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三千萬城市人口的公眾服務
辦公室里。
王東來用一種極為平實、毫無激情的語調把這場深水炸彈一層一層地拆解開：「玄武電池供應協議里那三條，簽正式合同、工時控制在每周四十四小時以內、建立員工持股機制，現在BYD做到了，特斯拉做到了，奔馳做到了，X米正在做，CATL改了第二版方案，連滴滴也發來了一份司機轉型基金的草案。這不是因為我有多大面子，是因為他們算清楚了帳，不給員工好的待遇，就招不到最好的人。招不到最好的人，產品質量就上不去。產品上不去，在市場上就拿不到定單。這套邏輯，不需要我逼他們，市場會逼著他們自己想明白。」
王東來的視線從兩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劉知遠臉上。
「但市場逼著他們想明白，和我們主動去推動，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前者是被動的、緩慢的、不徹底的。後者是主動的、系統的、可持續的。銀河科技要做的事，不是等市場自己進化，而是用技術去主動改變市場運行的底層邏輯，讓機器去做重複的、枯燥的、危險的工作，讓算法去優化流程、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讓人去做創造性的、有溫度的、需要判斷力的工作。當企業發現用機器人比用血汗工廠更划算的時候，他們自然就會給員工更好的待遇，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新的生產方式不再需要低端勞動力了。這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
劉知遠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明白王東來這番話的分量，他不是在說一家企業該怎麼對待員工，他是在說整個社會的分配邏輯該怎麼被技術改寫。
這不是商業計劃，這是社會實驗。
而銀河科技，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遠。
「王院士，今天這場談話，我會如實整理成一份紀要遞上去。您說的這三個方向，尤其是最後一點，可能會在更高層面引發一些討論。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非常認真：「您對自己做的事，有多少把握？」
王東來笑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銀河科技能做到什麼，吳總管可能最清楚。」
他轉向吳青松，說道：「吳總管，唐都最近的常住人口數據，能說一下嗎？」
吳青松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資料，那是一份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新鮮數據，他翻到標著紅簽的那一頁：「截止到上月底，唐都市的戶籍人口中，新落戶人數達到了一百六十多萬。淨流入人口突破三百萬。今年經濟增速跑贏了全國平均線很多，新增市場主體裡面，高科技類型占了將近一半。」
他合上資料，聲音里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感慨：「王總，你給徐松堯那個老校長投的十個億基礎教育基金，現在覆蓋了唐都周邊三十多所中小學，新招了上千名年輕教師。職業學校里那一千多個從農村來的孩子，已經開始正式上課了，我去看過一次，他們在實訓車間裡，用的是玄武電池產線上的最新設備，企業工程師站在旁邊手把手教排查故障、解讀參數。這些孩子，兩三年後出去，就是拿著高薪的技術工人。」
劉知遠把筆記本合上，抬起頭看著王東來，目光里多了一層很深的感慨。
「王院士，我們這些在體制內做事的人，有時候會覺得，推動變革是一件很難的事。要平衡各種利益，要顧及方方面面。但今天聽您說這些，我有一個感覺：您好像一開始就沒打算『推』，您是直接造了一條新路。您覺得舊路不好，就自己開一條，然後讓別人走上來。」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些，用帶著欽佩的語氣問道：「這條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王東來的目光落在窗外，唐皇城工地上那些仿唐建築的飛檐斗拱正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光。
「從高考拿了狀元開始，從進了唐都交大認識徐校長開始，從創立銀河科技，從接觸一個又一個為自己生活而努力的普通人開始。」
王東來沒有具體講那些人是誰，但吳青松在這個辦公室聽他講過林曉雨，知道那個從撣國園區逃回來的女孩現在在螢火基金工作，每天接幾百通求助電話。
他知道謝濤、段平、鄭明軍，那些銀河科技的普通員工，在輿論風暴中自發站出來用自己的故事為公司的價值觀撐腰。
