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來自倫敦的船票(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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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來自倫敦的船票(二合一)

  09:10,弗爾內北區·貨運火車站·臨時裝甲指揮車。

  雨還在下。

  這種弗蘭德斯特有的凍雨像是一層灰色膠水,粘在防風鏡上,粘在槍栓里,也粘在每個人的心裡。

  濕透的羊毛軍大衣、未完全燃燒的柴油廢氣、被雨水泡發的屍臭,以及那種金屬被過度加熱後散發出的焦糊味,全部一股腦地被揉砸在了一起,令人作嘔。

  在火車站那半坍塌的月台陰影里,一場瘋狂的「外科手術」正在進行。

  幾十名機械師和工兵像是一群圍繞著垂死巨獸的螞蟻,正在那六輛剛剛甦醒的「沙漠皇后」身上爬上爬下。

  機械絞盤發出吱嘎聲,一箱箱從海灘上搜刮來的2磅炮彈,被粗暴地塞進這些冰冷的鋼鐵腹腔里。

  並沒有什麼激動人心的戰前動員,只有工具撞擊裝甲板的悶響和列兵米勒偶爾傳來的低沉的咒罵。

  「讓娜!該死的,那台無線電還是沒動靜嗎?」

  亞瑟坐在那輛被臨時徵用為移動指揮部的貝德福德卡車車廂里,手裡擺弄著那一枚沾血的銀質指揮哨。

  「少爺,如果你是想讓我用這堆廢銅爛鐵聯繫上帝,那我勸你還是省省吧。

  」

  車廂角落裡,讓娜煩躁地摘下耳機,狼狠地在那台沉重的、外殼漆成橄欖綠色的金屬機器側面踹了一腳。

  這個法國女人現在的形象簡直糟透了。那身軍服上全是油污,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金色的短髮被雨水打濕,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讓她看起來像只從煤堆里爬出來的野貓。

  這台WirelessSetNo.11(11號無線電台)簡直就是工業垃圾的集大成者。

  這東西最開始的設計初衷是給坦克排進行車際協同用的「短腿貨」。它工作在4.2到7.5兆赫的高頻波段(HF),在低功率模式下,它的有效通訊距離只有區區3英里。

  3英里是什麼概念?

  那就是為了讓這輛坦克的車長能和隔壁那輛坦克的車長討論中午吃什麼罐頭而設計的。

  雖然讓娜已經將功率開關以此生最大的力氣扳到了「高功率模式(High

  Power)」,並且將車頂那根正在風雨中瘋狂搖晃的9英尺鞭狀天線全部拉了出來,但這依然無濟於事。

  亞瑟對此也是無可奈何。

  根據大英帝國通信兵的教範,No.11電台的極限接收距離是20英里。

  但這有一個該死的前提:必須是在天氣晴朗、地勢開闊的索爾茲伯里平原上。

  而現在?

  車外是漫天的凍雨,四周是鋼筋混凝土廢墟,空氣中更是塞滿了德國人的電磁信號。

  更絕望的是距離。

  亞瑟透過沾滿雨水的車窗,望向灰暗的西方地平線,他算了算。

  從弗爾內到多佛爾,直線距離至少有50英里。中間還隔著一條波濤洶湧的英吉利海峽。海面上那厚重的水霧,是無線電信號天然的墳墓,它們會把這台老舊機器發出的那點可憐信號吞噬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用這玩意兒聯繫倫敦?

  除非海峽對岸的海軍部瘋了。

  除非那一群坐在白廳里的官僚,此刻正動用那種用來指揮本土艦隊、功率高達數千千瓦的戰略級岸基巨型發射塔,對著弗爾內這個坐標點聲嘶力竭地狂吼。

  否則,這台破爛收音機里除了德國人的《裝甲兵之歌》,連半個鬼叫聲都別想聽到。

  法國姑娘憤怒地拍了拍那根從車頂伸出去的、正在風雨中搖晃的垂直鞭狀天線:「而且它的ATP4五極管已經嚴重老化了,陽極電壓很不穩定。除了沙沙聲,我連半個單詞都聽不到。」

  亞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那台機器,那玩意兒雖然很垃圾,但已經是他目前能搞到的功率最大的電台了。

