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狐焰焚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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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山谷中的殺戮盛宴,已近尾聲。

  金焰妖狐已踏平了大半個營地,所過之處盡成焦土。它甩了甩頭顱,將鬃毛上沾染的幾點尚未熄滅的人類殘火抖落,碧綠中浸透血色的眸子,緩緩轉動,終於落在了谷口附近這片尚在頑抗的「小團體」身上。

  尤其是那個手持青白電芒長劍、氣息在混亂場中如同火炬般醒目的人類——劉雄。凝丹境修士的靈力波動,在狂暴的妖狐感知中,無異於黑暗中最誘人的血食,也是最該被徹底碾碎的挑釁者。

  「嗷——!」

  一聲飽含暴虐與殺戮欲望的長嘯,壓過了戰場一切雜音。妖狐四足微屈,周身金焰轟然暴漲數尺,將它襯得如同從太陽核心走出的魔神。下一刻,它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焚天煮地的金色流星,無視了途中尚在奔逃撕咬的零星妖獸與人類潰卒,帶著將萬物歸墟的酷烈氣勢,朝著劉雄等人所在的位置,猛撲而來!所經之處,無論是尚在燃燒的帳篷殘骸,還是倒斃的妖獸屍身,皆在金色流火的餘溫中化為縷縷青煙。

  前有凝丹妖狐的滅絕撲擊,後路被那道看似搖搖欲墜、卻始終未破的橙黃光牆徹底封死。

  劉雄一行人,已是瓮中之鱉,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灼熱的氣浪如同實質的海潮,先於妖狐身軀拍打而來。劉雄甚至能看清那赤金毛髮尖端跳躍的每一朵妖異火苗,能聞到空氣中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硫磺焦臭,能感覺到自己護體真元被高溫炙烤發出的、如同哀鳴般的「滋滋」輕響,正在迅速減弱。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個人的心臟。

  劉雄猛地一把扯開胸前已被汗水血污浸透的錦袍前襟,露出下面一件閃爍著淡紫色微光的軟甲。他雙目盡赤,眼角幾乎迸裂,口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嚎叫:「結圓陣!死戰——!」

  「驚雷」劍在他手中爆發出最後的、刺目欲盲的青白電光,劍身劇烈震顫,發出龍吟般的清越激鳴,仿佛也在為主人最後一搏而哀鳴。他竟是不退反進,以身作餌,挺劍迎向那團毀滅一切的金色火焰!殘餘的二十餘名手下,到了此時,反而被逼出了骨子裡最後一絲亡命徒的凶性,嘶吼著,咒罵著,依著平日操練殘存的記憶,勉強湊成一個漏洞百出的圓形,刀鋒向外,符文亮起各色微弱光芒,做那螳臂當車、飛蛾撲火般的最後掙扎。

  妖狐眼中血色更濃,帶著一絲殘忍的戲謔,對於這群螻蟻徒勞的頑抗,它甚至懶得改變撲擊的軌跡,只是將周身金焰催動得更加熾烈,如同一顆真正的太陽隕石,碾壓而下!

  就在這毀滅的金色陰影即將吞沒一切,劉雄劍尖的電芒與妖狐鼻息噴出的火星即將碰撞的剎那——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疾電,自戰場邊緣一堆尚在冒煙的焦木殘骸後疾掠而出!其勢之快,只在空氣中留下一串淡淡的、扭曲的殘影,直撲妖狐金光最盛的側肋方位!

  正是林硯。

  他此刻的模樣,比方才引妖狐出洞時更加悽慘狼狽。身上的皮甲早已化作掛著幾縷焦布的襤褸,裸露出的肌膚上,新舊傷痕交織,尤以右肩處最為駭人——皮肉翻卷,深可見骨,暗紅色的血痂與焦黑的灼傷混雜,隨著他疾馳的動作,仍有溫熱的血珠不斷滲出,將他半邊身子染得如同從血池撈出。但他那雙眼睛,卻在煙燻火燎與血污之下,亮得灼人,燃燒著一種冰與火交織的、近乎冷酷的決絕。他很清楚,單憑自己重傷之軀,或是劉雄那強弩之末,任誰單獨面對這凝丹妖狐,都唯有敗亡一途。唯一的、渺茫的生機,便在於這電光石火間的配合,在於劉雄吸引妖狐絕大部分注意力的這稍縱即逝的間隙!