這些人的名字沒有寫進任何政策文件里，但他們是王東來對每一個判斷的錨點。
因為見過他們怎樣生活，因為知道他們需要什麼，所以王東來決定產品方向、定價策略、供應協議條款的時候，腦子裡的路徑幾乎是自動生成的。
在他看來那不是決策，是這些人替他做出的選擇。
會談結束時已近正午，陽光穿過落地窗，在會客廳的深色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
吳青松站起身，卻沒有立刻告辭的意思。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唐都，沉默了片刻才轉過身來。
「王總，劉主任難得來一趟唐都，有些情況我覺得還是當面匯報一下比較好。」
他的語氣比剛才談國際合作時更放鬆了一些，但依然帶著那份屬於地方主官的特有沉穩：「尤其是唐都目前的城市承載能力，有些數字可能和你們預想的不太一樣。」
王東來示意兩人重新坐下，自己走到茶台前，換了新茶。
「吳總管請講。」
他把茶杯推到兩人面前，說道：「唐都的發展規劃是我提的，銀河科技也是唐都最大的企業，這些情況我有責任了解清楚。」
吳青松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資料，封面上印著「唐都市城市運行監測月報」。
他翻到標著紅簽的那一頁，手指在幾組數字上划過，抬起頭時，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有欣慰，有壓力，也有幾分壓不住的焦慮。
「先說人口。三千萬人口計劃公布之後，落戶政策放寬到中專以上學歷憑畢業證直接落戶，高中及以下在唐都連續繳納兩年社保就能落戶，一人落戶全家可隨遷。這個政策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受歡迎。」
他指著第一組數字，說道：「截止上月底，新落戶人口一百六十七萬，淨流入人口突破三百萬。每天還在以淨流入將近一萬人的速度在漲。王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唐都的城市骨架要被撐開了。」王東來的回答很平靜。
「對。但骨架撐開的過程，比我們預想的疼。」
吳青松翻到下一頁，介紹道：「先說公共運輸，高新區的幾條主幹道，早晚高峰已經開始出現常態化擁堵，這是我們之前沒想到的。為什麼？因為人口流入的速度遠超基礎設施的配套速度。我們在建的幾條地鐵延長線，最快也要後年才能通車。在通車之前，地面交通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銀河科技的無人車確實減輕了一部分壓力，但這還遠遠不夠，無人車再智能，也得在路上跑。路不夠寬、不夠多，無人車也飛不起來，除非它們真的能飛。」
他說到「飛」字時，刻意看了王東來一眼。
王東來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示意他繼續。
「教育是第二個壓在我心上的石頭。」
吳青松摘掉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
「今年秋季，全市中小學新生入學人數比去年暴漲，整體增幅接近兩成。是，銀河科技投的十個億基礎教育基金確實解了燃眉之急，我們用那筆錢新招了幾百名年輕教師，把周邊幾十所學校的硬體條件提升了一個台階。但這筆錢主要投在師資培訓和教學設備上，解決的是『教得好不好』的問題。可真正壓在我心口的，是『坐不坐得下』的問題。」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翻到教育那一頁，指著另一組被紅筆圈出的數字：「我們測算過，以現在的流入速度和年齡結構，未來兩到三年內，全市中小學學位缺口可能繼續擴大。孩子不是商品，不能等工廠建好再招人。他們來了，就得有學校上。沒有學校，孩子就留不住。」
劉知遠輕輕點頭，他在京城發改委接觸過大量類似的數據，知道吳青松不是在危言聳聽。
「醫療方面。」
吳青松繼續往下翻，說道：「全市三甲醫院的日均門診量已經超過了設計承載能力。不是醫療水平跟不上，是人太多。一個專家號，以前上午放出去下午可能還有剩，現在網上放號都是幾秒搶光。住院床位方面，個別大醫院已經開始出現加床，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新聞，但如果是常態，往後幾年只會更難。我們現在在加速推進社區醫療中心和二級醫院的建設，但醫護人才的培養速度沒那麼快。銀河科技投建的三所新醫院，我們非常感激，但那三所醫院至少要兩三年才能開始接診。這兩三年的空窗期，怎麼填，我這段時間一直在琢磨。」
他合上月報，抬頭看著王東來，目光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坦率。
「還有一個我之前一直沒跟你細聊的問題。」
「住房。」王東來替他說了出來。
「是的。」
