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成了鎮妖司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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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剛觸到那方青灰石碑的剎那,林硯便覺一股砭骨的寒意順著指腹爬上來,不是秋涼的清爽,是浸了冰碴子的冷,絲絲縷縷往骨頭縫裡鑽。緊跟著,耳中轟然一響,竟似有萬千冤魂在亘古的黑暗裡嗚咽,纏纏綿綿如蛛絲繞身,又猛地掙動,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直震得他耳膜發麻,眼前發黑。

  時維二〇三三年孟秋,秦嶺南麓的雨總帶著一股子黏膩的涼。這雨不似北方的乾脆,下得綿密,像姑娘家繡活的絲線,一針針織成簾幕,把山坳深處那處新勘的墓葬籠得霧蒙蒙的。空氣里滿是濕土的腥氣,混著陳年朽木的腐味——那味道像泡透了水的舊書,帶著紙漿的沉鬱,更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異香,似鐵鏽又透著詭異的甜,後來林硯才曉得,那是歲月醃透了亡魂的味道,黏在衣上,入了骨血,便再也散不去。

  他是這支考古隊裡最年輕的一個,剛念到研究生二年級,眉眼間還帶著書卷氣的青澀。論資排輩,清理墓道入口那截殘碑的活計,自然落不到旁人頭上。石碑半截陷在泥里,露在外頭的部分爬滿了扭曲的符號,曲里拐彎的,既不像商周甲骨那般蒼勁,也不似秦漢篆文那般規整,倒像是被狂風揉皺的綢帶,又帶著點活物蜷曲的姿態,軟膩膩地貼在石面上,看著便教人心裡發毛。

  帶隊的張教授蹲在探方邊上,眼鏡片被雨霧蒙得發白,卻難掩眼裡的光,枯瘦的手指點著石碑,連聲嘆著「史前文明的密鑰」,聲音都發著顫。可林硯盯著那些符號,總覺得它們像一雙雙藏在暗處的眼睛,眼仁是深褐的石色,眼尾順著符號的弧度挑著,正一眨不眨地瞅著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連指尖都泛起了麻意。

  「小林,仔細著些!」張教授的聲音從雨幕里飄下來,帶著幾分急切,「氣象站說後半夜有暴雨,拓片得趕在雨大前弄完,可別糟踐了好東西。」

  林硯應了聲「曉得了」,聲音被雨絲打濕,軟了幾分。他從帆布包里翻出麂皮手套戴上,指尖剛裹住柔軟的皮料,那股石碑的涼意便又透了過來,像是隔著一層薄紙摸冰,冷得真切。他捏著軟毛刷,像給易碎的瓷器拂塵似的,力道輕得怕吹破了什麼,一點點掃去碑面上的泥垢。刷到石碑中央時,刷毛突然一頓——那是個拳頭大的圖案,像只半睜的眼睛,眼尾拖出幾道扭曲的弧線,比周遭的符號更顯靈動,連眼睫似的紋路都清晰可辨。

  就在刷毛掠過眼瞳的瞬間——

  嗡。

  一聲極輕的顫鳴,仿佛來自地底千丈深處,不是地震的搖撼,是石碑本身在動,細微的震顫順著指尖爬進胳膊,再蔓延到五臟六腑,像有無數隻小蟲子在骨頭縫裡爬。林硯驚得要縮手,卻發現指尖像被澆了鐵水似的,牢牢粘在石碑上,連皮膚都像是與石面長在了一處,分不出彼此。那些原本死寂的符號,竟活了過來,在濕漉漉的石面上緩緩蠕動,像一群黑色的小蛇,吐著信子,朝著那隻「眼睛」聚攏過去,留下的痕跡濕漉漉的,像是石面在流汗。

  「教、教授……」他想喊,喉嚨卻像被塞了團浸了水的棉絮,聲音細得像蚊蚋,連自己都聽不清。視野開始天旋地轉,探方邊緣的警戒線、同事舉著的藍布雨傘、雨幕里模糊的青黛色山巒,全都揉成了一團流動的色塊,紅的傘、藍的線、綠的山,攪得人頭暈目眩。最後映入眼帘的,是石碑上那隻「眼睛」猛然睜開,眼瞳里沒有眼白,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一口無底的古井,又像一張巨獸的嘴,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

  再然後,便是無邊無際的墜落,像掉進了沒有底的寒潭,四周都是冰冷的水,裹著他往下沉,往下沉,連呼吸都忘了。

  ---

  痛。

  最先從混沌里掙扎出來的,是徹骨的痛。從頭到腳,每一寸骨頭都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拼上,疼得他想蜷縮,可後背貼著的硬板床又涼得刺骨,那冷意透過粗麻布被子滲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緊接著是冷,帶著霉味的粗麻布被子薄得像片枯葉,濕冷的布料緊緊貼在皮膚上,連汗毛都豎了起來,根根分明。