  這是他特意讓人從聖尼古拉斯教堂的地下酒窖——也就是那個第一營指揮部里搬出來的。

  那是霍克少校留下的最後遺產,也是目前整個冷溪近衛團第1營級別最高的通訊設備。

  在過去的一周里,亞瑟當然也不止一次嘗試過聯繫上級。從讓娜最開始的那台排級電台到德國人的車載電台,他幾乎試遍了手頭所有的通訊工具。


  要不是還能和德國人聊天,亞瑟會懷疑那些電台全都壞了。

  事情很明了了,那就是在過去的七天裡,整個英國遠征軍的通訊指揮鏈被德國人的裝甲履帶給徹底碾了個粉碎。

  「再試一次,讓娜。」

  亞瑟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壓扁了的香菸,在手裡轉動著,反正現在他除了等那些馬蒂爾達完成補給外也別無它事可做:「把頻率調到第一軍的備用指揮頻段。這是團級電台,功率比我們之前用的那些單兵玩具還是要大一些的。如果還有誰活著,這台機器是唯一能聽到他們聲音的東西。」

  「也許上帝只是打了個盹呢?」

  「哈!上帝?」讓娜嗤笑一聲,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她熟練地旋轉著那個巨大的頻率微調旋鈕,眼睛死死盯著面板上跳動的電流表:「如果上帝真戴了耳機,那他聽到的第一句話絕對是德國人的《裝甲兵之歌》。」

  讓娜重新戴上耳機,手指在那幾個滿是鏽跡的旋鈕上微調著,語氣里透著一種絕望的嘲諷:「承認吧,少爺。第一軍的軍部在逃跑的時候,大概順手把整個歐洲的電話線都剪斷了。」

  亞瑟透過車廂後門的縫隙,看著外面那些正在雨中默默擦拭武器的士兵。

  自從他宣布接管指揮權後,這支部隊的效率高得嚇人,但同時也沉默得嚇人。就像是一群知道自己刑期將至的死刑犯。他們不再抱怨,不再祈禱,只是機械地執行著每一個戰術動作,等待著最後那一刻的到來。

  「滋————滋滋————」

  耳機里突然傳來的一陣尖銳電流聲讓讓娜痛苦地皺起了眉頭。她剛想把這破耳機摔在桌子上,手指卻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那不是雜音。

  那是一道極強的、功率大得驚人的載波信號,粗暴且蠻橫地撕開了籠罩在弗爾內上空那一層厚厚的電子迷霧。

  沒有背景噪音,沒有信號衰減。

  那個切入的聲音清晰得可怕,與這裡充滿泥漿和血腥味的戰場格格不入。

  「見鬼————」

  讓娜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某個鬼魂:「這些人在我們對著上帝喊救命的時候裝聾作啞了整整一周。結果少爺你現在剛把屁股坐熱,教皇就把電話打過來了?」

  「什麼?」亞瑟抬起頭。

  「有信號切入。不是公共頻道,是————最高優先級的加密波段。」

  讓娜咽了一口唾沫,把耳機遞給亞瑟,眼神複雜:「他們指名道姓要找你。只找你。」

  亞瑟接過那副還帶著體溫的耳機,扣在耳朵上。

  「————呼叫鐵砧」。重複。呼叫鐵砧」。」

  耳機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聲音聽起來有些蒼老,但語速卻不緊不慢,很沉穩,那些單詞感覺就像是剛從牛津詞典里摳出來的。那種矜持的傲慢感,甚至一下子讓亞瑟產生了一種錯覺,他現在手裡拿的不是無線通話器,而是一個描金的骨瓷茶杯。

  他不是在呼叫某一個前線陣地,而是在呼叫弗爾內地區,名叫亞瑟·斯特林的那個人。

  「這裡是倫敦白廳,海軍部特別通訊頻道。請讓亞瑟·斯特林少校親自接聽。重複,最高優先級,僅限斯特林少校本人。」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旁邊警衛的麥克塔維什抬起頭,那個一直守在路口的格雷少尉也轉過身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亞瑟身上。

