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元首的憤怒與來自勒阿弗爾的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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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元首的憤怒與來自勒阿弗爾的雪茄

  1940年6月8日,05:30。法國,勒阿弗爾港,H—7區域地下指揮所。

  天氣:陰。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臭氧與焦屍味。

  海因茨·古德里安不喜歡這種味道。

  那是高爆炸藥將鋼筋混凝土、人體脂肪和工業橡膠在幾千度高溫下瞬間碳化後留下的特殊氣味。

  對於一名裝甲兵指揮官來說,這是戰場上的常態,但今天,這股味道里多了一種讓他胃部痙攣的東西那是失敗的餘味。

  那雙寫著第19裝甲軍編號的軍靴踩在滿地的碎玻璃和彈殼上,發出「嘎吱」聲。

  古德里安鐵青著臉,在一群參謀和黨衛軍副官的簇擁下,走進了那個直到昨晚還在向外發布一道道精確指令的地下掩體。

  地面上已經是一片死域。

  皇家海軍的406毫米高爆彈不僅抹去了勒阿弗爾港的三分之二,也在心理上給第7裝甲師留下了永久的創傷。

  那輛並在大門口的三號突擊炮連殘骸都沒剩下,只有一個冒著黑煙的深坑,仿佛通往地獄的入口。

  「小心詭雷,將軍。」一名工兵上尉緊張地攔在古德里安身前,手裡的探雷器在門框周圍來回掃動:「英國人撤退時通常會留下些骯髒的鬼玩意兒。」

  「讓開。」古德里安一把推開工兵,聲音冷得像此時英吉利海峽對面吹來的海風。

  「那個叫斯特林的人如果想殺我,之前有的是機會。昨晚就會讓戰列艦把我的指揮所轟平,而不是留到現在。」

  作為一名擁有頂級戰場直覺的指揮官,他似乎讀懂了那個英國人的意圖。

  對面那個叫亞瑟·斯特林的傢伙,並不想要他的命。

  這種奇怪的感覺讓他不禁回想起阿河之畔的那個夜晚或許,那次死裡逃生根本不是幸運女神的眷顧,而是對方有意為之的「放水」。

  但這才是最令他感到荒謬和費解的地方。

  但隨即他搖了搖頭,覺得這根本不太可能。

  在戰爭中只有你死我活,沒有人會刻意留著任何一個敵人,尤其是像他這樣的指揮官,有的是英軍狙擊手想要打爆他的腦袋。

  留著敵人回家,那是政客才會幹的事—比如小鬍子。

  他大步跨進這間地下室。

  沒有預想中的屍橫遍野,沒有被燒毀的文件灰燼,甚至沒有那種撤退時常見的慌亂與狼藉。

  發電機早已停止工作,但透過通風口射入的晨曦,古德里安看到了一幅令他感到極度荒謬的景象。

  整潔。令人髮指的整潔。

  所有的地圖都已經被帶走,牆上只剩下空蕩蕩的釘子。地面被清掃過,彈藥箱被碼放得整整齊齊—當然是空的。

  巨大的橡木戰術指揮桌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上面沒有血跡,沒有灰塵,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古龍水味?

  那是產自倫敦傑明街的皇家特供古龍水,帶著一股優雅的柑橘與檀木香氣,與外面那地獄般的焦臭味形成了極其諷刺的對比。

  「混蛋————」古德里安的副官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這簡直是在羞辱我們。」

  古德里安沒有說話。

  他摘下那副沾滿灰塵的風鏡,緩緩走到指揮桌前。在桌子的正中央,放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精緻的紅木雪茄盒,上面鑲嵌著銀質的徽章一不是英軍的部隊徽章,而是一個古老的家族紋章。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古德里安盯著那個盒子看了足足十秒鐘。

  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此刻竟然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棋逢對手的戰慄。

  那個英國人不僅算準了撤退的時間,算準了海汐和彈道,甚至算準了他古德里安會走進這間屋子。

  他伸出手,在那名工兵上尉驚恐的注視下,緩緩打開了盒蓋。

  沒有爆炸,更沒有彈出的毒針。

  紅色的天鵝絨內襯裡,靜靜地躺著五根頂級的哈瓦那「羅密歐與朱麗葉」雪茄。

  這是戰前邱吉爾最鍾愛的品牌一也就是那種著名的、長達7英寸的「雙皇冠」尺寸。

  雖然在現在的歐洲大陸,這種奢侈品還不至於徹底斷貨,但由於皇家海軍嚴苛的海上封鎖,這樣一根保存完好的頂級古巴雪茄,在黑市上依然是有價無市的硬通貨,甚至比同等重量的黃金還要珍貴。

