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初遇蘇清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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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硯握緊獸皮,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三年,三十六個月,一百零八條人命,就被這張薄薄的獸皮輕飄飄地斷送了。他深吸一口氣,將獸皮收好,又翻開那三本帳冊——第一本記著每月獻祭的人員名單,和趙莽那本生死簿完全對得上;第二本是鎮妖糧的出入明細,上好的白米被換成霉米,差額全進了陳富海的腰包;第三本則是血晶石的交易記錄,時間、數量、銀兩,記得清清楚楚。

  鐵盒裡裝著三顆雞蛋大小的紅色晶體,晶瑩剔透,裡面仿佛有血液在流動,散發著濃郁的妖氣和靈氣。這就是血晶石,趙莽夢寐以求的東西。林硯拿起一顆,只覺得入手溫熱,其中蘊含的能量讓他的噬靈印記都開始發燙。

  他將所有東西包好,塞進懷裡,正準備轉身離開,屋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一片落葉落下,卻逃不過他淬體後期的聽覺。林硯臉色一變,瞬間收斂氣息,躲到書架後的陰影里。

  幾乎是同時,一道黑影從房樑上飄然而下,落地無聲。那是個女子,一身緊身夜行衣勾勒出窈窕的身段,臉上蒙著黑紗,只露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她動作輕盈得像只蝴蝶,手指在書架上快速摸索著,顯然也是來尋東西的。

  林硯屏住呼吸,心中滿是警惕。這女子是誰?何時藏在房樑上的?他竟然半點察覺都沒有!

  女子很快就發現了書桌下的暗格,看到被撬開的木板,她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看向四周。她的目光掃過書架,最終定格在林硯藏身的陰影處,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出來。」

  林硯知道藏不住了,緩緩從陰影中走出。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兩人之間,彼此的輪廓都清晰起來。

  「你拿了契約?」女子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也很激動。

  林硯沒有回答,反問道:「你是誰?為何會來這裡?」

  「與你無關。」女子身形一動,如離弦之箭般撲向林硯,手中寒光一閃,一柄短劍直刺他的咽喉。好快的速度!

  林硯瞳孔驟縮,側身避開,同時一掌拍向女子的肩頭。掌風凌厲,帶著灰黑色的真元。女子輕「咦」一聲,顯然沒想到他有如此實力,身形如柳絮般飄然後退,避開掌風的同時,短劍再次刺來,角度刁鑽至極。

  林硯連忙拔出長刀,格擋開來。「鐺」的一聲金鐵交鳴,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刺耳。兩人同時後退,警惕地盯著對方。

  短短兩招,林硯已摸清對方的底細——淬體中期修為,但身法精妙絕倫,遠超同境界武者。可更讓他心頭一震的,是那女子的輪廓。她側身閃避時,那削肩細腰的體態,那束髮時垂在頸後的一縷青絲,還有轉身時那輕盈如燕的身姿……

  月光從窗欞斜斜照進,正好映亮了她鬢邊一枚極小的、素銀打造的流雲簪。簪子樣式簡單,只在雲頭處嵌了粒米粒大的白玉,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

  這簪子,這背影——林硯的呼吸猛地一滯。

  當夜礦場之中,生死一線。妖獠巨口噬來的腥風幾乎撲到臉上,正是這樣一枚素銀流雲簪,在月光下一閃而過。那個嬌小的身影立於廢料堆頂,揚手擲出爆燃符的剎那,簪子的流蘇曾隨動作輕輕一盪。

  還有那身形。眼前這女子雖蒙著面,可那肩背的線條,那轉身時衣袂翻飛的弧度,與他記憶中那個救他於獠口之下的身影,漸漸重合。

  「是你?」林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女子正欲再次攻來的身形驀地一頓,那雙露在面紗外的明眸里閃過一絲驚疑。她顯然沒料到對方會認出自己,更沒料到會是在這種情境之下。她握劍的手緊了緊,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冷聲道:「把東西交出來。」

  林硯卻沒有再動手。他看著她,目光在她鬢邊那枚流雲簪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眼中。「那晚在礦場,是你救了我。」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女子眼神微動,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我不知你在說什麼。」但語氣已不似先前那般冷硬。

  林硯緩緩將長刀垂下幾分,以示並無敵意。「那枚爆燃符,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份情。」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你今夜來此,也是為了這份契約?」

  女子依舊警惕,但敵意明顯消減了些。她打量著林硯,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偽,以及是否值得信任。眼前這蒙面男子身手不凡,能潛入此地並先一步找到暗格,顯然並非陳富海或趙莽的人。而他提到礦場之事,語氣確然,不似作偽。

  「……是又如何?」她最終開口道,聲音壓得很低,「這契約牽連甚廣,不是你該插手的事。」


  「牽扯到每月三條人命,還有無數被剋扣的救命糧,」林硯的聲音也沉了下來,「這便是我該管的事。」

  女子怔了怔,似乎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目光在林硯蒙著黑布的臉上逡巡,仿佛想穿透那層布料,看清下面是怎樣一個人。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有賊!書房進賊了!快圍起來!」