  這簡直比這台古董電台居然還能收到信號這件事本身,還要更加離譜。

  亞瑟也是一臉的錯愕。

  他們居然還能找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他原本壓根就沒指望過能靠這堆破銅爛鐵聯繫上倫敦,更沒想過要向他在上議院的那位便宜老爹一斯特林伯爵哭訴求救。

  在那根天線被讓娜拉出來的時候,他原本只是希望能在這個雜亂的頻段里,撈到幾個周圍友鄰部隊的求救信號,把一些散兵游勇,迷路的小股部隊全都集中起來一起打包帶走。

  他的目標主要還是尼烏波特。

  在RTS系統的戰術地圖上,那邊的情況比弗爾內和之前的伯爾格要好太多了。

  由於尼烏波特扼守著伊澤爾河的出海口水閘,負責圍攻那裡的德軍第2裝甲師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動用重炮和斯圖卡轟炸機一生怕一不小心炸毀了堤壩,導致海水倒灌,如果真的那樣,那就不是陷進泥地里那麼簡單了,而是整個第19軍都會變成海底撈。


  所以那邊的戰事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憋憋樂」。

  要麼是守軍食物耗盡主動投降,要麼————亞瑟帶著他的裝甲部隊突然殺出,把那邊的守軍順帶一起撈出來,滾成一個更大的雪球。

  這才是亞瑟的計劃:整合潰兵,抱團取暖。

  但現在?

  上帝不僅回應了亞瑟的呼喚,而且還直接把電話線接到了白廳的辦公桌上。

  倫敦方面居然越過了遠征軍司令部,越過了第一軍,直接點名道姓地要找他這個小小的少校!

  亞瑟的腦子轉得飛快,他幾乎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他們怎麼會知道自己還活著?甚至精準地知道他在弗爾內?

  唯一的解釋就是——讓森少將。

  看來那位固執的法國老頭不僅平安抵達了多佛爾,而且一定在替他傳話,把亞瑟·斯特林還在法國抵抗的消息塞進了每一個他能見到的皇家海軍軍官的耳朵里。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那個遠在幾百公里外、高高在上的海軍部,會突然在這個清晨,動用戰略級通訊資源,在這個嘈雜的頻道里突然來了一發。

  耳機里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是一種一聽就知道是上位者的音調:「呼叫「鐵砧」。重複。這裡是倫敦白廳,海軍部特別通訊頻道。」

  「請讓亞瑟·斯特林少校親自接聽。重複,最高優先級,僅限斯特林少校本人。」

  幾十道目光就這麼聚焦在亞瑟身上。

  麥克塔維什倒是很淡定。這位對其家族底細心知肚明的蘇格蘭中士只是默默地停下了擦拭槍栓的動作,臉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和「麻煩大了」的表情—一離家出走體驗生活的叛逆少爺,終於被家裡的老管家堵在了貧民窟的巷子口。

  相比之下,那個一直守在車門口、前一秒還在因為成功抱上一條大腿而沾沾自喜的格雷少尉,此刻的表情就要精彩得多了。

  他那原本儘可能挺得筆直的脖子僵硬地、一卡一頓地轉了過來。這位剛從軍校畢業沒多久的少尉臉上寫滿了驚恐與呆滯。

  他聽到了什麼?

  倫敦?白廳?海軍部?

  在這個到處是爛泥、屍臭、跳蚤和德國重炮轟鳴的弗爾內廢墟邊,這些名詞遠得就像是隔著一個大西洋。

  亞瑟面無表情地按下了送話器開關,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我是亞瑟。」

  「感謝上帝————斯特林少校。」

  電話那頭激動得連聲音都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重複呼叫某個不知名填線部隊時的機械。

  亞瑟從他的語氣里聽出了虛脫和慶幸。

  哪怕隔著一道英吉利海峽,亞瑟都能清晰地腦補出那個畫面:

  在白廳那間鋪著厚地毯的海軍作戰室里,那群掛滿勳章的老頭們此刻正在歡呼和慶祝,然後毫無形象地癱在真皮沙發上,忙著擦去額頭上的汗水,或者興奮地解開勒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的風紀扣。

