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餘燼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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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像帶在火盆里蜷縮焦黑,最後化作一灘散發塑料惡臭的粘稠物。

  但那兩張臉——陳師傅擦拭扳手的平靜,趙阿姨嗅聞滷雞肝的滿足——像烙鐵燙在視網膜上。那淡藍色的、名為「安寧」的灰燼光暈,比任何猙獰的恐嚇更令人心底發寒。

  診所里瀰漫著焚燒的焦臭和一種無力的靜默。

  老槍在角落裡不安踱步,項圈冰涼。每走幾步,它就抬頭看向東南方觀山亭的方向,喉嚨滾出壓抑低吼。

  「不能這麼算了。」林晚第一個打破沉默,聲音嘶啞,「得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下次才能防,才能……救。」

  陸沉舟沒說話。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把沾血的舊扳手,用布慢慢擦拭血跡。

  「再看一遍。」他說,「用『煙視』看。」

  錄像帶已毀,但林晚的手機錄了屏。

  畫面再次亮起。陸沉舟閉上眼睛,「煙視」展開。

  世界褪色,只剩下流動的能量光譜。

  陳師傅周身那淡藍色的「安寧灰燼」光暈,在「煙視」視野中呈現出複雜結構——它並非自然散發,而是從陳師傅後頸某個位置,被一絲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的暗紅色「線」牽引、固定、維持著。那根「線」的另一端,消失在畫面背景的虛空中。

  而陳師傅面前那把扳手上,鑲嵌著一顆米粒大小、正在以極低頻率閃爍暗紅光芒的結晶體——凝滯結晶的碎片。正是這碎片,持續散發著某種誘導、安撫、甚至「重塑」情緒的波動,配合那根暗紅的「線」,將陳師傅「錨定」在了那種空洞的平靜里。

  趙阿姨的畫面亦然。她面前的滷雞肝托盤邊緣,同樣嵌著一顆微小的暗紅結晶。她嗅聞的動作,與其說是懷念,不如說是在無意識地、被動地「響應」結晶發出的誘導信號。

  「凝滯結晶的碎片,」陸沉舟睜開眼,眼底有血絲,「被謝墨改造過,成了遠程誘導、收集特定『安寧』情緒,並強行『固定』個體狀態的裝置。那些淡藍色的灰燼,不是他們自然產生的,是被結晶『製造』並『抽取』出來,再反向灌注回去,形成的閉環。」

  「所以他們是『自願』的,」龐春聲音發冷,「因為他們的『自願』,本身就是被製造出來的產品的一部分。」

  「那根暗紅色的『線』呢?」龐海追問。

  「可能是謝墨遠程維持控制的通道,也可能是……」陸沉舟頓了頓,「連接其他『藏品』的能量網絡。趙阿姨錄像最後,背景里那個模糊的架子。」

  他放下扳手,將手掌虛按在手機屏幕上,定格在趙阿姨那滿足而空洞的微笑上。

  「你想幹什麼?」龐春警覺。

  「試試『承載』,」陸沉舟聲音平穩,「既然謝墨能用結晶抽取和製造『安寧』,我想試試,能不能反向『承載』一點……被強行剝離前的、他們真實的『絕望』或『不甘』。哪怕只有一瞬,也可能留下線索。」

  「你剛用過『煙視』!」龐春反對,「而且『承載』這種被加工過的情緒殘留,反噬會很大!」

  「需要線索。」陸沉舟只說了四個字。

  他閉眼,催動。手背暗斑微微亮起,不再是攻擊或防禦時的灼熱,而是一種深沉的、向內吸附的引力。

  幾秒鐘的死寂。

  然後——

  「呃!」陸沉舟身體猛地一晃,左手死死按住太陽穴!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劇烈的、仿佛有鋼針在顱內攪動的頭痛猛然爆發!混亂的、顛倒的、模糊的畫面碎片瘋狂衝擊他的意識:

  陳師傅最後看了一眼自己貼滿家人照片的牆壁,眼中閃過極快的一絲不舍。

  趙阿姨在遞給陌生孩子滷雞肝時,那粗糙溫暖的手,和眼底一點真實的、微弱的笑意。

  然後是更早的、更混亂的……警校訓練場的大雨……搭檔葬禮上的白花……師父背對著他抽菸的佝僂背影……

  以及……十年前火災的濃煙中,一隻伸向他的手,和一聲模糊的「哥……」

  記憶在混淆。代價的反噬來得兇猛而詭異——不是遺忘,是錯亂。

  他踉蹌後退,後腦「砰」地撞在藥柜上!櫃門玻璃震出裂紋。

  「陸沉舟!」龐春衝過來。

  陸沉舟靠著藥櫃滑坐在地,雙手死死抱著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額角青筋暴跳,冷汗瞬間浸透鬢髮。他咬著牙,沒發出痛呼,但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痙攣。


  幾秒鐘後,最劇烈的頭痛稍有緩解。他放下手,眼神有片刻的渙散和茫然,目光掃過診所,掃過眾人焦急的臉。

  然後,他緩緩地、無意識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裡有一道陳年的、凹凸不平的燒傷疤痕。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遙遠過去的脆弱習慣。

