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合法掠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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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十七分,陸沉舟的手背開始發燙。

  不是灼痛,是持續的低燒。他坐在巷口的黑色轎車后座,目光穿過車窗,落在幸福里小區三單元門口。陽光刺眼,白色客車緩緩駛入,車身的晨曦logo反射出晃目的光斑。

  副駕上,林晚手指捏著方向盤,骨節泛白。

  后座另一側,龐海停下咀嚼口香糖的動作。

  三人沒說話。

  手背的暗斑在跳。一下,一下。頻率穩定,但熱度在爬升。陸沉舟抬起右手,看著那塊蔓延到手腕的門形烙印——邊緣滲出暗紅微光,像門縫裡透出的火。

  車子停了。

  車門無聲滑開。

  兩個穿淺藍制服的人下車,擺桌,支起屏幕,笑容標準得像是量過——露八顆牙,不多不少。

  「來了。」陸沉舟說。

  聲音很平。

  但手背的燙,又高了一度。

  展台前很快圍攏老人。

  女工作人員聲音清脆,像鳥叫:「抽一位幸運用戶,免費體驗高端療養!」

  她遞出彩頁。溫泉,按摩椅,擺盤精緻的餐點。

  男工作人員指著屏幕上的專家照片:「李教授,心理學博導,享受國務院津貼。」

  證件,職稱,笑臉。

  全齊。

  龐海喉嚨里滾出低罵。林晚攥方向盤的手更緊,指甲摳進皮套。

  陸沉舟沒動。

  他盯著三單元的門洞。

  一個穿灰外套的女人走出來——王老師。頭髮花白,拎著褪色的布袋。她低頭想繞開,但女工作人員已經迎上去。

  「王老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上周講座我們見過,您填了問卷,說睡眠不好。」

  王老師愣住。

  「李教授看了您的問卷,特別關注。」工作人員壓低聲音,像分享秘密,「他說您這失眠,可能和情緒積壓有關——尤其是親人去世的創傷,不處理會影響身體。」

  她停頓。

  等這句話沉下去。

  王老師的肩膀僵了一下。兒子。三年前。車禍。

  「我們中心有最新疏導儀,不疼不癢,躺半小時就能疏通。」工作人員看著她眼睛,「就當給自己放個假,一周就好。」

  沉默。

  陽光照在王老師花白的頭髮上。她低頭,看著手裡布袋——兒子舊書包改的,縫線磨毛了。

  「……要帶什麼嗎?」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什麼都不用!」工作人員笑容綻放,遞上白色手提袋,「毛巾、拖鞋、睡衣,全準備好了。」

  她自然地接過王老師的布袋:

  「來,我扶您上車。」

  手背的灼痛在那一刻炸開。

  陸沉舟瞳孔收縮,煙視本能啟動——

  世界褪成灰白。

  他看見一根灰白色的「線」,從王老師胸口顫巍巍飄出,細得像蛛絲,伸向白色客車。

  「犧牲」特質。

  被引動了。

  但線太弱。觸到車門邊緣,斷掉,消散。

  沒完成。

  同時,車門內站起穿白大褂的男人——金絲眼鏡,面容溫和,向王老師伸出手:「歡迎,我是李教授。」

  在煙視的灰白世界裡,陸沉舟看見他胸口纏著十幾根暗紅「線」。每根都延伸進虛空,微微搏動。

  像血管。

  在進食。

  王老師握住了手。

  她的手在抖。

  教授握得很穩,輕輕一帶,將她扶進車內。

  車門開始關閉。

  液壓杆「嘶——」響。

  最後一刻——

  王老師忽然轉頭。

  目光越過圍牆,越過枯樹,準確地落在巷口這輛黑色轎車上。

  落在陸沉舟臉上。

  只有一剎那。

  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茫然,不安,一絲剛反應過來的困惑。

  像在問:我真的該去嗎?