  林硯費力地睜開眼,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最先看到的是漏著光的茅草屋頂——不對,是漏雨的。一滴冰涼的水正巧落在他額頭上,順著眉骨滑進眼裡,激得他猛地眨了眨眼,眼裡的澀意才淡了些。

  他躺在一張破舊的硬板床上,床腿用三塊形狀各異的石頭墊著才勉強平穩,床板縫裡還嵌著幾根枯草,刺得後背發癢。屋子小得可憐,約莫也就十平米見方,土牆裂著指頭寬的縫,風從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誰在哭。牆角堆著些乾草,沾著霉點,除了一張床、一個缺了條腿用碎磚墊著的木箱,再無他物。空氣中飄著霉味、汗臭,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混在一起,說不出的腌臢,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發緊。

  「這是……哪兒?」他啞著嗓子問,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木頭,刺耳得很。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剛一用力,腦袋就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暈得厲害,眼前發黑,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突然涌了進來,像決堤的洪水,沖得他心口發悶——


  大胤王朝,承平三百載,如今已是風雨飄搖的末年。

  黑石鎮,鎮妖司。

  林硯。十八歲,父母雙亡,自小體弱,風吹就倒似的。三年前靠遠房表舅塞了半吊錢,才進了鎮妖司當雜役,是最底層的小卒,連給校尉端茶倒水都輪不上。性子懦弱,嘴又笨,見了人就低著頭,在鎮妖司里是塊人人可欺的軟骨頭,平日裡倒夜香、刷茅廁、搬屍首這些最苦最髒的活,全是他的。月俸本就只有二兩銀子,還得被校尉趙莽剋扣大半,日子過得連街邊的乞丐都不如,乞丐尚能討口熱食,他卻常常連著兩頓啃干硬的窩頭。

  昨天,不過是端夜香時腳滑,木桶晃了晃,濺了趙莽一褲腿的污穢。那粗蠻漢子當即就紅了眼,一腳把他踹翻在地,罰他在院子裡跪了兩個時辰。原主本就染了風寒,發著低燒,渾身酸軟,跪到一半就栽倒在地,額頭磕在石階上,血流了一地,再沒醒過來……

  「穿越了?」林硯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這雙手瘦弱蒼白,指節突出,掌心布滿了細小的傷口和老繭,虎口處還有一道沒癒合的劃傷,滲著點血絲——那是前幾天搬屍首時被棺材木上的倒刺刮的。這不是他那雙常年握筆、指腹帶著薄繭的手,他的手,比這要修長些,也乾淨些,沒有這些猙獰的傷痕。

  他掙扎著爬下床,腳剛沾地就打了個趔趄,腿軟得像麵條,扶著土牆才穩住身形。土牆冰涼,帶著濕氣,沾得手心發潮。牆角放著一個破水缸,缸沿缺了個大口子,像被什麼啃過似的,裡面盛著小半缸渾濁的水,水面上飄著幾點草屑。他走到缸邊,彎腰看向水面——

  水面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清瘦,臉色蒼白得像宣紙,顴骨微微凸起,襯得臉更小了。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像失了血。五官倒是還算周正,眉毛細長,眼窩有些深,只是眉眼間堆著化不開的怯懦與疲憊,像株被霜打蔫了的草,風一吹就倒。只有那雙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神,帶著驚魂未定的驚疑,還有一絲尚未褪去的、屬於現代人的銳利與冷靜,像藏在霧裡的星子,微弱卻亮著。

  兩種記憶在腦海里衝撞、撕扯,疼得他額頭冒汗,最後慢慢融合,像兩滴墨溶在一碗水裡,分不清彼此。他既是二〇三三年秦嶺南麓考古隊裡的研究生林硯,也是大胤王朝黑石鎮鎮妖司里任人欺凌的小卒林硯。

  「靈脈枯竭,妖魔橫行……」他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指尖按下去,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消化著這個世界的常識,心一點點沉下去。按照原主的記憶,這個世界原本不是這樣的。三百年前,天地間靈氣充沛,人族修士可踏雲逐月,與山同壽;妖族亦有修行正道,與人類井水不犯河水,偶有往來,如鄰里般。可不知從何時起,天地靈脈突然開始枯竭,靈氣一日淡過一日,像被曬乾的水窪。人族修士的境界再也難以寸進,甚至有老一輩的修士因為靈氣斷絕,境界倒退,最終坐化歸西,屍骨都化作了飛灰。而妖族沒了靈氣滋養,為了活下去,開始大規模捕食人類,吞噬生靈的氣血精元,漸漸墮化成了嗜血的妖魔,眼瞳里只剩凶性。