吳青松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唐都的房價現在是全國十幾個萬億級城市裡最低的那一檔，不是因為我們發展得不好，是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摁住了土地財政這條路，堅持不靠賣地過日子，不靠房地產拉經濟，靠的是高新科技產業。這條路走通了，唐都的經濟增速反而跑到了全國前列。但房價低不代表年輕人都買得起。銀河科技的員工收入高，當然買得起，但唐都的人口不只是銀河科技的員工。那些在寫字樓里上班的普通白領、在社區食堂里端盤子的幫廚大姐、在玄武電池產線上加班的技術工人，他們的工資漲了，但還沒有漲到能輕鬆付首付的程度。」
「現在唐都周邊的房價已經開始悄悄往上走了，不是暴漲，是那種溫水煮青蛙式的，一個月漲幾個點，一年攢下來就不一樣了。市場上的嗅覺很靈敏，三千萬人口的規劃一公布，唐都的房子就變成了稀缺品。價格波動這個趨勢，誰也擋不住。」
他把一份住建部門的內部報告遞給王東來，那一頁上是一張唐都各城區二手房成交價格的走勢圖，幾條線都在平穩地、但不可阻擋地向上攀爬。
「所以，無論是教育、醫療、交通、住房，每一個環節，都在承受三百萬新增人口的重壓。這不是一個部門的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我們現在的公共服務體系是按一千萬人口的規模建的，突然要承接這個體量，等於是整個系統都要重構。」
會客廳里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窗外遠處工地上隱隱傳來的塔吊運轉聲。
王東來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在手裡慢慢轉著。
他看著吳青松，語氣平穩但有力：「吳總管，你說的這些壓力，每一件我都知道。壓力的根源不是人口多，而是公共服務沒有跟上。但公共服務跟不上，又是因為我們過去幾十年一直把公共服務當『成本』，而不是把公共服務當成『新基建』。我們一直強調技術改變生活，技術改變世界。我們自己就掌握著最先進的人工智慧技術，擁有著全球最先進的算力。在之前，一直局限於商業領域，沒有怎麼涉足到公共設施服務方面。現在既然唐都需要我們出手，那我們自然義不容辭。」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王東來極為認真，顯然是發自本心的。
劉知遠和吳青松也都能聽得出來。
說完之後，王東來站起身，走到茶台前，拿出三隻新茶杯，用開水燙過。
重新泡了兩杯龍井，又把其中一杯換成白水遞給劉知遠，剛才他注意到劉知遠幾乎沒有碰之前那杯茶。
這個細節讓劉知遠微微驚訝，沒想到王東來會注意到自己的小習慣。(本章完)
王東來用一種極為平實、毫無激情的語調把這場深水炸彈一層一層地拆解開：「玄武電池供應協議里那三條，簽正式合同、工時控制在每周四十四小時以內、建立員工持股機制，現在BYD做到了，特斯拉做到了，奔馳做到了，X米正在做，CATL改了第二版方案，連滴滴也發來了一份司機轉型基金的草案。這不是因為我有多大面子，是因為他們算清楚了帳，不給員工好的待遇，就招不到最好的人。招不到最好的人，產品質量就上不去。產品上不去，在市場上就拿不到定單。這套邏輯，不需要我逼他們，市場會逼著他們自己想明白。」
王東來的視線從兩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劉知遠臉上。
「但市場逼著他們想明白，和我們主動去推動，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前者是被動的、緩慢的、不徹底的。後者是主動的、系統的、可持續的。銀河科技要做的事，不是等市場自己進化，而是用技術去主動改變市場運行的底層邏輯，讓機器去做重複的、枯燥的、危險的工作，讓算法去優化流程、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讓人去做創造性的、有溫度的、需要判斷力的工作。當企業發現用機器人比用血汗工廠更划算的時候，他們自然就會給員工更好的待遇，不是因為良心發現，是因為新的生產方式不再需要低端勞動力了。這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
劉知遠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明白王東來這番話的分量，他不是在說一家企業該怎麼對待員工，他是在說整個社會的分配邏輯該怎麼被技術改寫。
這不是商業計劃，這是社會實驗。
而銀河科技，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遠。
「王院士，今天這場談話，我會如實整理成一份紀要遞上去。您說的這三個方向，尤其是最後一點，可能會在更高層面引發一些討論。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非常認真：「您對自己做的事，有多少把握？」
王東來笑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銀河科技能做到什麼，吳總管可能最清楚。」