  這就對了。

  要知道,在過去的一個小時裡,因為「斯特林伯爵唯一的繼承人失陷在法國北部」這個消息,剛剛因為發電機計劃結束而暫時停工的白廳海軍部大樓被迫集體返工。

  從第一海務大臣、海軍元帥達德利·龐德爵士(SirDudleyPound)這位海軍最高統帥到剛剛接替邱吉爾入主海軍部、此刻正需要在上議院建立威信的第一海軍大臣亞歷山大(A.V.Aleander)。

  這些平時只掛在特拉法爾加廣場旁那條幽深走廊的鍍金油畫框裡、手裡捏著大英帝國皇家海軍所有戰列艦命運的大人物們,此刻全都沒了往日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矜持。

  他們像是一群等待產房消息的焦躁父親,在那間充滿了菸草味和靜電噪音的通訊室外來回踱步,昂貴的皮靴底在地板上磨得甚至有些發燙。

  這位負責喊話的高級聯絡官覺得自己簡直快要瘋了。

  他對著那個充滿靜電噪音和德國人詛咒的頻道,聲嘶力竭地吼了整整六十分鐘。

  每過一秒,他腦子裡就會閃過無數種糟糕的畫面——也許那位金貴的少爺已經被斯圖卡的航彈炸成了碎片,也許他們那台脆弱的電台已經被德國人的坦克履帶碾平了。

  也或許他們晚了一步,少爺已經跑去了別的地方。


  直到此刻,聽到那聲不冷不熱的「我是亞瑟」,他才感覺自己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讓他差點癱軟在椅子上。

  「我是海軍部次長辦公室的高級聯絡官。」

  他在那邊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想要跟著身後那幫人一起大吼大叫的衝動,試圖重新拾起皇家海軍聯絡官的體面,但聲音里的激動與後怕是怎麼也掩飾不住的。

  畢竟按照龐德爵士的話來說,如果聯繫不上斯特林少爺,那麼斯特林老爺就會找爵士的麻煩,而爵士就會找自己的麻煩。

  「聽著,少校。我們以為已經失去你了。」

  「為了聯繫上您,本土艦隊甚至讓多佛爾所有的岸基雷達站都停機了十分鐘,只為了給這該死的信號騰出一條乾淨的通道。」

  「長話短說,斯特林少校。得知您還在海峽彼岸,並且依然掌握著一支成建制的武裝力量,倫敦方面感到非常————欣慰。」

  那個「欣慰」用得很微妙。

  在亞瑟聽來,更多的估計是「恐慌」。

  且不說他的老爹會不會聯合整個上議會找這幫人的麻煩。

  一個擁有伯爵繼承權的頂級貴族軍官,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德國人俘虜,或者被掛在弗爾內的路燈上展示————

  這對剛上台不久、正如履薄冰的邱吉爾內閣來說,將是一場無法承受的政治災難。

  「有話直說。」亞瑟打斷了對方的寒暄,「德國人的先頭部隊離我只有不到兩公里。我沒時間聽你們的廢話。」

  「————當然。您的務實令人印象深刻。」

  對面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開始醞釀,然後壓低了音量,語氣中帶上了一種「自己人」的暗示:「鑑於目前的局勢,海軍部經過緊急評估認為,弗爾內防區已無繼續堅守的戰略價值。且發電機計劃」已於兩小時前正式終止,大規模撤運已不可能。」

  「但是————」

  But(但是)後面往往是重點:「考慮到您的特殊身份,以及為了保全大英帝國未來的軍事骨幹。海軍部特別為您安排了一條撤離通道。」

  「一艘經過改裝的高速魚雷艇—MTB102號,將在三十分鐘後,冒險停靠在弗爾內以北三公里的沙丘暗礁區。那是德國E艇巡邏的盲區。」

  「它會帶您回家,少校。回到倫敦。」

  「到時候,會有一輛專車在碼頭等您。也許您還能趕得上今天在薩伏伊酒店的晚宴。」

  亞瑟拿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回家。倫敦。晚宴。

  這幾個詞在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雨天裡,有著一種近乎魔幻的誘惑力。

  但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問題:「我的士兵呢?」

  亞瑟看了一眼車廂外。那些年輕的臉龐,那些剛剛因為有了新裝備而眼中重燃希望的工兵,他甚至想到了弗爾內教堂門口那些斷了腿還在往彈匣里壓子彈的傷員。

  「我這裡有冷溪近衛團的殘部,還有第一軍的工兵連,以及各個單位的弟兄們,總計三千四百二十二人。MTB102能裝多少人?」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大概過了三秒鐘,或者是更長的一個世紀。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種偽裝出來的溫情脈脈消失了,那是現實的殘酷:「那是艘快艇,少校。它的設計載員只有八人。」