  朝廷設立鎮妖司,本是為了斬妖除魔,護佑百姓,旌旗上繡著「鎮妖安邦」四個大字,當年也是威風過的。可如今靈脈枯竭,修煉越發艱難,鎮妖司也跟著爛了根,從根上爛起,一爛到底。上層的官員忙著搜刮資源,互相傾軋,為了一點靈氣石就能斗得頭破血流;底層的小吏則欺壓百姓,中飽私囊,把鎮妖司的名頭當成了斂財的幌子。像黑石鎮這樣的小地方,鎮妖司早已形同虛設,連大門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朽木。甚至有傳言說,趙莽那些人,暗地裡還和山裡頭的妖魔做交易,用鎮上的流民換取妖魔的「平安符」,保自己身家性命。

  「真是……爛到骨子裡了。」林硯苦笑一聲,剛想喘口氣,門外就傳來「砰砰砰」的拍門聲,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門板拆下來,震得門框都在晃,灰塵簌簌往下掉。

  「林硯!你個小雜種死了沒?沒死就滾出來!該巡夜了!」

  是王二狗的聲音。這人是鎮妖司里的老油條,矮壯身材,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擠在一起,透著精明的壞。最愛欺負原主,平日裡有趙莽給他撐腰,更是囂張跋扈,常常把原主當牲口使喚,呼來喝去,稍不如意就打罵。

  林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混亂。既來之,則安之。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先活下去才是正經。他走到那個缺腿的木箱前,掀開蓋子——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兩套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衣,針腳歪歪扭扭,是原主自己縫的。還有一套破舊的皮甲,疊在箱子最底下。

  皮甲是鎮妖司的制式裝備,本該是墨黑色的皮革,油光水滑,心口、肩頭這些要害都該有金屬護片。可發到原主手裡的這件,皮革早已硬化開裂,像塊老樹皮,一折就掉渣。心口的護片沒了蹤影,只留下兩個鏽洞;肩頭的護片也只剩下兩個鏽跡斑斑的鐵環,連最基本的防護都做不到。皮甲旁邊放著一把長刀,刀鞘爛得掉渣,邊角都磨平了。他伸手拔出來,「噌」的一聲,聲音乾澀,刀刃上全是缺口和鏽斑,像長了麻子,陽光透過窗縫照進來,連點反光都沒有,恐怕劈柴都費勁,更別說斬妖除魔了。


  「這裝備,是讓我去給妖魔送菜吧。」林硯搖搖頭,可還是把粗布衣套在裡面,布料粗糙,磨得皮膚發癢。外面披上皮甲,又找了根灰撲撲的布條把皮甲的裂口纏緊,勒得胸口發悶,才將那把破刀掛在腰間,刀鞘撞著腿,硌得慌。

  推開門,天已經黑透了。鎮妖司的院子裡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只有幾盞紙糊的燈籠掛在廊下,昏黃的光映著滿地的碎石和雜草,風一吹,燈籠就晃,影子也跟著晃,像有鬼在跳舞。院子裡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正是王二狗,他雙手叉腰,肚子挺得像個皮球。他身後跟著兩個跟班,一個瘦高個,臉尖得像馬猴;一個塌鼻樑,眼睛眯成一條縫,都是鎮妖司的雜役,平日裡沒少跟著王二狗欺負原主,搶他的窩頭,脫他的衣服。

  「喲,還真活過來了?我還以為趙校尉一罰,你就得去見閻王呢。」王二狗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唾沫星子噴了出來,濺在林硯的鞋上。「趙校尉說了,你既然還能動,今晚就跟著我們巡夜。北街那片歸你,要是敢偷懶耍滑,或者漏了什麼妖物……」他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刀,刀鞘是新的,黑亮黑亮的,一看就比林硯的好上百倍,「仔細你的皮!」

  林硯沉默著點頭。他心裡清楚,北街是黑石鎮最偏、最破的地方,緊挨著鎮外的黑風山,山裡頭常有野獸出沒,偶爾還會有妖魔下山,叼走鎮上的孩子。巡夜的危險性最高,以往巡夜都是三四個人結伴去北街,如今讓他一個人去,明擺著是要整他,甚至盼著他死在外面,省得占著雜役的名額。

  可他沒資格反駁,只能攥緊了腰間的破刀,刀柄上的木刺扎進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幾分。轉身就要走。

  「等等!」王二狗突然叫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紙糊的燈籠扔過來,燈籠輕飄飄的,像片葉子。「拿著這個,別死在哪個犄角旮旯里,到時候還得我們去收屍,晦氣!」