他轉向吳青松，說道：「吳總管，唐都最近的常住人口數據，能說一下嗎？」
吳青松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資料，那是一份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新鮮數據，他翻到標著紅簽的那一頁：「截止到上月底，唐都市的戶籍人口中，新落戶人數達到了一百六十多萬。淨流入人口突破三百萬。今年經濟增速跑贏了全國平均線很多，新增市場主體裡面，高科技類型占了將近一半。」
他合上資料，聲音里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感慨：「王總，你給徐松堯那個老校長投的十個億基礎教育基金，現在覆蓋了唐都周邊三十多所中小學，新招了上千名年輕教師。職業學校里那一千多個從農村來的孩子，已經開始正式上課了，我去看過一次，他們在實訓車間裡，用的是玄武電池產線上的最新設備，企業工程師站在旁邊手把手教排查故障、解讀參數。這些孩子，兩三年後出去，就是拿著高薪的技術工人。」
劉知遠把筆記本合上，抬起頭看著王東來，目光里多了一層很深的感慨。
「王院士，我們這些在體制內做事的人，有時候會覺得，推動變革是一件很難的事。要平衡各種利益，要顧及方方面面。但今天聽您說這些，我有一個感覺：您好像一開始就沒打算『推』，您是直接造了一條新路。您覺得舊路不好，就自己開一條，然後讓別人走上來。」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些，用帶著欽佩的語氣問道：「這條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王東來的目光落在窗外，唐皇城工地上那些仿唐建築的飛檐斗拱正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光。
「從高考拿了狀元開始，從進了唐都交大認識徐校長開始，從創立銀河科技，從接觸一個又一個為自己生活而努力的普通人開始。」
王東來沒有具體講那些人是誰，但吳青松在這個辦公室聽他講過林曉雨，知道那個從撣國園區逃回來的女孩現在在螢火基金工作，每天接幾百通求助電話。
他知道謝濤、段平、鄭明軍，那些銀河科技的普通員工，在輿論風暴中自發站出來用自己的故事為公司的價值觀撐腰。
這些人的名字沒有寫進任何政策文件里，但他們是王東來對每一個判斷的錨點。
因為見過他們怎樣生活，因為知道他們需要什麼，所以王東來決定產品方向、定價策略、供應協議條款的時候，腦子裡的路徑幾乎是自動生成的。
在他看來那不是決策，是這些人替他做出的選擇。
會談結束時已近正午，陽光穿過落地窗，在會客廳的深色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
吳青松站起身，卻沒有立刻告辭的意思。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唐都，沉默了片刻才轉過身來。
「王總，劉主任難得來一趟唐都，有些情況我覺得還是當面匯報一下比較好。」
他的語氣比剛才談國際合作時更放鬆了一些，但依然帶著那份屬於地方主官的特有沉穩：「尤其是唐都目前的城市承載能力，有些數字可能和你們預想的不太一樣。」
王東來示意兩人重新坐下，自己走到茶台前，換了新茶。
「吳總管請講。」
他把茶杯推到兩人面前，說道：「唐都的發展規劃是我提的，銀河科技也是唐都最大的企業，這些情況我有責任了解清楚。」
吳青松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資料，封面上印著「唐都市城市運行監測月報」。
他翻到標著紅簽的那一頁，手指在幾組數字上划過，抬起頭時，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有欣慰，有壓力，也有幾分壓不住的焦慮。
「先說人口。三千萬人口計劃公布之後，落戶政策放寬到中專以上學歷憑畢業證直接落戶，高中及以下在唐都連續繳納兩年社保就能落戶，一人落戶全家可隨遷。這個政策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受歡迎。」
他指著第一組數字，說道：「截止上月底，新落戶人口一百六十七萬，淨流入人口突破三百萬。每天還在以淨流入將近一萬人的速度在漲。王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唐都的城市骨架要被撐開了。」王東來的回答很平靜。
「對。但骨架撐開的過程，比我們預想的疼。」
吳青松翻到下一頁，介紹道：「先說公共運輸，高新區的幾條主幹道，早晚高峰已經開始出現常態化擁堵，這是我們之前沒想到的。為什麼？因為人口流入的速度遠超基礎設施的配套速度。我們在建的幾條地鐵延長線，最快也要後年才能通車。在通車之前，地面交通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銀河科技的無人車確實減輕了一部分壓力，但這還遠遠不夠，無人車再智能，也得在路上跑。路不夠寬、不夠多，無人車也飛不起來，除非它們真的能飛。」
