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空洞的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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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診所門被推開。

  進來的女人很年輕,眼睛紅腫,手裡攥著信封。她是主播阿哲的女友,委託處理公寓異常的那位。

  她走到桌前,深深鞠躬。

  「陸先生……謝謝您……阿哲終於能安息了……」

  眼淚滾下來,聲音哽咽。

  陸沉舟看著她。

  清晰看到她臉上的每一絲感激,理解她話語裡的每一分情緒。按以往,他或許會感到一絲寬慰。

  但現在沒有。

  內心像凍住的湖面,沒泛起一絲漣漪。

  他知道該說「節哀」或「不用謝」。

  但話語卡在喉嚨里,缺乏情感支撐,說出來會幹澀得像念說明書。

  他沉默了兩秒。

  伸手接過信封,沒點,直接放進抽屜。

  「事了了。」他說。

  三個字,平穩,無波。

  女人愣住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有些僵。她似乎覺得這位「大師」比之前更冷漠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

  又鞠一躬,轉身離開。

  門輕輕關上。

  陸沉舟看著門板。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可能傷害了對方——他理解「傷害」這個概念,能推導出對方可能會感到「失落」。

  但他無法產生「愧疚」。

  情感的剝離,正讓他與正常人際互動之間,豎起一道透明的牆。

  下午,有人敲門。

  是樓下王奶奶,拎著小布袋,笑呵呵進來,掏出幾個紅蘋果放桌上。

  「小陸啊,自家親戚送的,甜著呢。我孫子那個夜驚,多虧了你,現在一覺睡到大天亮……」

  她絮叨著感謝,眼睛眯成縫。

  陸沉舟聽著。

  他知道這是善意,是鄰裡間的溫暖。按常理,他該感到一絲暖意,至少該露出笑容。

  但他只是點頭:「應該的。」

  王奶奶的話頓了頓。

  她看著陸沉舟,看了好幾秒,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點兒。

  「小陸啊,」她聲音輕了些,「你……別太累著自己。」

  這話里有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老人察覺到了那種非人的平靜,本能地保持了距離。

  「嗯。」陸沉舟又點頭。

  王奶奶沒再多說,拍拍他的手臂,轉身走了。

  蘋果留在桌上,紅彤彤的。

  老槍從裡間晃出來,盯著那幾個蘋果,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

  不是饞。

  是警惕。

  傍晚,陸沉舟煮了面。

  老槍慢悠悠蹭他的腿。他蹲下身摸狗頭,手指順著頸部的毛。老槍舒服地眯眼,喉嚨里發出呼嚕聲。

  只有和老狗在一起時,陸沉舟才能感到一絲無需複雜情感回饋的簡單陪伴。

  他知道這互動令人放鬆——記憶告訴他,撫摸寵物會帶來安撫感。

  但「放鬆」的感受本身,也變得稀薄。

  像隔著一層厚玻璃,體驗打折的情感。

  他餵老槍吃麵,自己吃完,收拾碗筷。

  起身時,膝蓋突然一軟。

  不是累,是某種內在支撐的斷裂感——像有根看不見的骨頭,在身體深處碎了一截。

  他扶住桌沿,穩住呼吸。

  手背暗斑傳來清晰的搏動。兩塊並排,新的那塊顏色又深了些,邊緣紋路像在生長。

  情感的剝離,正在侵蝕更基礎的東西。

  他走到陳列架前,看著那些小玻璃瓶——每個都裝著一次「淨化」的代價。

  李建國的職業滿足感。

  阿哲案件的對讚譽共情能力。

  還有更早的,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對他人感激的共情。


  一層層剝落。

  像剝洋蔥,只是剝掉的是他自己。

  窗外天色漸暗。

  城市華燈初上。

  他例行檢查門窗,鎖好前門,檢查後窗插銷。

  走到前門時,停下。

  門縫底下,露出一角白色。

  他蹲下身,抽出。

  是一張對摺的便簽紙,質地優良,純白無花紋。

  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列印的宋體,黑色墨跡:

  你的平靜,很美。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像憑空出現。

  陸沉舟捏著便簽紙,站在門前。

  手背暗斑劇烈悸動——不是疼痛,是某種被注視的感應。

  他猛地拉開門。

  街道空蕩,路燈昏黃。

  遠處有夜歸人的腳步聲,但門前三米內空無一人。

  他關上門,反鎖。

  背靠門板,低頭再看那行字。

  你的平靜,很美。

  誰寫的?

  什麼時候塞進來的?

  為什麼用「美」這個字?

  老槍湊過來,鼻子貼近便簽紙,嗅了嗅。

  然後退後兩步,背毛炸開,喉嚨里滾出壓抑的低吼。

  不是警告。

  是恐懼。

  陸沉舟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條縫。

  街對面,陰影里,有什麼動了一下。

  再看,又什麼都沒有。

  只有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但落葉的軌跡……不對勁。

  它們不是自然飄落,而是繞著某個看不見的中心旋轉,轉了五圈,才散開落地。

  像被無形的手撥弄過。

  他拉緊窗簾。

  將便簽紙放在桌上,檯燈下仔細看。

  紙是普通的紙,墨是普通的墨。

  但對著光,傾斜角度時——

  紙纖維的排列,呈現出極其細微的規律性紋路。

  像微型電路板。

  像……他手背暗斑的紋路縮放版。

  陸沉舟呼吸一滯。

  他從抽屜里取出放大鏡,俯身細看。

  紋路更清晰了。

  不是印刷,不是壓痕,是紙張製造時就織進去的。

  這意味著,這張便簽紙是特製的。

  專門為了傳遞這句話而製造。

  就在這時。

  老槍突然狂吠起來,衝著診所後窗——那扇他五分鐘前剛檢查過、插銷完好的窗戶。

  陸沉舟衝過去。

  窗玻璃外,貼著一張臉。

  慘白,浮腫,眼睛是兩個黑洞。

  是李建國。

  那個過勞猝死的程式設計師。

  他咧嘴笑,嘴唇不動,聲音直接鑽進陸沉舟腦子:

  「編號47……門要開了……」

  然後,臉融化了。

  像蠟像遇熱,變成一灘粘稠的、灰白色的液體,順著玻璃滑下去。

  消失在夜色里。

  陸沉舟站在原地。

  手背暗斑燙得像烙鐵。

  兩塊並排。

  一扇門緊閉。

  一扇門,微微開了一條縫。

  縫裡,滲出暗紅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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