  但真正讓古德里安瞳孔收縮的,不是雪茄,而是這個盒子本身。

  他的手指划過盒蓋邊緣那道細微的劃痕。

  他當然認得這個盒子。

  那是他的私人珍藏。

  一周多前,在阿河防線的那場混亂夜戰中,那個叫亞瑟的瘋子不僅率隊突襲了第1裝甲師的前沿陣地,更是在「斷頭谷」的慘烈伏擊中,用炸藥徹底炸毀了自己心愛的半履帶指揮車。

  現在,他把這個雪茄盒還回來了。

  完好無損地、甚至還好心的塞了五根雪茄在裡面。

  這是一種無聲的炫耀:「我當時能從你們手裡搶走它,現在就能把它還給你們。無論是阿河,還是勒阿弗爾,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在雪茄的下面,壓著一張信紙。

  上面的字跡不是潦草的戰地速記,而是一筆一划、極其優雅流暢的德語花體字那種只有在德國頂尖貴族學院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才能寫出來的字體。

  古德里安拿起信紙。

  晨光照在紙面上,最開始他還一臉淡定,但隨著閱讀的深入,肌肉開始發生劇烈的抽搐。

  致尊敬的裝甲兵上將海因茨·古德里安閣下,以及我那位沒來得及見面的朋友,埃爾溫·隆美爾少將:

  當您讀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在多佛爾的懸崖上享用早餐了。借用了兩位的防區整整一天,深表歉意。為了表示感謝,我並沒有炸毀這座地下室,只是替你們重新加固了一下外面的防禦工事尤其是那個防坦克壕,挖得確實有點深,不用謝。

  埃爾溫,你的第7裝甲師確實很快,像風一樣快。但在現代戰爭中,跑得快的不一定是贏家。你的補給線太慢了,你的側翼太薄了。如果我是你,我會更關心我的油箱而不是勳章。另外,聽說你一直想去溫暖的地方?那我們在北非見。相信我,那裡的沙子比法國的泥濘更適合你的履帶,雖然那裡沒有法國紅酒。

  至於您,海因茨。您的「閃電戰」理論確實犀利,像一把手術刀。可惜,手術刀在遇到大鐵錘時通常會折斷。這次您碰上了皇家海軍的鐵板,這不是戰術的失敗,是噸位的失敗。這盒雪茄留給您消消氣。我知道您最近壓力很大,尤其是有那樣一位喜歡微操的上司。

  真誠地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我也能有機會稱呼您一聲「陸軍元帥閣下」一一如果柏林那位歇斯底里的小鬍子下士允許的話。畢竟,像您這樣優秀的軍人,不應該被埋沒在一個瘋子的咆哮聲中。

  祝好運。

  —您忠誠的敵人,A.S.(亞瑟·斯特林)1940年6月7日夜,于勒阿弗爾指揮室里死一般的寂靜。副官和參謀們雖然沒看到信的內容,但他們能感覺到自家將軍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如同實質般的低氣壓。

  古德里安的手在顫抖。

  那是憤怒,是羞辱。

  「北非?簡直是無稽之談。」

  古德里安的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嘴角輕蔑地冷笑。

  隆美爾是第7裝甲師的指揮官,這裡是法國。

  而北非?那是墨索里尼的遊樂場,跟德國國防軍有什麼關係?

  至於元帥?更是讓他覺得荒謬。

  作為閃電戰之父,作為橫掃波蘭和法國的帝國利刃,誰能阻擋他的晉升?

  他的第一反應那不過是亞瑟對他這個「失敗者」的羞辱。

  「低劣的心理戰。典型且傲慢的英國式幽默。」

  古德里安搖了搖頭,手指微微發力,準備將這張寫滿了胡言亂語的信紙揉成一團。

  至於給隆美爾看?完全沒必要。

  那個不知疲倦的戰爭狂人此刻正忙著收攏第7裝甲師的殘部,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南下,去巴黎的凱旋門下用法國人來洗刷在勒阿弗爾吃到的恥辱。

  但就在那一秒。他手裡的動作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一股毫無來由的寒意順著他的尾椎骨寸寸上爬,瞬間鑽進了後背的軍服里,讓他汗毛豎立。

  這個英國人————這個斯特林————他在阿河防線算準了停止進攻的命,他在勒阿弗爾算準了海軍的炮擊時間。


  他算準了一切。

  如果這不僅僅是瘋言瘋語呢?

