界:狩獵的爆發、鮮血的腥甜、爭奪地盤的暴戾、吸收月華的舒泰……混亂而缺乏條理。

  但有幾處碎片格外清晰:

  一處是關於七星坳的格局與靈機分布。妖狐感知中,坳內靈氣流轉有起伏節點。最為特殊的是西北方向、隱藏在淡紫色毒瘴後的山壁洞穴——靈乳洞。洞穴入口狹窄隱蔽,內里卻是巨大天然溶洞,鐘乳石筍林立。每隔一甲子,於特定月圓之夜,洞穴核心處的鐘乳石筍尖端會泌出乳白色、散發清冽香氣的「靈乳」。此物對妖獸有致命吸引力,能淬鍊血脈肉身。

  另一處是關於銀背猿王。記憶片段中多次出現銀灰色龐大身影,高逾兩丈,肩背寬闊,渾身覆蓋銀灰色毛髮,背部一簇純粹銀白。它筋肉虬結,力大無窮,吼聲如雷,性情暴戾,領地意識極強。身邊總跟隨著十數頭壯碩兇悍的巨猿,構成一個族群。

  金焰妖狐與銀背猿王為爭奪靈乳洞及其他獵場,多次激烈衝突。妖狐依靠速度與金焰周旋,真正取勝時少之又少。從記憶碎片判斷,銀背猿王實力恐已至凝丹中期,加之族群之力,是七星坳內霸主。

  林硯緩緩睜眼,眸中精光內斂。他起身走向正在商議的陸翎和周福。

  「陸翎,周福,」他開口,聲音沉穩,「我們可能暫時還不能離開七星坳。」

  兩人抬頭望來,眼中訝異。

  林硯手指虛點地圖西北方向:「從此處向西北,穿過毒瘴,有一處『靈乳洞』。洞內每逢甲子年特定月圓之夜,會泌出『靈乳』。此物於修士乃是增進修為、淬鍊肉身的絕佳寶物。這原本就是我們此行的目標。」

  兩人眼中掠過恍然與熱切,但疑惑更甚。

  林硯話鋒一轉,語氣凝重:「但距離下一個甲子年月圓之夜,僅剩一日。最遲今夜子時之前,靈乳洞內便會開始出現靈力異動。屆時,感應到靈力波動的強大妖獸必然會聞風而動,爭奪機緣。」

  「而目前,七星坳中最有可能前來爭奪、且實力最強的,」他一字一句道,「是一頭銀背猿王。」

  陸翎與周福臉色一肅。

  「此猿實力恐已至凝丹中期,力大無窮,防禦驚人,且非獨行。麾下有一個小型銀背猿族群,數量約十數頭,懂得配合圍攻。以往靈乳出世之爭,以此猿及其族群獲勝居多。」林硯沉聲道。

  陸翎與周福沉默,臉色凝重如鐵。己方傷痕累累,疲憊不堪,面對如此強敵,正面硬撼勝算渺茫。

  林硯目光銳利:「強攻硬取,是以卵擊石。但機緣在前,強敵亦在前。若因懼險而退,不僅失卻靈物,亦失卻削弱此獠、以絕後患的良機。若能善加利用地形,預設埋伏,攻其不備,以智取勝,未必沒有機會。」

  「大人的意思是?」周福追問。

  林硯蹲下身,用石子在地面勾勒:「據我所知,靈乳洞入口狹窄,僅容四五人並肩而入,洞內卻寬廣,有諸多鐘乳石柱石筍林立,是極佳掩體與障礙。此刻洞內應無妖獸駐守,正是設伏時機。」


  他用石子點劃:「我們可以提前潛入,在洞內預設戰場。我獨自前往銀背猿王活動區域,主動挑釁,激怒於它,將其引至靈乳洞外。以我新晉凝丹修為,配合天賦與金焰掌控,在洞外游斗片刻,引至洞口,應可支撐。」

  「隨後,我詐敗退入洞中。銀背猿王盛怒之下,必尾隨追入。而其手下因洞口狹窄,無法一擁而入,這便創造了分割敵軍、分而擊之的機會。」

  他手中的石子將洞內區域大致一分為二:「我們可分兵兩路設伏——」

  「一路,由陸翎帶領。」他看向陸翎,「挑選兩名身手敏捷、擅使符寶弩箭的兄弟,埋伏在洞口內側。任務不是正面交鋒,而是待猿王追入後,從隱蔽處驟然發動襲擊。以輔助與控制類符寶干擾其行動;弩箭專攻要害。持續襲擾,分散其心神,限制其移動發力,為另一路創造出手時機。」