  林硯伸手接住,燈籠的紙皮都發皺了,裡面的蠟燭只剩小半截,火苗微弱得仿佛一吹就滅。他掏出火摺子,「嗤」的一聲吹燃,點燃燭芯,昏黃的光勉強照亮腳下三尺地,連身邊的影子都顯得虛浮,飄飄忽忽的。

  走出鎮妖司的大門,一股寒意撲面而來,帶著山風的冷硬。黑石鎮不大,也就幾百戶人家,房屋都是低矮的土坯房,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露出裡面的黃土。街道狹窄泥濘,坑坑窪窪的全是水窪,倒映著天上的殘月,碎成一片一片。天剛擦黑,家家戶戶就都關緊了門窗,連條縫都不敢露,門板上釘著厚厚的木板,生怕招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偶爾有哪家的油燈亮了,也會被主人趕緊用布遮上,光從布縫裡漏出來,星星點點的,像鬼火。整個鎮子靜悄悄的,連狗叫都聽不到一聲,只有風吹過破屋的嗚咽聲,像哭喪,聽得人心裡發毛。

  林硯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北街走。夜風卷著塵土,吹得燈籠左右搖晃,燭火明滅不定,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握緊了腰間的破刀,雖然知道這刀沒什麼用,但握著點東西,總能讓人安心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融合的記憶告訴他,這個世界的妖魔不是說書先生嘴裡的故事,是真真切切會吃人的。它們有的是動物成精,皮毛油亮,牙齒鋒利;有的是植物化形,枝條纏繞,能吸乾人的精血;還有的是枉死的人怨氣所化,渾身是血,哭著喊著要找替身。靈脈枯竭後,它們越來越猖獗,尤其是在黑石鎮這種小地方,官府不管,鎮妖司不作為,百姓只能自認倒霉,夜裡不敢出門,連孩子哭都要捂住嘴。鎮妖司的巡夜,與其說是護佑百姓,不如說是走個過場——真要是遇到厲害的妖魔,他們這些底層小卒,就是用來給那些校尉、百戶們擋刀的誘餌,用一條命換他們逃跑的時間。

  「必須儘快變強。」林硯咬著牙想,嘴唇都咬得發疼。「在這種世道,沒本事,連螻蟻都不如。」

  可怎麼變強?原主是個天生的「廢靈根」,連最基礎的淬體境都沒踏入,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像塊捂不熱的石頭。鎮妖司倒是有修煉的功法,叫《鎮妖訣》,據說威力無窮,可那都是給有背景、會送禮的人準備的。原主這種沒根沒底的軟骨頭,別說學功法了,連功法的封面都沒見過,只遠遠聽過校尉們背誦口訣的調子。

  正想著,前方的巷口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窸窸窣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拖著重物行走,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音,還有黏膩的水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林硯猛地停下腳步,屏住呼吸,連心跳都慢了半拍。他提著燈籠往前湊了湊,燭光照亮了巷口的青石板路,空無一物,只有幾片落葉在風裡打旋。可那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卻順著夜風飄了過來,比茅廁的味道還難聞,帶著一股子甜膩的腐氣,像爛掉的果子,鑽進鼻腔,讓人作嘔。

  是妖魔的氣味!原主的記憶里,有過一次遠遠撞見妖魔的經歷,那股子腥臭味,像刻在骨子裡似的,他到死都忘不了。那天他躲在柴堆後面,看著一個渾身是毛的妖魔叼著一個小孩,血順著嘴角往下滴,那味道,就是這樣的。

  林硯緩緩後退,右手緊緊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泛出青來。就在這時,胸口的皮膚突然傳來一陣灼熱感,像是貼了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一哆嗦。

  他一愣,趕緊扯開衣襟低頭看去——在他左胸心臟的位置,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灰色印記。那印記的形狀,赫然與他在秦嶺南麓觸碰的那塊神秘石碑一模一樣,連石碑中央那隻「眼睛」的紋路,都分毫不差,眼尾的弧線,眼瞳的形狀,像拓下來的一般。

  印記微微發燙,像是有生命似的,在他胸口輕輕搏動,一下一下,與心跳同頻,既像是在與某種東西共鳴,又像是在……渴望著什麼,熱流順著印記蔓延開來,流遍四肢百骸,剛才的疲憊和疼痛都淡了些。

  巷子深處,傳來了低沉的喘息聲,像是野獸進食時的呼嚕,粗重而貪婪。緊接著,一雙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緩緩亮了起來,像兩盞鬼火,沒有溫度,死死地盯著他,帶著嗜血的凶性。

  林硯握緊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長刀,指節泛白,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夜風更冷了,吹得燈籠里的燭火「噗」地一聲滅了。黑暗中,只有胸口的印記越來越燙,越來越亮,淡灰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像是他在這個妖亂紀元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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