  「扣除船員,您還可以帶上您的核心幕僚,比如那位一營長霍克少校,或者幾個重要的家臣。」

  「至於其他人————」

  對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選擇了最露骨的那個說法:「他們是軍人,少校。他們宣誓效忠國王。在必要的時候,他們會理解為國捐軀」的含義。」

  「這很殘酷,我知道。但這不僅是為了您,也是為了整個日不落帝國,這是一種必要的政治保護。」

  「斯特林家族不能斷後。您明白我的意思,這不僅僅是海軍部的意思,也是————上面某些大人物的意思。」

  車廂里很安靜。

  真的很安靜。

  雖然這是一條加密線路,但那台No.11型電台揚聲器偏偏存在著嚴重的漏音。


  站在旁邊的讓娜聽到了。

  正在用油布擦拭湯普森衝鋒鎗的麥克塔維什聽到了。

  甚至連那個站在車門口、原本一臉期待的格雷少尉也聽到了。

  沒有人說話。

  士兵們手中的動作都慢了半拍。那個正準備給亞瑟倒水的勤務兵,水壺僵在了半空中。

  他們沒有憤怒。

  如果是個在街頭演講的工黨領袖,或者是某個熱血上頭的憤青,此刻或許會破口大罵。

  但這些士兵沒有。他們只是沉默。

  因為這就是1940年的大英帝國。這就是那個等級森嚴、涇渭分明的階級社會。

  在鐵達尼號沉沒的時候,頭等艙的紳士總是先走的。

  這是規矩,也是天經地義的現實。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社會,生存從來都不是一種普世的權利,而是一種昂貴的特權。

  那些頭銜裡帶著「爵士」或者「閣下」的老爺們,總是能最先拿到通往諾亞方舟的頭等艙船票。

  而他們?

  這些來自曼徹斯特紡織廠、或者約克郡農場的泥腿子們,註定只是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里最廉價的消耗品。

  他們最好的結局,是變成戰後陸軍部陣亡名單上一個冰冷的統計數字,這樣至少家人們還能領到撫恤金:而最壞的結局,是市政廳發給他們母親那張黃紙上輕飄飄的一行字——「下落不明」。

  但他們覺得這沒什麼好抱怨的,貴族先走,平民斷後,千百年來都是這樣,這是規矩。

  正因為如此,總司令戈特勳爵走了,帶著他的勳章和榮譽;然後緊接著,他們的軍長麥可·巴克中將也走了,去海峽對面喝熱茶了。

  現在,按照劇本,輪到他們的指揮官、高貴的亞瑟·斯特林少校退場了。

  於是,沒有人抗議,更沒有人挽留。

  士兵們只是默默地低下了頭,繼續機械地擦拭著手中那支李—恩菲爾德。

  既然指揮官要走了,那就把槍擦亮一點吧。

  畢竟從今往後,這根燒火棍就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朋友,也是唯一的送葬者。

  眼神中那剛剛因為「沙漠皇后」甦醒而燃起的一點光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熄滅。

  他們在等。

  等這位年輕的勳爵少爺扔下話筒,說一句「祝你們好運」,然後帶著那幾個親信,也許是讓娜,也許是麥克塔維什,或者那個賴德少校,登上那艘開往天堂的快艇。

  沒人會怪他。真的。換了誰都會走的。

  亞瑟握著話筒,沒有說話,他感受到了空氣中的沉重。

  就在這一瞬間,RTS系統的界面毫無徵兆地彈了出來,主動的。

  一個巨大的、閃爍著刺眼紅色警示光芒的對話框,橫亘在他的視網膜中央。

  【檢測到關鍵抉擇】

  【正在進行推演————】

  【選項A:接受「來自倫敦的船票」】

  【戰術評估】:理性的極致。生存率:99.9%。

  【分析】:

  恭喜您,少校。這絕對是符合納什均衡和博弈論的最優解。您將坐上那艘舒適的快艇,喝著朗姆酒,在一個小時後回到文明世界。

  您將在三個月後繼承龐大的家業,在梅費爾區的豪宅里度過富足、體面且令人艷羨的一生。

  您會成為上議院的議員,會在無數個紀念日裡發表關於「犧牲與榮耀」的感人演講。

  至於這三千人?

