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餘燼灼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灰燼雨第七天。

  城市在緩慢恢復呼吸。但廢墟之下,有東西在發酵。

  城南第三中學,課間操時間。廣播突然卡頓,傳出詭異電流噪音,混著遙遠模糊的啜泣和責罵聲。緊接著,黑色灰燼如同有生命的墨汁,從廣播喇叭、通風口、牆壁裂縫中滲出。

  恐慌在少年少女間炸開。

  求救電話打進回春堂時,陸沉舟正在擦拭匕首。

  「三中,至少兩個班。」林晚聲音緊繃,「集體癔症,症狀統一:看見幻覺,重複特定語句,有自殘傾向。廣播故障前,有人在操場撿到一張燒焦紙片——」

  「什麼紙片?」

  「《優秀學生作息表(凌晨5:00-午夜12:00)》。背面有字:『做不到,就是廢物。』」

  陸沉舟擦刀的動作停了。他想起城西紡織廠廢墟里,那些被抽取「金色焦慮」的執念殘影。

  「灰燼雨的殘留物。」他起身,「龐海,布陣材料。龐春,銀針和『緩蝕散』加倍。陸燃,準備吸收溢散灰燼。老槍,嗅高危點。」

  三中教學樓,三樓走廊。

  空氣粘稠得能擰出黑色汁液。哭泣、哀求、背誦、撞牆聲從教室門縫鑽出,混成令人頭皮發麻的背景音。

  老槍在樓梯口停下,背毛炸開,對著三樓東側第二間教室低吼。它脖子上的皮質項圈——內側繡著褪色的「燕翎修」三字——正微微發燙。

  「這裡濃度最高。」龐海放下羅盤,指針死死釘在「驚」位,「而且……有『新鮮痕跡』。灰燼流動被刻意引導過。」

  陸沉舟推開門。

  景象觸目驚心。

  四十多個初中生,像被無形的手擺成詭異靜默雕塑。有的雙手抱頭蜷在座位下,有的用指甲在桌上反覆摳劃,有的眼神空洞望著黑板,嘴唇快速翕動背誦公式。每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的蠟質光澤。

  教室後牆,一道新鮮裂縫正源源不斷滲出粘稠黑色灰燼。裂縫邊緣,能看到幾片未完全燒盡的紙屑,字跡依稀可辨:「……五點二十,英語早讀……六點,數學預習……」

  是《作息表》的一部分。它成了「錨點」。

  「八方定基,鎮!」龐海將八枚浸透雞血滷汁的銅錢射向教室八個方位,淡金色能量罩嗡地升起,隔絕內外。

  「龐春,處理症狀最重的。陸燃,吸收裂縫溢出的灰燼。」陸沉舟閉眼,「煙視」展開。

  視野中,裂縫變成流淌暗金色粘稠能量的「血管」,正從虛空深處抽取、泵送高度提純的「焦慮」與「恐懼」,注入這些年輕身體。

  「源頭不在牆裡,」陸沉舟睜開眼,「是遠程輸送。謝墨在用廢墟殘留的『凝滯結晶』碎片當泵,餵養某個還在運作的東西。」

  「是門扉。」陸燃聲音顫抖。他站在裂縫邊,右手虛按灰燼流上方,強行吸收中和有毒能量。臉色越來越白,眼睛死死盯著裂縫深處。

  「我『看』到了……」陸燃聲音嘶啞,「裂縫深處……有東西在閃。是……玩具箱的碎片。但它現在……在『哭』。它在被抽走最後一點『可能快樂』的記憶,然後用這個當引子,勾起這些孩子心裡……對『做不到』、對『讓父母失望』、對『未來一片漆黑』的……最深的恐懼。」

  他猛地轉頭,眼中是混雜痛苦、憤怒和絕望明悟的赤紅:

  「謝墨在拿孩子的恐懼餵門扉!這些灰燼……這些恐慌……是他最新的『燃料』!」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

  裂縫中湧出的灰燼流驟然加劇!顏色從暗金轉向帶著血絲的深紅!

  同時,教室里七八個症狀最重的學生同時身體劇震,開始用頭更猛烈地撞擊課桌牆壁!血點飛濺!

  「龐春!」陸沉舟厲喝。

  「在施針!」龐春額角青筋暴起,雙手快成虛影,「截脈針」精準刺入學生安神要穴。每刺一針,她的臉色就白一分,手腕顫抖就明顯一分。她在支付代價,透支自身「穴位記憶」,強行穩住這些孩子瀕臨崩潰的意識。

  一個高大男生突然掙脫銀針,雙眼赤紅,舉起實木課桌嘶吼著要朝窗戶砸去!

  「攔住他!」龐春咳血嘶喊。

  陸燃離得最近。他身體本能地側身切入,左手在男生肘關節一托、一引——


  「游身掌」中的「引」字訣。動作流暢自然,渾然天成。

  可陸燃從沒正式學過這套掌法。

  「燼痕復刻」的殘餘本能?還是某種更深層的、被壓抑已久的學習天賦?