  妖狐靈覺何等敏銳,側翼風聲乍起,它那碧綠血眸便已瞥見。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高位獵食者對不自量力擾擾者的譏誚與不耐。它甚至未曾減緩前撲之勢,也未曾停止喉間那愈發熾亮的金焰匯聚,只是那條比成年男子腰身還粗、繚繞著實質般金色流火的巨尾,如同一條被激怒的火焰巨蟒,帶著撕裂空氣的悽厲尖嘯與融化金石的高溫,以一種蠻橫無比的姿態,向著側翼襲來的灰影攔腰橫掃而去!尾梢過處,空氣被抽打出肉眼可見的白色氣爆,灼熱的風壓先一步降臨,壓得林硯呼吸驟停,麵皮如被烙鐵炙燙。

  「大人!」光牆之後,傳來蘇清瑤一聲短促到變了調的驚呼,帶著椎心刺骨的驚恐。

  林硯瞳孔縮成了針尖。在狐尾及身前的最後一瞬,【迅捷】天賦被他壓榨到極致,腰腹力量爆發,整個人如同被無形之手狠狠按向地面,幾乎是貼著地面疾竄而出,險之又險地讓過了那足以將巨石抽為齏粉的致命橫掃!灼熱的尾風貼著他的脊背掠過,背上最後幾片襤褸的布片瞬間化為飛灰,裸露的皮膚上傳來刺骨的灼痛,留下一道皮開肉綻、邊緣焦黑的猙獰傷痕。


  但他去勢不止!借著這貼地疾竄的慣性,速度反而再增三分,如同一支貼地飛行的灰色弩箭,繼續射向妖狐!他的目標明確——妖狐因昂首蓄力、喉間金焰光芒最盛而微微暴露出的、頸側下方那一小片淡金色、相對柔軟無厚重毛髮覆蓋的區域!

  妖狐眼中怒意升騰。這螻蟻不僅未被掃飛,竟還敢如此逼近!它喉間那團金焰已凝聚到極致,光芒熾烈如正午驕陽,將方圓數十丈映照得纖毫畢現,眼看便要噴吐而出,將下方那持劍的螻蟻連同這煩人的灰影一同化為虛無!

  「劉雄!攻它左眼!」林硯在疾沖中,用盡氣力嘶聲厲吼,聲音因高速與煙嗆而嘶啞破裂。

  劉雄此刻與妖狐正面相對,正承受著最大的壓力與死亡威脅。聞聽這聲吼,他雖與林硯仇深似海,但更知此刻已是唇亡齒寒。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牙齦咬出血來,不顧經脈如撕裂般的刺痛,將丹田內最後一股真元瘋狂注入「驚雷」劍,劍訣一引,那柄電光繚繞的長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悽厲決絕的青白驚虹,帶著刺穿耳膜的尖嘯,直射妖狐那隻因蓄力而微眯、此刻正倒映著金焰光芒的左眼!

  攻其必救!

  妖狐蓄勢待發的金焰噴吐,被這直取要害的一劍生生打斷。它頭顱本能地猛地一偏,碧綠血眸中閃過一絲惱怒,同時左前爪應激抬起,爪尖金焰繚繞,挾著拍碎山岩的巨力,狠狠拍向那道襲來的劍光。

  就是這被干擾的、金焰噴吐之勢微微一滯的瞬息!

  林硯眼中精光暴漲,如同黑暗中燃起的最後兩點火星。他將【迅捷】催動到自身經脈所能承受的極限,整個人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淡灰色虛影,自妖狐拍下的、爪趾間那稍縱即逝的縫隙中,如同游魚般疾竄而過,合身撲向了那處夢寐以求的、淡金色的頸下要害!

  然而,凝丹境妖獸的反應與對危險的感知,遠超凡人想像。儘管被飛劍所擾,妖狐仍在千鈞一髮之際,察覺到了頸下傳來的、那絲冰冷刺骨的致命威脅!它頭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猛地迴轉,口中那團已凝聚到極點、熾亮如小太陽的金焰,竟硬生生改變了噴吐方向,對著已撲至頸下、近在咫尺的林硯,噴出了一道凝練到極致、僅有手臂粗細、卻呈現出熾白色澤、溫度高到空間都微微波動的恐怖火線!

  「嗤——!」

  火線無聲,卻比雷霆更駭人。它洞穿空氣,留下一條久久不散的、扭曲透明的灼痕,瞬間便到了林硯胸前!

  如此距離,如此速度,閃避已是奢望。

  林硯只來得及將體內殘存的、帶著吞噬屬性的灰黑色噬靈真元,盡數湧向右臂,在胸前倉促布下一層薄如蟬翼的真元護罩,同時竭力擰身側避。

  「噗!」

  一聲輕響,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牛油。

  那道熾白火線,毫無阻滯地洞穿了倉促凝聚的真元護罩,擦著林硯的右肋邊緣,貫穿而過!

  沒有鮮血狂噴。在接觸的剎那,火線恐怖的高溫,已將傷口周圍的皮肉、骨骼、甚至血液,瞬間碳化、汽化!一個拳頭大小、邊緣整齊如同熔鑄、呈現焦黑琉璃狀、深可見內臟輪廓的恐怖孔洞,出現在林硯右肋。孔洞邊緣,尚有幾縷細小的、頑強的金色火苗在跳躍、灼燒,發出「滋滋」的聲響,瘋狂侵蝕著周圍的生機,帶來一種超越凡人承受極限的、仿佛靈魂都被點燃的劇痛!