  然後。

  車門合攏。

  「咔噠。」

  輕響。

  隔絕。

  白色客車平穩啟動,轉向燈閃爍,調頭。經過巷口時,晨曦logo在陽光下刺眼地一閃。

  匯入車流。

  消失。

  車裡死寂。

  林晚的手還攥著方向盤,指關節白得嚇人。她盯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直線,臉頰肌肉繃緊。

  三秒。

  她猛地捶向方向盤。

  喇叭短促地響了一聲,在空蕩巷子裡格外刺耳。

  「他們——」她聲音發啞,每個字像從牙縫擠出,「怎麼可以——」

  她說不下去。

  攥方向盤的手開始抖。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的東西——無力。警察的無力。看見犯罪正在發生,卻拿不出「證據」的無力。

  龐海癱在后座上,嘴張開,口香糖掉在褲腿上。他沒撿,只是盯著窗外,眼神空洞。

  「因為這是『合法』的,林警官。」陸沉舟開口,聲音很平。

  他抬起右手。

  手背的暗斑還在跳,但燙感在退,留下冰冷的麻木。煙視關閉的後遺症——世界恢復顏色,但剛才那幕灰白畫面還印在腦子裡。

  那根斷掉的犧牲之線。

  那些搏動的紅色血管。

  「陽光下的『治療』,比黑夜裡的『綁架』更高效。」他說,「他們不需要強迫。只需要找到你心裡最軟的那塊,輕輕一碰,你自己就會走過去。」

  他頓了頓:

  「像王老師那樣。」

  林晚喘了口氣,眼睛發紅:「那現在怎麼辦?跟上去?攔下來?說他們非法拘禁?」

  她笑了一聲,苦澀:

  「可人家有推薦信!有公章!有正規程序!王老師是自己上的車!從法律上講,她是自願的!」

  「自願?」龐海終於出聲,聲音乾澀,「被戳了痛處,被周圍人看著,被『權威』邀請——這叫自願?」

  他苦笑:

  「這叫被設計好的『自願』。」

  三人沉默。

  巷子外,城市正常運轉。車流聲,人聲,廣播操音樂。

  只有這輛車裡,像另一個世界。

  回春堂。

  門關上,隔絕陽光。

  屋裡很暗。新裝的木板遮住窗戶,只留幾條縫。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出慘白光斑。

  龐海癱坐在椅子上,抱頭。

  林晚靠著門板,胸口起伏。她看著這間屋子——牆上暗銀紋路,地板下銅錢陣,角落堆著建材。

  這裡不再是個中藥鋪子。

  是個堡壘。

  陸沉舟走到櫃檯後,拉開底層抽屜。取出「高價值觀察樣本名錄」,翻到中間。

  停住。

  王秀蘭(王老師)

  編號:031

  狀態:已接收

  墨跡很新。

  像剛寫上去。

  他拿起筆,在桌麵攤開的回春堂平面圖——那張圖標滿門、窗、陣眼、逃生路線,像作戰地圖——在正中心,畫了個圈。

  紅筆。

  筆尖壓紙,微微凹陷。

  在圈裡,他寫下:

  診療區

  字跡工整,冷硬。

  他抬頭。

  目光掃過龐海,掃過林晚。

  「據點建好了。」陸沉舟說,聲音不高,但在死寂屋裡清晰無比,「第一個『病人』的資料,也有了。」


  他放下筆。

  筆桿在桌面滾半圈,停下。

  「該出診了。」

  龐海抬頭:「去哪?」

  陸沉舟轉身。

  看向東北方向。

  透過木板縫隙,能看到那個方向的天空——城市邊緣,高樓輪廓在灰濛天下,像一片沉默墓碑。

  「晨曦療養中心。」

  話音落下。

  牆角,舊棉墊上,老槍從睡夢中抬起頭。

  它渾濁的眼睛轉向東北,耳朵豎起,脖頸褪色紅繩輕晃。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拉長的嗚咽。

  嗚……

  像預警。

  像哀鳴。

  窗外,秋日陽光正好。

  下午三點,城市甦醒。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一切嘈雜鮮活。

  一片祥和的、正常的、黃昏前的景象。

  而在回春堂昏暗的屋內。

  三個人。

  一條狗。

  即將踏入那片「合法」的陰影。

  那片用推薦信、公章、專家微笑和社區公益編織成的——

  陽光下的狩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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