  萬一————對方說的都是對的呢?

  如果這個英國人真的知道某些連柏林最高統帥部都還沒來得及擬定的未來————那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僅是一封信。

  這感覺就像是—對手手裡拿著劇本,正坐在觀眾席上,冷冷地看著他們在舞台上賣力地表演。

  那就不是挑釁,那是上帝的判決,那是命運。

  「將軍————」參謀長小心翼翼地開口,「要把它作為情報上交嗎?」

  「上交?上交給誰?蓋世太保嗎?」古德里安猛地轉過身,將那封信揉成一團,緊緊地攥在手心。

  他的眼神再次兇狠得像一頭受傷的狼。

  「如果讓柏林知道這封信的內容,我們只會淪為其他人的笑柄,或者上軍事法庭!」

  「其他人會以為我們怕了英國人,或者是在為失敗尋找開脫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古德里安從盒子裡拿起一根雪茄。他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藍灰色的煙霧在地下室里升騰,混合著那昂貴的菸草香氣。

  古德里安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了一聲,但他沒有停下。

  他閉上眼睛,仿佛在品嘗這最後的苦澀。

  「這個傲慢的英國混蛋————」古德里安低聲咒罵了一句,但語氣中卻並沒有多少恨意,反而帶著一絲極其複雜的、屬於職業軍人之間的惺惺相惜:「但他沒說錯。手術刀確實怕鐵錘。」

  他睜開眼,將那團揉皺的信紙扔進了還在冒煙的菸灰缸里,看著它化為灰燼。

  「傳令下去。」古德里安的聲音恢復了清冷:「第7裝甲師和第10裝甲師全員後撤休整。告訴隆美爾,讓他把兩個師剩下的坦克一起開去巴黎。這筆帳,我們以後再算。」

  1940年6月8日,07:00,比利時,布呂利—德—佩什(Brüly—de—Pesche)。

  代號:「狼谷(WolfsschluchtI)」——小鬍子前線大本營。

  不是狼穴,那玩意兒是1941年巴巴羅薩行動之後才啟用的。

  雖然都帶「狼」,但地點和含義完全不同。

  這裡距離戰場只有不到兩百公里,清晨的阿登森林裡瀰漫著濕潤的霧氣。

  為了配合元首的到來,這裡的村民早已被疏散,教堂的鐘聲也被禁止敲響。但這表面上的寧靜之下,醞釀著一場足以摧毀整個西方指揮體系的風暴。

  巨大的橡木會議桌上,鋪開著那張哪怕在夢裡都會讓英法聯軍絕望的西線地圖。但今天,這張地圖的左上角,勒阿弗爾的位置,被一隻紅藍鉛筆狠狠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威廉·凱特爾大將—國防軍最高統帥部總長站得筆直,汗水順著他僵硬的脖頸流進衣領。

  剛晉升上將的阿爾弗雷德·約德爾—作戰局局長一則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東西。

  而房間的中心,那個穿著野戰灰制服的矮個子男人,正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的森林。

  那是阿道夫·小鬍子。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佝僂,左手在身後不自覺地顫抖著那是帕金森症早期的徵兆,或者某種極度憤怒的表現。

  「所以————」希特勒的聲音剛開始還很低沉而沙啞,但兩位將軍卻下意識地站直了,他們都很清楚了,元首現在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你們告訴我,勒阿弗爾丟了?」

  「不,不是丟了。是你們沒能抓住那隻英國老鼠,還讓第51高地師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坐著戰列艦回家了?」

  「我的元首,」約德爾硬著頭皮解釋道,「這是因為皇家海軍出動了羅德尼」號戰列艦————我們的裝甲部隊無法在艦炮射程內————」

  砰!希特勒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那副玳瑁眼鏡被震得跳了起來,摔落在地圖上。

  「戰列艦?!又是戰列艦!」希特勒的臉漲紅了,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滿是瘋狂的怒火:「我不管那是戰列艦還是驅逐艦!我只知道我的命令被當成了耳旁風!」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鉛筆,顫抖著手指向勒阿弗爾的位置,力道大得幾乎戳破了地圖:「我給古德里安和隆美爾四個裝甲師!四個!不是四個步兵營!是四個德國最精銳的裝甲師!」

  「結果呢?他在哪裡?他在離港口十五公里的地方看戲!」

  「我的元首,第一和第二裝甲師實際上並沒有投入戰鬥。」約德爾語速極快,幾乎是搶著在希特勒換氣的間隙插話,「那是為了避免————」

  「閉嘴!全是藉口!全是謊言!」希特勒徹底爆發了。

  他開始在這個並不寬敞的房間裡來回踱步,咆哮聲震得窗戶嗡嗡作響:「這是背叛!