  龐春蹲在他面前,快速抽出幾根銀針,刺入他頭頂和頸後的穴位。針法沉穩,帶著「分燼刃」同源的、清冷鎮定的能量,幫助梳理他顱內混亂的氣息。

  刺痛緩解,暈眩稍退。

  陸沉舟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抬眼看向龐春,眼神恢復了清明,但深處帶著疲憊。

  「我好像……有點記不清趙阿姨的樣子了。不是忘了,是……她的臉,和陳師傅的,還有……一些別的臉,有點混在一起。」

  龐春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包還剩幾塊的滷雞肝,走回來,掰了一塊,直接塞進陸沉舟手裡。

  「吃。」她聲音沒什麼起伏。

  陸沉舟低頭,看著手裡油汪汪的肉。

  「記不住臉,就記住味。」龐春別開臉,看著火盆里將熄的餘燼,「人活著,總得靠點實在的東西吊著。臉會模糊,味騙不了人。」

  陸沉舟沉默。然後,他將那塊滷雞肝放進嘴裡,慢慢咀嚼。油膩的咸香、滷料的複雜、肉類的本味,混雜著一絲冷卻後的腥氣,霸道地衝進口腔,壓下了喉頭翻湧的血腥和噁心。

  他吃得很慢,很認真。

  趁陸沉舟恢復,龐海已經抓起了卦盤。他將那把沾血的扳手放在盤心,又從滷雞肝油紙上刮下一點凝固的油漬,抹在卦盤邊緣,閉目,三枚銅錢在指間飛速旋轉。

  「以血為引,以怨為蹤,以油漬為『人間煙火』之錨……澤水困,澤無水,困於險。」龐海喃喃,額頭冒汗,「澤為兌,在西。水為坎,為險陷。兌上坎下,澤無水而困……方位,城西,有水而近竭、有澤而近涸之地……觀山亭!那附近有個早就幹了的古水潭!」

  卦象指向,與老槍的低吼方向,不謀而合。

  林晚已經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觀山亭……民間記載很少。但在一些非常冷門的、關於地方民俗和隱秘法脈的論壇殘貼里提到過,那裡在幾十年前,是一些不願露面的『手藝』人私下碰頭、交流、解決『麻煩』的地方。後來漸漸就荒了。」

  她調出幾張模糊的老照片和手繪地圖。「地形很特別,亭子建在半山腰一處突出的岩石上,下面就是那個乾涸的潭。岩石底部有天然洞穴,入口極其隱蔽。據說……裡面有一些早年的刻痕和布置。」

  「守門人?」龐春低聲問。

  「不確定。但『法脈交流』這個說法,和盲眼婆婆提到的『守門人』可能有關聯。」林晚指著地圖上一個模糊的標記,「看這裡,亭子後面的山壁上,有個很淡的、像門又像鎖的刻痕符號,和龐春地圖碎片上的圖騰……有相似之處,但更簡陋,像是未完成,或者被破壞過。」

  陸燃一直沉默地站在窗邊,看著東南方向。此刻,他忽然閉上眼睛,右手輕輕按在自己左手手背的割痕上,微弱地、試探性地,催動了一絲灰燼感知。

  他沒有復刻「煙視」,只是用自己殘存的、與這片土地或許還有最後一絲聯繫的灰燼根基,去「感受」那個方向。

  幾秒後,他猛地睜眼,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那個洞穴……地下不深處,有東西。不是謝墨的那種『凝滯』感,是……更古老,更沉,像埋了很久的石頭,但石頭上有『字』。是圖騰。和地圖碎片上的一樣,但是完整的,而且……」他頓了頓,「像是在『等』什麼,或者『鎮』著什麼。」

  「還有,」陸燃補充,聲音更低,「圖騰旁邊,好像有……刻痕,很淡,像是人名。我看不清全部,但第一個字……好像是『陳』。」

  陳。

  診所里,空氣再次一凝。

  陸沉舟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師父,姓陳。陳玄。

  「準備一下。」陸沉舟咽下最後一口食物,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硬,但仔細聽,能察覺一絲極細微的緊繃。

  「龐海,帶齊布陣和探測的東西。龐春,銀針和急救藥品加倍。林晚,我們需要觀山亭及周邊最詳細的地形圖,越老越好。陸燃,」他看向弟弟,「你灰燼感知的消耗太大,這次跟著,非必要不要動用。你的任務是看好老槍,和我們的後路。」


  陸燃想說什麼,但對上陸沉舟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老槍,」陸沉舟看向角落。

  老槍早已站起,耳朵豎起,眼睛死死盯著東南方向。項圈上「燕翎修」三字,不再冰涼,而是重新開始散發出一種穩定的、溫熱的觸感。

  它喉嚨里不再低吼,只是平靜地、堅定地,對著觀山亭的方向,「汪」地叫了一聲。

  短促,清晰。

  龐春收拾著針匣,瞥了一眼老槍,毒舌本能無意識溜了出來,聲音很低,但足夠讓陸沉舟聽到:

  「這狗,比你還記仇。你看它那眼神,怕是連觀山亭上哪塊石頭硌過它腳都記得。」

  陸沉舟沒接話。他走到牆邊,打開隱藏的保險柜,取出了師父留下的那柄青銅匕首和玉質羅盤。

  匕首冰涼,羅盤上的暗紅指針,在被他握住的瞬間,輕輕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穩定地,指向了東南方。

  指向觀山亭。

  指向那個可能有師父刻痕、可能有守門人圖騰、也可能有謝墨下一步陰謀的——

  風暴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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