  是護院發現了異常!林硯和女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迫。

  「先離開這裡!」女子低喝一聲,身形率先向窗戶掠去。

  林硯緊隨其後。兩人剛躍出窗外,外面已是火把通明,十幾個護院舉著刀沖了過來,為首的三個漢子氣息沉穩,正是潛伏在暗處的淬體中期修士。

  「抓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護院頭領大喊著,揮刀砍向林硯。

  女子身形一閃,就要往圍牆方向沖,林硯卻一把拉住她:「跟我來!」他帶著女子反方向跑,直奔鎮長府的後院。

  「你瘋了?那邊是陳富海的住處!」女子急道,卻並未掙脫他的手。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林硯低聲道,拉著她躲進一間堆放柴草的雜物房。兩人剛藏好,外面的腳步聲就追了過來,火把的光從門縫照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柴房裡很暗,空氣中瀰漫著乾草的氣息。狹窄的空間讓兩人不得不挨得很近,林硯能聞到女子身上淡淡的蘭花香,混合著一絲緊張的汗水味;女子也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獨特的真元波動,沉穩而帶著隱隱的吞噬之力。

  外面搜捕的聲音漸近,又漸遠。護院們顯然沒想到他們會反其道而行之,往後院深處搜去。

  黑暗中,兩人都屏息凝神。過了許久,外面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漸漸散去的呼喝聲。

  危機暫解,柴房內的氣氛卻愈發微妙。兩人依舊保持著極近的距離,方才生死關頭的聯手與此刻的獨處,讓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在黑暗中悄然滋生。

  「你到底是誰?」女子再次低聲問道,這次的聲音里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探究。

  林硯看著她,月光從門板的縫隙漏進幾縷,微弱地照亮了她蒙著黑紗的側臉,和那雙即使在黑暗中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他緩緩抬手,摘下了自己臉上的黑布。

  「林硯,黑石鎮鎮妖司北街巡防伍長。」

  借著那一點微光,女子看清了他的面容——很年輕,眉目清朗,眼神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靜與堅毅。她沉默了片刻,也抬起手,解開了系在腦後的紗巾。

  面紗滑落。

  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龐露了出來。肌膚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白皙,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鼻樑秀挺,唇色淡如櫻瓣。只是那眉宇之間,凝著一層拂不去的哀愁與風霜之色,為她姣好的容顏平添了幾分令人心折的堅毅與倔強。

  「蘇清瑤。」她輕聲說道,目光與林硯相對,「一個無處可去的孤魂罷了。」

  林硯看著她,忽然道:「那晚,多謝。」

  蘇清瑤微微偏過頭,避開了他過於直接的目光。「不必。我並非為了救你,只是……見不得妖魔逞凶。」

  「無論如何,是你救了我。」林硯語氣誠懇,「這份恩情,我記著。」

  蘇清瑤沒有再接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一個鎮妖司的伍長,為何要冒險來查這件事?趙莽可是你的頂頭上司。」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林硯的聲音低沉下去,「看著他們拿活人當祭品,剋扣救命糧,與妖魔交易……這身官服,穿著燙心。」

  蘇清瑤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有審視,有訝異,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認同。她自幼生長在世代破妖的蘇家,見過太多表面光鮮、內里腐朽的所謂「正道人士」。眼前這個年輕的伍長,卻似乎有些不同。

  「你打算如何處置這些證據?」她問。

  「扳倒他們。」林硯回答得毫不猶豫,「用這些契約和帳冊,將陳富海和趙莽的罪行公之於眾。」

  蘇清瑤卻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了幾分:「沒那麼簡單。陳富海和趙莽不過是小卒子,他們背後……還有更大的勢力。三年前,我蘇家便是因為查到了類似的勾當,才招致滅門之禍。」

  林硯心頭一震:「你是說……」

  「青陽蘇氏,世代鑽研破妖之法,監察天下妖患。」蘇清瑤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泣血,「三年前,家父查到朝中有人與高階妖魔勾結,暗中以活人、資源換取妖魔的『供奉』與稀世材料,甚至……助妖魔修煉。他收集了證據,準備上達天聽。可消息走漏,一夜之間,蘇家被扣上『通妖叛國』的罪名,在三司會審前夜蘇家宅院被大批『流竄的妖魔』突襲,滿門遇難……」

  她的聲音哽住了,停頓片刻,才繼續道:「只有我,僥倖逃了出來。這三年來,我隱姓埋名,四處追查,終於順著線索摸到了黑石鎮。陳富海和趙莽,很可能就是那條線上最末端的一環。」

  林硯沉默了。他原以為這只是一鎮之地的黑暗,沒想到背後竟牽扯著如此驚人的陰謀與血仇。

  「所以,單憑這些證據,很難徹底扳倒他們,反而可能打草驚蛇,引來更可怕的追殺。」蘇清瑤看向林硯,眼神懇切,「這些契約和帳冊,對我至關重要。它們不僅是黑石鎮的罪證,更是我追查幕後黑手、為蘇家洗刷冤屈的關鍵線索。」

  林硯看著手中那捲沉重的獸皮契約,又看看蘇清瑤眼中深切的悲憤與渴望,心中已有了決斷。

  「契約可以給你。」他說道,在蘇清瑤驚訝的目光中,將契約和帳冊副本遞了過去,「但我需要抄錄一份。黑石鎮的債,我要討;你的仇,我也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蘇清瑤怔住了。她沒想到林硯會如此乾脆,更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三年來,她獨自一人背負著血海深仇,在黑暗中踽踽獨行,早已習慣了不信任任何人。此刻,這份突如其來的、毫無保留的善意,讓她堅固的心防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柴房裡的空氣凝固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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