  這是徹頭徹尾的無能!」

  他猛地停在赫爾曼·戈林面前。

  這位帝國空軍總司令此刻正滿頭大汗地試圖把自己肥胖的身軀縮進椅子裡。他那身掛滿了勳章的白色制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邁爾!」(戈林曾在1939年說,如果聯軍飛機飛入德國他就改姓邁爾。)

  希特勒死死地盯著戈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這位胖元帥的臉上:「你向我保證過什麼?你說連一隻鳥都飛不出敦刻爾克!現在呢?不僅僅是敦刻爾克,連勒阿弗爾的大門都敞開著!」

  「那是一艘四萬噸的戰列艦!不是一艘驅逐艦!你的斯圖卡呢?你的轟炸機呢?它們都在睡覺嗎?!」

  「我的元首————」戈林擦著額頭上的汗,聲音顫抖,「昨晚有大霧————而且皇家海軍的防空火力————」

  「夠了!」希特勒揮手打斷了他,「我不要聽天氣預報!」

  他轉向另一邊。那裡站著面色蒼白的海軍總司令雷德爾。

  「還有你!海軍!我們要造Z計劃」,要造航母,要造戰列艦!結果呢?英國人把主力艦開到了我們的鼻子底下,像在泰晤士河遊艇會上一樣把我們的人炸成碎片!」

  「這就是德國海軍的榮耀嗎?看著陸軍被屠殺?」

  希特勒喘著粗氣,他的手在那張勒阿弗爾的戰報上狠狠地拍打著。

  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偏執:

  」Das war ein Befehl!(那是一個命令!)」

  這句怒吼在會議室里迴蕩,嚇得所有人都縮了一下脖子。

  「進攻勒阿弗爾是命令!徹底消滅第51師是命令!誰給了古德里安停止進攻的權利?」

  沒有人敢提醒他,就在24小時前,正是他親自下達了讓裝甲部隊暫停推進的指令。

  在元首的記憶里,錯誤永遠屬於下屬。

  「那個斯特林————」希特勒咬牙切齒地念叨著這個名字,仿佛要把它嚼碎,「那個在敦刻爾克羞辱我的斯特林————他又一次溜走了。」

  「他把我的臉面踩在地上,還在上面碾了幾腳!」

  「氣死偶咧!」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希特勒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戈林終於抓住了機會,他站起來,挺著那個巨大的肚子,做出了一個誇張的效忠姿勢:「我的元首!請給我最後一次機會!」

  「我的第二航空隊已經全部掛彈起飛!哪怕是把英吉利海峽填平,我也要把那艘該死的戰列艦炸沉!」

  「這一次,如果再讓斯特林跑了,我就親自駕駛飛機去撞擊!」

  雷德爾也不甘示弱,立刻跟進:「海軍也已經行動了,我的元首。所有的U艇都已經在那條航線上集結。還有S艇(E—boat)支隊。那是他們回家的必經之路,那是死亡之路。」

  希特勒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撿起那副眼鏡,重新戴好。

  他的手依然在抖,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帶有毀滅性的平靜。

  「去吧。」希特勒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走一群蒼蠅:「我不看過程。我只要結果。」

  「我要看到「羅德尼」號沉沒的照片。我要看到亞瑟·斯特林的屍體漂在海上。」

  「如果做不到————」他抬起頭,眼神陰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你們就不用回來了。

  「」

  07:15,英吉利海峽中部,H—12海區。皇家海軍「羅德尼」號戰列艦。


  航速:22節,航向:西北偏西(290)。

  相比於狼谷里的歇斯底里,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屬於鋼鐵、蒸汽、重油與秩序的世界。

