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蛛網迷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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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瑤被兩名經驗豐富的隊員竭力護在戰團相對靠後、略為穩定的位置。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際與鼻尖沁出細密的冷汗,呼吸因緊張與周遭毒瘴的影響而略顯急促。但她的眼神卻依舊清明銳利,緊抿的唇線透著一股子倔強。她不斷從隨身錦囊中取出符籙,或激發火球焚燒逼近的蛛網,或釋放風刃斬斷撲來的妖蛛步足,或撐起小小的靈光護罩抵擋濺射的毒液。每一次施術,指尖都穩定如初,只是那雙總是執筆研藥、撫琴調香的素手,此刻因真元與精神的快速消耗,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的目光並未局限於身前的戰鬥,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羅盤,飛快地掃視著整個混亂的戰場,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分析。

  「不對……這些妖蛛看似雜亂無章,全憑本能撲咬……」她一邊擲出一張火球符,將一張罩向側面隊員的蛛網燒出個大洞,一邊在心中急速推演,「但從出現的位置、攻擊的次序、乃至噴網與噴毒的配合來看……泥里躍出的,多集中在正面與兩側,主攻噴毒,旨在擾亂陣型、製造殺傷;樹上落下的,專攻上三路與要害,動作迅捷,意在分散注意、製造混亂;而那些噴吐蛛網的……它們的位置……」

  蘇清瑤強壓下胃裡因腥臭與緊張帶來的翻騰不適,目光如電,迅速鎖定了幾頭正在外圍遊走、不斷噴網的妖蛛。它們並不靠近肉搏,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噴網的時機與角度卻異常刁鑽,總在己方隊員被毒液或撲擊妖蛛牽制、露出破綻的剎那出手,且攻擊落點並非隨意,而是隱隱指向……

  她從懷裡摸出那個貼身收藏、以油布包裹防潮的小本子——那是她日常記錄藥材特性、陣法心得所用。也顧不得泥污,她飛快地扯開油布,又咬破自己因緊張而略顯乾澀的指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就著昏沉的天光與本子上殘存的空白頁,急速勾勒起來。

  寥寥數筆,一個簡易的戰場形勢圖便躍然紙上。己方隊員的位置(她能看清的)、妖蛛主要湧現的區域(泥沼、空中)、蛛網密集覆蓋的方向……都被她以血點或短線條迅速標記出來。

  「泥沼正面三處、左翼兩處、右翼一處……空中襲擊主要來自左前與正上方……蛛網落點……左後方、正後方、右前方……」她的指尖沾著血,在本子上移動,連接著那些標記點,一條隱約的、被刻意引導的「通道」或「包圍圈」的輪廓,漸漸在她腦海中成型。

  「它們……不是在亂咬。」蘇清瑤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後頸,「它們是在有意識地把我們往一個方向驅趕……或者說,逼入一個預設的區域……」她的目光順著那條腦中成型的「通道」延伸出去,落在了戰場的右後方——那裡,沼澤的色澤格外深暗,水窪更大更密,浮泥陷阱的「咕嘟」聲也似乎更加頻繁,幾株形態最為猙獰、掛滿灰白厚繭般蛛網的枯樹,如同界碑般矗立在那裡,散發著濃濃的不祥氣息。

  那正是這片沼澤看起來最深、最險、最可能隱藏著致命陷阱的絕地!

  這個發現讓她心神劇震,正欲開口提醒林硯,異變再生!

  「蘇姑娘!小心腳下!」一聲嘶啞卻充滿驚駭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在她耳畔響起。

  是李鐵!他方才揮盾格開一股毒液,眼角餘光卻瞥見蘇清瑤所站位置側後方,那片顏色略顯深暗的泥漿地面,正極其不自然地微微翻湧、鼓動,冒出的氣泡比周圍密集數倍,如同燒沸前的水面!

  蘇清瑤聞聲,本能地便要低頭察看,同時身體已做出向側前方閃避的動作。

  然而,那地下的襲擊者,動作比她更快!更詭譎!

  「轟——!」

  一聲悶響,蘇清瑤身後不到三尺處的泥漿,如同被地底埋設的火藥引爆般,猛然向上炸開!腥臭的黑泥呈放射狀向四周噴濺,劈頭蓋臉!

