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歸來與震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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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久,良久。

  周衍緩緩放下手中的血晶石碎片,將那份供詞摘要也輕輕擱在桌上。他沒有立刻說話,身體向後,深深靠進寬大的紫檀木椅背中,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冰涼的紅木扶手上輕輕敲擊,起初毫無章法,片刻後,那「篤、篤」聲逐漸變得沉穩、平緩,帶著一種審慎的節奏。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眸中的震驚與怒火已被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冷靜的思慮所取代。

  「劉雄……劉子毅。」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里不再有之前的震怒,卻更添了幾分冰冷的重量,「你帶回的這些——口供、留影、血晶石,以及黑石鎮的關聯,本官信。」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林硯:「邪修驚恐之下的供述,細節詳實,相互印證,確非臨時捏造。血晶石此等邪物,氣息獨特,作不得假。黑石鎮、蒼狼山、黑風澗,三地同現此物,更非巧合。這些證據串聯起來,指向劉雄,已足夠讓本官確信,他與邪修勾連、縱容乃至參與煉製血晶石之事,絕非空穴來風。」

  林硯心中稍定,但周衍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剛升起的激動又平復了幾分。

  「然而,」周衍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久居官場的審慎與老辣,「劉雄是青州府鎮守劉文煥的小舅子,在青州府經營超過十五年,根須早已深入城防、稅賦、乃至鎮妖司分舵的方方面面。現任鎮守是他姐夫,上任鎮守也曾受他劉家恩惠。在青州府地界,說他手眼通天,或許誇張,但想要動他,僅憑這幾張邪修的口供……」他微微搖頭,「難。」

  周衍繼續道「這些終究是間接證據。邪修供述,是他們的一面之詞,劉雄大可推說不知情,是下屬欺瞞,或是邪修攀誣構陷。血晶石出現在他的地盤,他亦能辯稱是邪修暗中走私,自己失察。留影石記錄的是邪修的口供,並非他與劉雄直接交易的畫面。至於黑石鎮的舊事,時過境遷,關鍵人證陳富海、錢祿已死,更難直接釘死劉雄。」

  他站起身,緩步踱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劉雄在青州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在都城亦有倚仗。僅憑這些間接證據,固然能讓他狼狽,讓主上起疑,讓他在分舵內威望受損,但若想一舉將其徹底扳倒,送入死地……還不夠。他仍有掙扎、狡辯、甚至反咬一口的空間。貿然發難,若不能一擊致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屆時,不僅前功盡棄,你與清瑤,乃至本官,都可能陷入險境。」

  周衍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林硯身上,那目光中已無半分猶豫,只有冷靜到極致的權衡與決斷:「所以,林硯,我們手中雖有利器,卻不可操之過急。現在要做的,不是立刻將刀鋒亮出,而是要耐心等待,繼續打磨這把刀,同時,更要布好局,找准那個能讓他一刀斃命、再無翻身機會的致命穴位。」

  他走回書桌前,手指點在那份供詞摘要上:「比如,這上面提及的交接人『徐有才』。他是劉雄心腹,是關鍵的一環。若能拿到他與劉雄之間關於血晶石交易的直接指令、帳冊,或者……當場截獲他們正在進行的交易,人贓並獲,那便是鐵證如山,任劉雄巧舌如簧,也難逃法網!又或者,順著那神秘傳授邪法之人的線索,若能查到其與劉雄,乃至其背後更高層人物的直接關聯……那才是一擊定乾坤的殺招。」

  「因此,」周衍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接下來,你要做的,不是急於去敲登聞鼓,而是沉下心來,養好傷勢,同時暗中布局,以此為基點,不動聲色地,查清劉雄一黨的詳細網絡,摸清徐有才等人的活動規律,搜集更多、更直接的證據。時機未到,便需隱忍,蓄勢待發。時機一到——」

  他眼中寒光一閃:「便要如雷霆震怒,一擊即中,讓他永無翻身之日!你,可明白?」

  林硯聽罷,心中豁然開朗,原有的那一絲急切也被周衍這番冷靜而深遠的謀劃所取代。他確實有些被眼前的證據和仇恨沖昏了頭腦,只想儘快讓劉雄伏法。周衍的提醒,讓他意識到鬥爭的複雜性與長期性。

  「大人深謀遠慮,卑職受教!」林硯肅然道,「確是卑職思慮不周,過於急躁。一切但憑大人安排,卑職定當隱忍行事,暗中查訪,等待最佳時機。」

  「嗯。」周衍微微頷首,對林硯的悟性和服從深感滿意,「你能明白此中關節,很好。記住,有時候,等待比衝鋒更需要勇氣和智慧。」

  林硯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終於穩穩落下。他知道,自己賭對了。周衍的反應,不僅證實了他與劉雄絕非一路,更表明他不僅有除奸之心,更有動用這些證據、與劉雄及其背後勢力正面較量的魄力與決心!