  巨大的艦體切開灰藍色的海面,在身後留下一道寬闊得足以讓一艘驅逐艦航行的白色尾跡。三座巨大的三聯裝16英寸主炮塔像三座移動的山峰,靜靜地指向前方。

  在艦長專用的盟洗室里,亞瑟·斯特林正把整個身體浸泡在一個巨大的搪瓷浴缸中。

  ——

  熱水。真正的、滾燙的淡水。

  對於一個在泥潭、廢墟和屍體堆里摸爬滾打了兩周的步兵指揮官來說,這簡直就是天堂的恩賜。

  蒸汽氤氳中,亞瑟閉著眼睛。

  水面下,他那具身體正在經歷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神跡。

  那些屬於斯特林家族從小騎馬、擊劍留下的舊傷疤依然存在,那是一枚枚無法抹去的歲月勳章。

  但是,那些在敦刻爾克海灘被彈片劃破的猙獰血口,那些在弗爾內突圍時被子彈擦過的焦痕,以及昨晚在勒阿弗爾廢墟中被鋼筋撞出的駭人淤青————此刻,它們統統消失了。

  新生的皮膚光潔如初,肌肉線條流暢而緊緻,仿佛這半個月的地獄之旅從未在他身上發生過。

  這是RTS系統給與他的恩賜。

  只有那些滲入毛孔的硝煙味、血腥味和法國爛泥的惡臭,還在頑固地提醒著他剛剛經歷了什麼。

  但很快,它們也被昂貴的薰衣草香皂泡沫包裹,一點點被帶走,消融在滾燙的熱水中。

  「少爺?」門外傳來了賴德少校的聲音,依然帶著那種習慣性的警惕,仿佛這裡不是戰列艦而是散兵坑:「達爾林普艦長讓人送來了衣服。他說您的那套陸軍制服————呃,上面的跳蚤可能比紐扣還多,建議直接扔進鍋爐里燒了。」

  亞瑟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從水裡站起來,拿過那條厚實的純棉浴巾擦乾身體。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相比於一周多前一瘦了,臉頰有些凹陷,眼神比以前更加銳利,像是一把剛剛磨好的刀。

  他推開門。

  賴德手裡捧著一套嶄新的制服。

  不再是陸軍的卡其色野戰服,而是一套皇家海軍上校的白色夏季禮服。

  亞瑟穿上那件挺括的白色上衣,扣好金色的雙排扣。

  這是艦長達爾林普備用的禮服。雖然肩章上是代表皇家海軍上校(Captain)的四道金槓,而非陸軍上校(Colonel)那標誌性的皇冠與兩顆巴斯星(Crownandtwo

  Pips)。

  但在軍銜等級上,它們卻是完全對等的。

  這套衣服不僅尺寸出奇地合身,連身份都完美匹配。仿佛命運早就知道他會在勒阿弗爾晉升,也早就為他準備好了這一刻在戰列艦上的「加冕」。

  亞瑟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

  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立刻讓他從那個滿身泥濘的「步兵痞子」變回了那個令倫敦社交界側目的「斯特林勳爵」。

  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在海軍制服的襯托下顯得更加冷峻而優雅。

  「看起來不錯,少爺。」賴德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不過說實話,看您穿這一身,我有種您要叛變去當海軍的錯覺。」

  「別傻了,賴德。」亞瑟對著鏡子戴上海軍大檐帽,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海軍的床太軟,伙食太好。在這裡待久了,我會忘記怎麼挖戰壕的。」

  他走出艙室,穿過狹窄的走廊。

  沿途遇到的水手們紛紛側身敬禮,恨不得把身體擠進冰冷的艙壁里,眼神中充滿了混雜著恐懼與好奇的敬畏。

  這種敬畏不僅僅是因為那身代表艦長的白色制服,甚至不是因為昨晚那場驚天動地的炮擊—那對於羅德尼而言不過家常便飯。

  他們真正敬畏的是那個已經傳遍全艦的、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

  這位穿著借來的制服、一臉冷漠地走在走廊里的陸軍上校,是斯特林家族的繼承人。

  在這些來自利物浦貧民窟或格拉斯哥船廠的工薪階層水兵眼中,這位少爺的口袋裡裝的不是子彈,而是整個倫敦金融城。


  甚至有傳言說,只要這位少爺願意,他隨時可以掏出支票本,把包括腳下這艘「羅德尼」號戰列艦在內的整支特遣艦隊————全款買下來,然後當成私人遊艇開去加勒比海釣魚。

  面對這種幾乎可以扭曲現實的金錢與權勢,敬禮已經不僅僅是軍規,而是一種本能的生理反應。

  更何況,現在的他,早已不再是一個單純的花花公子。

  在溫斯頓·邱吉爾那充滿激情與雪茄味的廣播演講中,這位少爺已經被塑造成了「整個大英帝國的英雄」。

  他是首相欽定的「歐羅巴救世主」,是那個在至暗時刻唯一能舉起火把照亮聯軍歸途的人。

  在BBC的電波里,他的名字甚至比皇室成員還要響亮。

  亞瑟登上了宏偉的艦橋。

  海風撲面而來,讓亞瑟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達爾林普艦長正站在海圖桌前,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到亞瑟進來,這位海軍老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上帝啊,斯特林少爺。」艦長誇張地讚嘆道,「如果您穿著這身衣服走進海軍部,第一海務大臣可能會當場給您頒發委任狀。這身皮就像是為您量身定做的。」