  男生手臂一麻,課桌脫手砸地。陸燃手刀切在他頸側,男生軟倒。

  但就在陸燃分神瞬間——

  教室天花板上一盞老舊吊扇,因持續震動螺絲崩飛,帶著刺耳金屬扭曲聲,朝牆角一個正用蠟筆在灰燼覆蓋地板上塗抹的小女孩——當頭砸下!

  「小心!」龐海目眥欲裂。

  陸燃剛放倒男生,舊力已盡。他猛地扭頭,看向墜落的吊扇,看向扇葉下渾然不覺的小女孩。

  時間仿佛拉長。

  陸燃閉上眼睛,右手猛地抓向自己左手手背——那道剛剛癒合的分燼刃割痕,五指狠狠摳進痂里!

  鮮血湧出!

  他強行、粗暴地催動體內最後一點沉寂的「燼痕復刻」根基——復刻「幾秒鐘前的自己」!

  復刻那個剛剛用出遊身掌「引」字訣的、身體還殘留最佳發力軌跡的「自己」!

  「呃啊——!」代價瞬間反噬,陸燃七竅滲血,但他借著這股強行「盜」來的短暫力量和精準軌跡,身體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擰轉、蹬地、撲出!

  在吊扇砸中前的最後一瞬,他用肩膀狠狠撞開女孩!

  兩人滾作一團。

  咣當!!!吊扇砸在女孩剛才的位置,扇葉扭曲,碎片四濺。

  陸燃躺在地上大口喘氣,血從口鼻湧出。被他護在懷裡的女孩嚇呆,手裡緊攥那截短短蠟筆。

  陸沉舟衝到裂縫前。他將最後一點「安魂煙」菸蒂混合自己的血,狠狠按進流淌深紅灰燼的裂縫!

  「以血為引,以燼為薪——斷!」

  轟!

  裂縫劇烈震動,深處傳來沉悶爆響。深紅灰燼流戛然而止。裂縫邊緣碳化、閉合。

  教室灰燼濃度開始下降。

  那些被「截脈針」穩住的學生,眼中狂亂空洞逐漸褪去,取而代之是深沉疲憊茫然。撞頭、自殘停止。

  危機暫時解除。

  一片狼藉的寂靜。

  只有壓抑啜泣和粗重喘息。

  龐春癱坐在地咳血,用顫抖手無意識摸索腰間針匣,眼神有些空——「溫針法」穴位力道在她腦中變得模糊混亂。代價支付了。

  陸沉舟走到她面前,撕下袖口一塊相對乾淨的布遞過去。布上沾著他按裂縫時手上的血。

  「擦擦。」他聲音平穩,「『本神』穴,下次用針斜刺三分,指下有『阻澀』感就停。別再用『透天涼』手法強沖,你腕力不夠會傷經。」

  龐春緩緩抬頭,看著他平靜卻倒映不出情緒的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難看、帶著血腥氣的笑:

  「你記得的,都是要付代價的。陸沉舟。」

  陸沉舟沒回答,將布又往前遞了遞。

  龐春接過胡亂擦嘴角血,目光落到一旁。

  那個被陸燃救下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用蠟筆在厚灰燼上專注畫著什麼。

  她畫了一個簡單小人張開手臂。小人旁邊是歪扭彩虹,還有大大的、線條不均勻的太陽。

  沒有作息表,沒有分數,沒有排名。

  只有一個孩子在想像中自由奔跑的身影。

  畫完,小女孩小心翼翼從地面角落撕下極小一角,用蠟筆在背面寫了幾個歪扭字,然後站起身走到還在咳血、試圖爬起的陸燃面前,將小紙角輕輕放在他染血手心裡。

  陸燃愣住,攤開手心。蠟筆痕跡刺進眼底——孤兒院火災前夜,他偷藏的彩筆也是這個顏色。紙角背面稚嫩筆跡寫著:「觀山亭見」。

  下面畫了個箭頭,指向粗略山形符號。

  陸燃猛地抬頭看向小女孩。小女孩卻已轉身跑開,撲進匆匆趕來的女老師懷裡,只留下沉默背影。

  陸沉舟也看到了那幾個字。他走過來從陸燃手心拿起小紙角,看了兩秒仔細折好,放進貼身口袋。

  「先回去。」他說,彎腰將幾乎虛脫的陸燃架起。

  龐海撤陣,林晚組織有序疏散。老槍走到陸沉舟腳邊,用鼻子輕碰他小腿,然後抬頭看向東南方向——城外觀山方向,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帶著警示意味的低鳴。

  它脖子上的項圈,「燕翎修」三字,燙得幾乎要烙進皮質里。

  觀山亭。

  那似乎是某個早已被遺忘的守門人傳說中,提到過的地方。

  而謝墨的氣息,正如這漸漸冷卻的項圈一樣,在城市的另一端,某個更深的陰影里,重新開始凝聚、發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