  一道遠比之前所有鬼面妖蛛都要龐大、顏色也迥然不同的猙獰身影,自炸開的泥洞中疾射而出!其體型足有磨盤大小,通體甲殼並非暗褐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深沉幽暗、近乎紫黑的色澤,在昏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背甲上的「鬼臉」花紋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得如同精心雕琢的惡鬼圖騰,獠牙外露,眼眶空洞,栩栩如生,散發著令人望之膽寒的邪異氣息。八隻複眼不再是幽綠,而是變成了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暗紅色,如同八點凝固的污血,死死鎖定了正欲閃避的蘇清瑤。

  這頭紫黑色巨型妖蛛顯然地位不凡,很可能是這群鬼面妖蛛中的頭領或變異個體。它出現得毫無徵兆,時機拿捏得精準無比,正是蘇清瑤因分析戰局而稍有分神、且注意力被李鐵警告吸引的剎那。甫一現身,它那對碩大鋒利的螯肢便「咔噠」一聲張到最大,猙獰的口器猛然張開,一股顏色深暗如墨、粘稠似膠、散發著比尋常毒液濃烈十數倍刺鼻酸臭的墨綠色毒液,如同強弓硬弩射出的毒矢,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筆直射向因閃避動作而側對著它的蘇清瑤!目標正是她毫無防護的腰肋要害!


  這一擊,蓄謀已久,歹毒至極!

  蘇清瑤雖已聽到警告,也做出了閃避,但終究是慢了半拍。她只覺眼角瞥見一抹深紫黑影與一道激射而來的墨綠幽光,強烈的危機感讓她渾身汗毛倒豎,想要完全避開已是不可能!

  電光石火間,距離蘇清瑤最近、剛剛揮刀劈開一頭小妖蛛的李鐵,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大腦「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所有雜念、所有對自身傷痛的顧及,都在這一刻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有一個念頭如同烙鐵般燙在他的意識深處——絕不能讓這毒液擊中蘇姑娘!

  他的盾牌還舉在身前,抵擋著另一側的零星攻擊;他的右臂剛完成一次劈砍,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抽刀回防?來不及!舉盾格擋?角度不對!

  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思考的時間。李鐵喉間發出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沉咆哮,腰腹猛然發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合身朝著蘇清瑤的方向猛撞過去!他用的不是手臂,不是盾牌,而是自己那寬闊厚實、此刻卻因傷而顯得有些不穩的後背!

  「砰!」

  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蘇清瑤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量撞得向前一個趔趄,驚呼聲尚未出口,人已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倒,摔進了前方冰冷粘稠的泥濘之中,月白色的勁裝瞬間糊滿了黑泥,狼狽不堪。

  那道墨綠如矢的恐怖毒液,擦著她左臂外側的衣袖邊緣,以毫釐之差掠過!

  「嗤啦——!」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雖未直接命中皮肉,但仍有數滴毒液濺射開來,落在了蘇清瑤左臂肘部上方的衣袖上。堅韌的細棉布料,在這墨綠毒液面前,竟如同遇到烈火的薄紙,瞬間被腐蝕出拳頭大小的破洞!邊緣焦黑捲曲,冒著刺鼻白煙。

  更可怕的是,那毒液的腐蝕性遠超之前所見的淡綠色毒液。僅僅是被濺射到的幾滴,在腐蝕掉布料後,余勢未消,依舊沾到了蘇清瑤裸露在破洞邊緣的一小片皮膚上。

  「呃——!」

  蘇清瑤只覺得左臂外側傳來一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那痛楚並非單純的灼燒或撕裂,而是一種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皮肉,又像是被極寒的冰錐瞬間凍結了血脈,兩種截然相反卻又都達到極致的痛苦交織在一起,瘋狂地衝擊著她的神經。她悶哼一聲,眼前陣陣發黑,險些直接暈厥過去。

  她強忍著劇痛,勉力低頭看去。只見左臂被毒液沾染的那一小片皮膚,已然變得漆黑如墨,並且那黑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般,迅速向四周暈染、蔓延!皮膚表面不再是簡單的潰爛起泡,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仿佛被火焰徹底燒灼碳化後的乾枯皺縮狀態,邊緣與正常的肌膚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更有一股陰寒徹骨、帶著強烈侵蝕性的詭異氣息,順著傷口瘋狂鑽入她的手臂,沿著血脈急速向上侵蝕,所過之處,血液似乎都要凍結,肌肉僵硬麻木,連手指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蜷曲。