  「只是借用一下,艦長。」亞瑟走到舷窗前,接過勤務兵遞來的一杯熱可可那是加了朗姆酒的特供版。

  他看了一眼窗外。

  東方的海平面上,太陽剛剛升起,將雲層染成了血紅色。

  【提示】

  【已接管「羅德尼」號火控數據鏈。】

  【廣域警戒雷達:同步完成。聲吶數據:併網中。】

  【當前算力占用:穩定。】

  視網膜上的藍色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刷屏,將整片海域的每一個波段、每一絲風向都數位化成了他眼中的透明戰場。

  亞瑟輕輕抿了一口熱可可,感受著酒精和糖分在血液里擴散。

  在這個距離上,這台植入他大腦的戰爭機器,已經和腳下這艘四萬噸的鋼鐵巨獸徹底融為了一體。它正像一隻飢餓且精力過剩的野獸,貪婪地通過雷達和聲吶的觸角,搜索著天上和海里每一個可能出現的獵物。

  「情況怎麼樣?」亞瑟問,但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看」到了答案。

  達爾林普艦長的臉色嚴肅起來,他指了指雷達屏幕上那幾個若隱若現的光點:「不太妙,少爺。我們被盯上了。」

  「德國人的偵察機那是道尼爾Do—17飛行鉛筆」,一直在雲層里轉悠,像只討厭的蒼蠅。它們不敢靠近防空圈,但一直在通報我們的位置。」

  艦長放下咖啡杯,走到海圖前,手指在航線上劃了一道線:「根據本土艦隊的情報,戈林把他在法國北部的所有轟炸機都調動了。還有雷德爾的U艇————聲吶兵在十分鐘前聽到了可疑的回波。」

  「接下來的這一百海里,恐怕不會太太平。」

  亞瑟放下手中的杯子。他走到海圖桌前,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一無論是在陸地還是海上。

  RTS界面在他的視野中展開。

  即便是在顛簸的海上,那個全知視角的地圖依然清晰。

  在那片灰藍色的海面上,無數個紅色的光點正在向這裡匯聚。天空中的機群。水下的狼群。這是一張巨大的網,一張小鬍子為了挽回面子而不惜一切代價編織的死亡之網。

  但亞瑟沒有恐懼。

  相反,他的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戰意。

  他見證了敦刻爾克的潰敗,咀嚼過弗爾內的絕望,也剛剛從勒阿弗爾的死地中殺出一條血路。

  但現在,攻守易形了。

  他不再是那個在泥潭裡掙扎的步兵,而是端坐在這座擁有九門16英寸主炮、皮糙肉厚得宛如「海上移動城堡」的戰列艦之巔。

  而在他的身後,為他護航的,是整整一支殺氣騰騰的皇家海軍H特遣艦隊。

  這時候想讓他死?晚了。

  「那就讓他們來吧,艦長。」亞瑟轉過身,背對著陽光,那身白色的海軍制服在朝陽下仿佛鍍上了一層金邊。他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但沒有點燃。

  「正好。」亞瑟看著東方那片越來越濃重的陰雲,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弧度:「我們的返航慶典缺了點菸花。既然戈林這麼客氣,非要送我們一程————」


  他看向達爾林普,眼神銳利:「那我們就給他演奏一曲真正的交響樂。用您的防空炮和主炮當樂器。」

  達爾林普艦長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如您所願,少爺。」艦長抓起艦內廣播的話筒,聲音瞬間傳遍了整艘戰艦:「全體注意!這不是演習!」

  「防空炮組就位!損管隊就位!」

  「不管天上掉下來什麼,都給我打回去!」

  「為了國王!為了斯特林少爺!為了回家!」

  隨著警報聲悽厲地響起,這座鋼鐵巨獸仿佛從沉睡中甦醒。

  炮塔旋轉,彈藥提升,數千名水手奔向戰位。

  亞瑟站在艦橋最高處,看著這一切。

  他看著遠處雲層中那個正在急速放大的黑點,那是第一架前來送死的斯圖卡。

  「來吧。」亞瑟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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