  「呃……嗬……」林硯喉嚨里發出半聲破碎的、不成調的悶哼,眼前猛地一黑,無數金星亂竄,全身的力氣隨著那灼熱的貫穿傷瞬間流失大半,幾欲當場昏死過去。死亡的冰冷氣息,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但他狠咬舌尖,劇痛與腥鹹的血液刺激著麻木的神經,強行吊住了最後一縷清明。不能倒!此時若倒,前功盡棄,所有人,包括光牆後的她,都要為自己陪葬!

  借著被火線貫穿時那股巨大的衝擊力,林硯不退反進,如同撲火的飛蛾,將殘存的所有意志、力量、乃至求生的渴望,盡數灌注於右掌五指!灰黑色的噬靈真元在指尖瘋狂壓縮、凝實,色澤深邃如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甚至因與殘留的金焰高溫對抗,指縫間騰起縷縷帶著皮肉焦糊味的青煙。整條右臂的血管賁張凸起,皮膚下隱隱有灰黑與淡金兩色光芒激烈衝突、流轉。

  「給——我——死——!!!」

  一聲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混合了無盡痛楚與滔天殺意的嘶吼,自林硯胸腔中炸裂而出!他拼盡最後的力量,將那隻凝聚了所有、如同幽冥探出的利爪般的手掌,狠狠插入了妖狐頸側下方——那處因急速轉頭噴火而被拉伸得最開、淡金色皮肉最薄、隱隱可見皮下青色血管搏動的要害!


  「噗嗤——!」

  觸感先是堅韌皮革的阻滯,旋即突破,傳來肌肉筋膜被撕裂、溫熱血肉被貫穿的悶響。

  滾燙的、帶著濃鬱金焰氣息與狂暴生命力的妖血,如同壓抑了千百年的火山噴發,狂猛地從傷口處激射而出!鮮血並非純粹紅色,其中混雜著點點熔金般的璀璨光粒,劈頭蓋臉澆了林硯滿頭滿身,將他染成一個可怖的血人。灼熱的妖血燙得他皮膚刺痛,卻也在瞬間帶來了磅礴的、近乎蠻橫的生命能量。

  他的五指如同最貪婪的根須,深深楔入妖狐頸內,死死扣住了那強勁搏動的大血管與堅韌的筋骨。早已蓄勢待發的噬靈真元,如同嗅到血腥的群鯊,順著指尖傷口,瘋狂湧入妖狐體內,開始肆無忌憚地撕扯、吞噬、湮滅它所觸及的一切——磅礴的妖力、旺盛的生機、乃至那源自血脈深處的狂暴神魂!

  「嗷嗚——!!!!!!」

  金焰妖狐發出一聲驚天動地、充滿了極致痛苦、驚怒與瀕死恐懼的慘烈嚎叫!這嚎叫聲浪之強,竟將周遭燃燒的火焰都壓得一低,空氣泛起肉眼可見的波紋。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僵直,如同被無形巨錘當胸擊中,周身的滔天金焰先是驟然一滯,旋即如同失控的火山般瘋狂噴發、炸裂、明滅不定!它再顧不得噴吐金焰,也顧不得拍打飛劍,兩隻前爪發了瘋似的胡亂抓撓向自己的頸側,試圖將那鑽入體內的、帶來無邊痛楚與虛弱感的「毒刺」挖出、碾碎!

  林硯如同狂風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死死扣住狐頸,任憑妖狐如何瘋狂掙扎、翻滾、撞擊,就是不鬆手!噬靈真元在妖狐體內橫衝直撞,貪婪吞噬的同時,一股股熾烈、狂暴、充滿毀滅氣息的妖力精華與生命本源,也順著他的手臂倒灌而入,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刷著他千瘡百孔、瀕臨崩潰的軀體。

  這過程痛苦至極,仿佛每一寸經脈、每一塊骨骼都在被烈焰焚燒、又被鐵錘鍛打。右肋那個恐怖的貫穿傷處,新湧入的磅礴妖力與自身噬靈真元的本能修復之力交織,碳化的邊緣在剝離,焦黑的死肉在脫落,粉嫩的新生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滋生、交織,試圖填補那駭人的空缺;斷裂的筋骨在對接、彌合;焦糊的皮膚在新生……

  而妖狐的掙扎,正以驚人的速度衰弱下去。頸動脈被撕裂,妖力本源被瘋狂吞噬,縱是凝丹境的絕世凶物,也承受不住這來自內部、直指根本的致命打擊。它眼中那滔天的血色與暴虐,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敗的死氣與渙散。周身那焚天煮海的金色火焰,越來越黯淡,明滅的頻率越來越低,最終,化作幾點零星的、掙扎的金色火星,在夜風中閃了閃,悄然熄滅。

  它發出一聲微弱得幾不可聞的、充滿了不甘與茫然的哀鳴,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側倒在地,濺起漫天混合著血沫與焦土的塵埃。

  大地為之一震。

  山谷中,除了遠處零星幾聲妖獸的嗚咽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竟陷入了一片死寂。

  金焰妖狐,這頭盤踞七星坳、凶威滔天的凝丹境妖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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