  她想立刻運轉體內真元封住傷口、逼出毒素,卻發現那侵入體內的陰寒氣息異常霸道,竟將她本就因連番施術而消耗不少的真元阻滯得運轉艱澀,指尖掐訣的動作都因手臂的麻木與疼痛而變得僵硬遲緩。視線開始晃動,耳邊廝殺聲變得遙遠,唯有左臂上那不斷蔓延的冰冷劇痛無比清晰。

  「蘇姑娘!」她艱難地扭過頭,正看見李鐵踉蹌著倒退兩步,以刀拄地,才勉強站穩。他右側肩胛處,那件本就因戰鬥而破損的皮甲上,也被方才那毒液濺射到了少許,此刻正「滋滋」地冒著白煙,皮甲下的布料與皮肉顯然也已遭殃。他臉上肌肉因劇痛而扭曲著,額頭上冷汗如雨,牙關緊咬,嘴角卻硬生生扯出一個極其難看、卻又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如同兩片粗砂紙在摩擦:「我……我沒事……你……」

  話未說完,那頭紫黑色妖蛛見一擊未能竟全功,發出憤怒的嘶鳴,八隻步足在泥漿上一蹬,龐大的身軀竟異常靈活地再次撲上,鋒利如刀的螯肢直取李鐵的頭顱!

  李鐵眼中厲色一閃,不顧肩傷劇痛,怒吼一聲,揮刀迎上!「鐺」的一聲金鐵交鳴般的巨響,他手中鋼刀與妖蛛螯肢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濺!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長流,本就帶傷的身體更是晃了幾晃。

  蘇清瑤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毒發的速度遠超她的預估,那黑色已蔓延過肘關節,正向肩膀侵襲。意識開始陣陣模糊,眼前景物晃動重疊,真元滯澀難行。

  她用盡最後一絲清明,凝聚起微弱的氣力,朝著林硯的方向,拼盡全力喊道:「林大哥!解藥……在巢穴!」

  聲音雖輕弱,卻帶著醫藥世家的本能判斷——凡世間至毒之物,十步之內,往往伴生相剋之靈藥。這妖蛛毒液如此陰狠酷烈,其長期盤踞的巢穴深處,極有可能生長著解毒之物。


  話音未落,她便覺眼前徹底被無邊的黑暗與冰冷吞沒。纖瘦的身子晃了晃,如同斷了線的傀儡,軟軟地向前傾倒,徹底昏迷在冰冷污濁的泥濘之中。左臂上那片觸目驚心的漆黑,已然蔓延過了肩頭,正向脖頸與心口處緩緩爬行,如同一條惡毒的黑色蜈蚣,正貪婪地蠶食著她的生機。

  ***

  遠處,正被數頭妖蛛纏住的林硯,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蘇清瑤這邊。見她被李鐵撞開、踉蹌倒地,心已是一沉。待看到她衣袖腐蝕、手臂發黑,又拼力喊出那句「解藥在巢穴」,最後軟軟昏厥,林硯只覺得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驚怒、焦灼與徹骨冰寒的情緒,如同岩漿般轟然衝上頭頂,幾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他眼中最後一絲冷靜驟然被一種近乎狂暴的狠厲所取代。

  「滾開!!!」

  一聲暴喝,猶如平地驚雷,震得周遭泥漿都為之四濺!林硯不再有絲毫保留,體內噬靈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奔涌,胸口那枚古樸印記驟然灼燙!

  「懾神——開!!!」

  嗡——!!!

  並非聲音,而是一股無形無質、卻又沉重如山的磅礴精神威壓,以林硯為中心,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激起的環形巨浪,轟然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這威壓之中,更蘊含了他此刻狂暴的殺意、焦灼的怒意,以及源自噬靈之體、對生靈精氣本能的掠奪性震懾!

  剎那間,以林硯為中心,方圓十餘丈內,時間仿佛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無論是正撲向李鐵的紫黑妖蛛頭領,還是圍在林硯身周、瘋狂撕咬的普通鬼面妖蛛,亦或是遠處正噴吐毒液、編織蛛網的輔助妖蛛……所有被這股「懾神」之力掃中的妖蛛,動作都出現了極其明顯的、詭異的遲滯!