  「大人明斷!」林硯強忍激動,趁勢道,「然而,關於此事之根源,以及卑職等人為何不惜千里跋涉、甘冒奇險也要追查至此,其中尚有一樁更深的隱秘與冤屈,需向大人如實稟明,或能助大人更清晰地洞察全局。」


  周衍神色一凜,身體微微前傾:「講。」

  林硯略作沉吟,理清思緒,將蘇清瑤之事,擇其要害,清晰道來。從蘇遠山暗中調查妖狼之患與血晶石關聯,可能觸及某些隱秘而招致滅門之禍;到其女蘇清瑤僥倖逃脫隱匿黑石鎮;再到他們一行人如何與蘇清瑤相遇,如何攜手對抗黑石鎮妖患與內奸,如何一路護送她歷經艱辛抵達青州府……最後,他沉聲道:「蘇清瑤姑娘,此刻便在這青州府內,一處絕對隱秘之地安身。」

  「蘇遠山……遠山兄的女兒?清瑤那孩子……她……她還活著?!」

  周衍一直沉穩如山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無法抑制的劇烈波動!他霍然從椅中站起,動作之快,帶動身下椅子都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那雙總是深邃平靜的眼眸,此刻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激動,以及一絲深深的後怕與愧疚!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扶住了桌沿,目光灼灼地緊盯著林硯,仿佛要確認自己是否聽錯。

  「她在何處?安全否?快!立刻帶她來見我!不……文遠!文遠!」

  他猛地提高聲音,向門外喚道,語氣中的急切與關切,溢於言表。

  書房門幾乎是應聲而開,孫文遠肅立門口:「大人?」

  「你親自去!」周衍語速極快,卻依舊保持著低沉的音量,「持我隨身令牌,即刻前往……」林硯迅速而低聲地報出了一個地址和一套複雜的接頭暗語,「接一位姓『蘇』的姑娘過來!要快,要確保萬無一失!絕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劉雄那邊的眼線,察覺分毫!若有變故,不惜一切代價,護她周全!」

  「是!屬下明白!」孫文遠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瞭然與鄭重。他毫不猶豫地躬身領命,雙手接過周衍從腰間解下的一枚溫潤白玉令牌,轉身迅速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之中。

  周衍這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仿佛卸下了心頭壓了多年的一塊巨石。他重新坐下,目光望向虛空,喃喃道:「遠山兄……我就知道,以你之風骨性情,絕不可能與那些魑魅魍魎同流合污!你的『意外』身亡,果然大有蹊蹺!蒼天有眼,蘇家血脈未絕,清瑤這孩子竟真的活了下來,還遇到了林硯這樣的義士……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在書房內緩緩踱了幾步,平復心潮。片刻後,他停下腳步,重新看向林硯時,目光已變得無比清明、堅定,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激賞、信賴與委以重任的決心**。

  「林硯,」周衍的聲音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你不止是能力卓絕、膽識過人,於絕境中能破局斬將,更難得的是這份忠肝義膽、一諾千金之心性!護佑忠良遺孤,追查罪惡根源,不畏強權,不避艱險,此乃我輩修士、更是我鎮妖司中流砥柱應有之擔當!」

  他目光緊緊鎖定林硯:「本官欲破格擢升你為分舵直屬『緝察副使』,暫領一隊精銳,專司協助本官清查劉雄一系所有罪證,深挖其黨羽網絡之責!此事兇險異常,劉雄及其黨羽必作困獸之鬥,暗殺、構陷、反撲,無所不用其極!你可敢接此重任?」

  這已不是簡單的接納或利用,而是真正的破格提拔、傾力相托,是將自己清查內奸、整頓分舵乃至對抗更強大敵人的核心利刃,交到了林硯手中!

  林硯挺直脊背,抱拳於胸前,聲音因激動與虛弱而微微發顫,卻比金石更加堅定:

  「承蒙大人信重!卑職林硯,願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必不負大人所託,查明一切真相,剷除奸邪宵小,護衛蘇姑娘周全!還青州府鎮妖司以清明,告慰枉死忠魂!」

  「好!好!好!」周衍連道三聲好,重重一拍書桌,眼中精光暴漲。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書房外傳來極輕微、卻富有特定節奏的三聲叩門聲。

  周衍精神一振:「進來!」

  房門被輕輕推開。孫文遠率先步入,側身讓開。緊接著,一道纖細的身影,悄步走入書房。

  她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靛藍色粗布衣裙,外面罩著一件深灰色的、帶兜帽的舊披風,將身形輪廓盡數遮掩。臉上蒙著一層輕薄的面紗,只露出一雙清澈如秋水、此刻卻隱含無盡憂思與堅韌的眼眸。