他說到「飛」字時，刻意看了王東來一眼。
王東來點了點頭，沒有接話，示意他繼續。
「教育是第二個壓在我心上的石頭。」
吳青松摘掉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
「今年秋季，全市中小學新生入學人數比去年暴漲，整體增幅接近兩成。是，銀河科技投的十個億基礎教育基金確實解了燃眉之急，我們用那筆錢新招了幾百名年輕教師，把周邊幾十所學校的硬體條件提升了一個台階。但這筆錢主要投在師資培訓和教學設備上，解決的是『教得好不好』的問題。可真正壓在我心口的，是『坐不坐得下』的問題。」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翻到教育那一頁，指著另一組被紅筆圈出的數字：「我們測算過，以現在的流入速度和年齡結構，未來兩到三年內，全市中小學學位缺口可能繼續擴大。孩子不是商品，不能等工廠建好再招人。他們來了，就得有學校上。沒有學校，孩子就留不住。」
劉知遠輕輕點頭，他在京城發改委接觸過大量類似的數據，知道吳青松不是在危言聳聽。
「醫療方面。」
吳青松繼續往下翻，說道：「全市三甲醫院的日均門診量已經超過了設計承載能力。不是醫療水平跟不上，是人太多。一個專家號，以前上午放出去下午可能還有剩，現在網上放號都是幾秒搶光。住院床位方面，個別大醫院已經開始出現加床，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新聞，但如果是常態，往後幾年只會更難。我們現在在加速推進社區醫療中心和二級醫院的建設，但醫護人才的培養速度沒那麼快。銀河科技投建的三所新醫院，我們非常感激，但那三所醫院至少要兩三年才能開始接診。這兩三年的空窗期，怎麼填，我這段時間一直在琢磨。」
他合上月報，抬頭看著王東來，目光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坦率。
「還有一個我之前一直沒跟你細聊的問題。」
「住房。」王東來替他說了出來。
「是的。」
吳青松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唐都的房價現在是全國十幾個萬億級城市裡最低的那一檔，不是因為我們發展得不好，是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摁住了土地財政這條路，堅持不靠賣地過日子，不靠房地產拉經濟，靠的是高新科技產業。這條路走通了，唐都的經濟增速反而跑到了全國前列。但房價低不代表年輕人都買得起。銀河科技的員工收入高，當然買得起，但唐都的人口不只是銀河科技的員工。那些在寫字樓里上班的普通白領、在社區食堂里端盤子的幫廚大姐、在玄武電池產線上加班的技術工人，他們的工資漲了，但還沒有漲到能輕鬆付首付的程度。」
「現在唐都周邊的房價已經開始悄悄往上走了，不是暴漲，是那種溫水煮青蛙式的，一個月漲幾個點，一年攢下來就不一樣了。市場上的嗅覺很靈敏，三千萬人口的規劃一公布，唐都的房子就變成了稀缺品。價格波動這個趨勢，誰也擋不住。」
他把一份住建部門的內部報告遞給王東來，那一頁上是一張唐都各城區二手房成交價格的走勢圖，幾條線都在平穩地、但不可阻擋地向上攀爬。
「所以，無論是教育、醫療、交通、住房，每一個環節，都在承受三百萬新增人口的重壓。這不是一個部門的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我們現在的公共服務體系是按一千萬人口的規模建的，突然要承接這個體量，等於是整個系統都要重構。」
會客廳里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窗外遠處工地上隱隱傳來的塔吊運轉聲。
王東來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在手裡慢慢轉著。
他看著吳青松，語氣平穩但有力：「吳總管，你說的這些壓力，每一件我都知道。壓力的根源不是人口多，而是公共服務沒有跟上。但公共服務跟不上，又是因為我們過去幾十年一直把公共服務當『成本』，而不是把公共服務當成『新基建』。我們一直強調技術改變生活，技術改變世界。我們自己就掌握著最先進的人工智慧技術，擁有著全球最先進的算力。在之前，一直局限於商業領域，沒有怎麼涉足到公共設施服務方面。現在既然唐都需要我們出手，那我們自然義不容辭。」
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王東來極為認真，顯然是發自本心的。
劉知遠和吳青松也都能聽得出來。
說完之後，王東來站起身，走到茶台前，拿出三隻新茶杯，用開水燙過。
重新泡了兩杯龍井，又把其中一杯換成白水遞給劉知遠，剛才他注意到劉知遠幾乎沒有碰之前那杯茶。
這個細節讓劉知遠微微驚訝，沒想到王東來會注意到自己的小習慣。(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