  它們那八隻閃爍著幽綠或暗紅光芒的複眼,光芒驟然黯淡、渙散;鋒利開合的螯肢僵在半空;靈活擺動的步足像被無形的冰霜凍結;甚至連腹末噴吐絲液的器官,都暫時停止了蠕動。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它們那並不複雜的神魂,讓它們陷入了短暫而徹底的呆滯與僵直!

  這範圍性的「懾神」衝擊,對林硯而言亦是極大的負擔。他臉色驟然一白,額角青筋暴跳,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海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與強烈的空虛感,那是神識短時間內過度消耗的徵兆。

  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幾乎在妖蛛群被震懾僵直的同一瞬間,林硯的身影已然動了!

  「迅捷——全開!!!」

  腳下泥濘的地面猛然炸開兩個淺坑,他的身形徹底化作了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模糊的灰黑色殘影!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淡淡的、尚未消散的虛像,真身卻已如鬼魅般掠出!

  目標明確——那頭剛剛與李鐵對拼一記、此刻正陷入呆滯的紫黑色妖蛛頭領!

  刀光,乍現!

  沒有繁複的招式,沒有蓄力的過程。灰黑色的噬靈真元被他極限壓縮凝聚於刀鋒之上,使得那柄尋常的長刀,此刻吞吐著一種仿佛能吞噬光線的、令人心悸的幽暗鋒芒!

  「噗!」

  一聲輕響,如同熱刀切入凝固的牛油。刀鋒自紫黑妖蛛頭領那相對脆弱的頸胸連接處斜掠而過!堅韌得足以硬抗李鐵全力一刀的紫黑色甲殼,在這凝聚了林硯狂暴真元與極致速度的一刀面前,如同紙糊般被輕易剖開!墨綠色混雜著些許暗金色的粘稠體液,如同噴泉般狂涌而出!

  妖蛛頭領的複眼中,那點呆滯的暗紅光芒尚未恢復清明,便已徹底黯淡、熄滅。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大片泥漿。

  林硯的身影沒有絲毫停頓!

  刀光再閃!

  「噗!噗!噗!」

  如同死神揮舞的鐮刀,灰黑色的殘影在那些同樣陷入呆滯、體型明顯大於同伴、或色澤格外深暗、疑似小頭領的妖蛛之間急速穿梭!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聲輕響,一道噴濺的體液,和一具轟然倒下的妖屍!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以至於被他斬殺的妖蛛,甚至還沒來得及從「懾神」的僵直中恢復,便已失去了生命。

  僅僅兩三個呼吸之間,便有六七頭實力較強、疑似頭領的妖蛛斃命於林硯刀下!

  而就在林硯斬殺另外一頭目標妖蛛,身形微頓,腦中刺痛與空虛感更甚,忍不住悶哼一聲的剎那——

  「嘶——!!!」

  一聲極其尖銳、悽厲、仿佛能穿透耳膜、直刺神魂的嘶鳴聲,驟然從沼澤更深處、那片水窪密布、枯樹如鬼的區域傳來!

  這嘶鳴聲中,充滿了驚怒、恐慌,以及一種……仿佛號令般的奇異韻律。

  聲音傳開的瞬間,那些剛剛從「懾神」狀態中恢復過來、正陷入短暫混亂與本能恐懼的剩餘妖蛛,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進攻的動作驟然停止!

  緊接著,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所有倖存的妖蛛——無論大小,無論受傷輕重——同時做出了驚人的一致動作:它們迅速放棄了眼前的獵物,不再噴毒,不再撲咬,甚至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齊刷刷地轉身,八足划動,以比進攻時更快的速度,倉皇無比地朝著嘶鳴聲傳來的方向——那片沼澤最深最暗處——退去!

  它們鑽進泥洞,潛入水窪,攀上枯樹,消失在密集的灰白蛛網之後……不過十數息功夫,除了滿地狼藉的泥漿、橫七豎八的妖蛛屍體、破損的兵器、以及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腐臭,方才還瘋狂圍攻的妖蛛群,竟退得乾乾淨淨,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沼澤邊緣,劫後餘生、喘息未定、面面相覷的黑石衛眾人,以及……泥濘中昏迷不醒、左臂漆黑蔓延的蘇清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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