  當她抬起眼,目光穿過搖曳的燭光,落在書桌後那個雖添了幾分歲月風霜、卻依舊熟悉的身影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蒙面的輕紗,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周衍也已起身,繞過寬大的書桌,快步上前。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眉眼間依稀的神韻,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明顯顫音的輕喚:

  「清瑤……孩子……真的是你……回來了……」


  「周……周世伯!」

  蘇清瑤再也抑制不住,積蓄了數年、壓抑了數年的恐懼、悲傷、委屈與此刻重逢的激動,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衝破所有心防。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滾燙地滑過臉頰,浸濕了面紗。她向前踉蹌一步,似乎想要跪拜,卻被周衍疾步上前,一把牢牢扶住。

  「孩子!莫跪!莫跪!」周衍的聲音也帶上了哽咽,眼眶微微發紅。他緊緊握著蘇清瑤的手臂,上下打量著她,目光中有疼惜,有愧疚,有重逢的狂喜,更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好孩子……苦了你了……是世伯無能,是世伯對不住你父親,未能護得你們蘇家周全,讓你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這許多的苦……」

  蘇清瑤泣不成聲,只是拼命搖頭,淚水如斷線珍珠般簌簌落下。

  兩人相對唏噓,悲喜交集。林硯在一旁靜靜看著,沒有出聲打擾。過了好一會兒,在周衍的溫言安撫下,蘇清瑤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周衍拉著蘇清瑤到書桌旁坐下,親手為她倒了一杯熱茶。蘇清瑤抹去眼淚,平復了一下呼吸,才在周衍關切的目光注視下,開始緩緩述說這些年的經歷。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歷經磨難後的平靜,卻又在提及父親遇害那夜的慘狀、自己倉皇逃入深山、在黑石鎮隱姓埋名、日夜提心弔膽時,忍不住再次哽咽。她講述了如何遇到林硯等人,如何共同對抗黑石鎮危機,如何穿越蒼狼山險阻,林硯等人又是如何一次次於絕境中護她周全……說到動情處,她望向林硯的目光,充滿了深深的感激與信賴。

  「世伯,」蘇清瑤淚眼婆娑,卻目光堅定地望著周衍,「父親一生,立志懸壺濟世,護佑一方。他之慘死,蘇家滿門之血債,絕非偶然!清瑤別無他求,只求世伯能秉持公義,查明真相,將幕後真兇繩之以法,以告慰父親與蘇家上下數十口在天之靈!」

  周衍將手中的東西緊緊攥住,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向蘇清瑤,又看向一旁沉默卻目光堅定的林硯,蒼老而清癯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悲憤、決絕與無比堅毅的神色。

  「清瑤放心!」周衍的聲音低沉,卻如同金鐵交鳴,「劉雄此獠,及其背後庇護之奸佞,一個都休想逃脫!你父親的公道,蘇家的血海深仇,世伯定會為你,為遠山兄,討還回來!這青州府上空的陰霾,也是時候,該徹底清掃一番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溫和,卻依舊堅定無比:「至於你,清瑤,從今日起,你便安心留在世伯身邊。你蘇家的老宅,這些年來,世伯一直派人暗中小心看管維護,裡面的陳設物件,都儘量保持著原樣。如今你回來了,那宅子,隨時可以回去。有世伯在,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聽聞老宅竟然一直未被侵占毀壞,反而被周衍如此精心照料著,蘇清瑤心中更是悲喜交加,感動得無以復加,淚水再次潸然而下,只能用力點頭,哽咽道:「多謝……多謝世伯……」

  周衍又溫言安撫了蘇清瑤幾句,讓她先到隔壁廂房休息,吩咐孫文遠妥善安排。待蘇清瑤離去後,他才重新看向林硯,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與深邃,但眼神中的信任與託付,卻比之前更加厚重。

  「林硯,」周衍沉聲道,「清瑤的安危,從此刻起,便是重中之重,絕不容有失。同時,依據現有證據,深挖劉雄一系所有罪證,摸清其黨羽網絡,並順藤摸瓜,追查那傳授血煉邪法之神秘人,以及可能存在的、更上層的聯繫,此乃當務之急。本官任命你為『緝察副使』之令,明日便會正式下達。孫文遠會作為你的副手與聯絡人,為你提供分舵內的一切必要情報與支持。你需要儘快養好傷勢,整備你麾下的人手。記住,我們面對的敵人狡猾而兇殘,且有高位庇護。務必謀定而後動,不出手則已,出手,便要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擊要害,不留後患!」

  「卑職領命!」林硯肅然起身,鄭重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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