  陸翎重重點頭:「明白!襲擾牽制,製造破綻!」

  「另一路,由周福帶領。」他轉向周福,「帶領三名持盾最穩、下盤最紮實的兄弟,埋伏在洞內更深處開闊區域。待我將猿王引入預設區域,你們立刻現身,結成防禦陣型。任務是『困』,利用石柱與符盾光牆,限制其騰挪空間,防止它撞開道路。只需堅持足夠時間——足夠我完成致命一擊的時間。絕不可硬拼力量,以防禦拖延為核心。」

  周福沉聲道:「是!結陣困敵,固守待機!」

  「至於洞外銀背猿群,」林硯語氣斬釘截鐵,「則由剩餘兄弟,由王大山負責指揮,全部持盾結陣,死死守住洞口!任務最直接殘酷:在我們於洞內解決猿王之前,不讓任何一頭銀背猿沖入洞內干擾戰局!洞口狹窄,地勢稍高,利於防守。只要陣型不亂,符盾不破,輪流替換承受衝擊,支撐一段時間應當可行。這是生死線,不容有失!」

  他扔掉石子,站起身:「此計關鍵,首在於『引』。我必須成功將猿王單獨引入洞內,且控制其怒意。其次在於『分』。洞口守衛必須頂住猿群瘋狂衝擊,為洞內戰局爭取時間。洞內兩路伏兵,襲擾需精準及時,困陣需堅固持久,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滿盤皆輸。」

  陸翎與周福緊盯著示意圖,心中飛快推演。洞內埋伏能否瞞過凝丹境妖獸靈覺?洞口守衛能支撐多久?大人獨自引敵、游斗、完成致命一擊,風險如走鋼絲!

  片刻後,陸翎抬眼,眼中決然戰意:「大人此計,確是險中求勝之法。關鍵在於時機把握與臨戰應變。洞口壓力最大,需挑選狀態最好、最擅防守的兄弟。洞內襲擾,符籙弩箭需充足多樣。」

  周福沉聲道:「洞內空間限制了猿王騰挪,也限制了我們的人數優勢。困陣若被猿王以蠻力突破,恐瞬息即潰。銀背猿王全力衝擊,『戊土陣』能否長時間承受,尚未可知。需預留變陣餘地。」

  林硯緩緩點頭:「你們所慮甚是。此計風險極大。但我等新得符寶之助,防禦與遠程襲擾能力已非往日可比。洞內伏擊,攻其不備;洞口據守,以逸待勞。銀背猿王雖強,靈智不及人類,不熟悉符寶特性與戰陣配合,此乃我等優勢。況且……」

  他目光投向西北方:「靈乳是甲子一遇的天地精華,對我等修為精進大有裨益。機緣在前,若因懼險而退,豈非辜負天意?再者,銀背猿王盤踞此地,如今妖狐已死,坳內平衡打破。若不趁機削弱或除去猿王,待其整合殘餘勢力,恐成氣候,屆時更難對付。於公於私,此戰皆有必要,且宜早不宜遲。」

  他重新看向兩人,聲音沉穩有力:「我知此戰兇險,但諸位兄弟隨我一路行來,何曾懼過兇險?此戰若成,不僅可得靈乳,更能除去未來大患,震懾餘孽,錘鍊隊伍。我相信諸位兄弟的能力,更相信我們生死與共的默契。」

  陸翎與周福對視一眼,眼中戰意被點燃,信任堅定。「謹遵大人之令!」兩人抱拳,聲音斬釘截鐵。

  「好。」林硯眼中寒芒一閃,恢復冷靜,「事不宜遲。陸翎,周福,王大山你們立刻去挑選人手,確定三組人員名單,兼顧傷勢特長。清瑤,」他轉向蘇清瑤,「煩請你清點剩餘符籙、弩箭、丹藥,按任務需求分發。檢查符寶盾牌靈紋與能量。」

  蘇清瑤用力點頭:「林大哥放心,清瑤明白。」她轉身走向行囊,動作輕盈迅捷。

  林硯最後望向眾人:「除留下兩人看守劉雄外,其餘兄弟抓緊調息,處理傷勢,檢查裝備。一炷香後,在此集結,隨我出發前往靈乳洞設伏!途中需萬分小心,收斂氣息,避開妖獸與瘴氣,務必悄無聲息,不得提前驚動目標!」

  「是!」低沉的應和聲響起,帶著磐石般的堅定。晨光映照著這些傷痕累累卻目光灼灼的面孔,一場更為兇險精妙的狩獵,即將在七星坳深處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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