  哪怕他們會全部死在這裡,被坦克碾成泥,或者在戰俘營里爛掉。哪怕歷史書會把您寫成逃兵,或者您的家族有能力讓歷史書根本不提這一段,那又怎樣?

  死人是沒有話語權的。歷史是由活人書寫的。

  唯一的副作用:心理評估模型顯示,您在45歲前死於嚴重酗酒或吞槍自盡的概率為85%一因為每天晚上閉上眼,您都會看到這三千個冤魂排著隊在您的床頭看著您。

  建議:選擇此項前,請先預定倫敦最好的心理醫生。

  【選項B:拔掉該死的電話線】


  【戰術評估】:您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少校,徹頭徹尾的。在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裡,您竟然連續兩次親手撕碎了上帝遞過來的諾亞方舟船票。第一次也許還能叫「英勇」,但這一次?這在精神病學上通常被稱為「自殘」。

  生存率:<12%(即時演算中)。

  【分析】:

  愚蠢。不可理喻。浪漫主義的癌變。

  您正在試圖用幾輛剛修好的破坦克、一群缺彈少藥的步兵,去迎頭撞擊第三帝國最精銳的裝甲師。這是一個毫無性價比的交易。

  您放棄了與生俱來的貴族特權,放棄了生的機會,選擇和一群註定要死的泥腿子爛在同一個泥坑裡。本系統無法計算此選項的收益,因為死人不需要收益。

  但是————

  屏幕突然出現了一瞬的紊亂,仿佛那個冷冰冰的RTS系統在這一刻也產生了一絲無法被算法解釋的情緒波動。

  ————如果不選這個,您還配叫「玩家」嗎?既然這局棋已經爛透了,那為什麼不掀翻桌子,用棋盤狠狠地砸在對手臉上?

  亞瑟看著視網膜上這兩段截然不同的文字,尤其是對於「選項B」那有些氣急敗壞的評價,就好像系統都在催促他趕緊離開這裡,因為那才是最優解,但沒有人類情感的機器終究只能推演出結局和一個冰冷的概率,很多過程都被忽略了。

  他突然笑出了聲。

  那不是什麼「終於想通了」的釋然,而是一種嘲弄。

  那是對「理性算法」的鄙視。

  想通?

  當然,他早就想通了。甚至可以說,這個選項本身對他而言就是一種侮辱。

  如果在乎那條命,如果真的只是為了那張從地獄開往天堂的船票,他早在三個小時前就該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艘皇家海軍的驅逐艦上,手裡端著熱咖啡,看著法國海岸線遠去了。

  他為什麼要違背所有人的求生本能,像個瘋子一樣逆著撤退的人流,一頭扎回這個名為弗爾內的絞肉機?

  是為了回來後再買一張票回去嗎?

  那不叫求生,那叫脫了褲子放屁—既多餘,又惡臭。

  他回來,當然是為了救人的。

  他站在這裡,就是為了當那個把天捅個窟窿的釘子。

  「系統。」

  亞瑟在心裡冷冷地對著那個閃爍的紅色對話框說道,眼神既狂妄又諷刺:「別用你那套用來計算利益得失的低級算法來衡量我。」

  「老子費了這麼大勁才從那個乏味的安全區跳進這個刺激的鬥獸場,如果不把這裡攪個天翻地覆,不把德國人的牙齒崩掉幾顆——————」

  「那我這張回程票,豈不是買虧了?」

  於是,亞瑟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聲音變得慵懶而輕蔑。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那個聲音能穿透車廂的鐵皮,讓外面每一個正在等待的士兵都能聽見:「很抱歉,長官。我想您搞錯了一件事。」

  「什麼?」

  「我恐怕趕不上這班船了。」亞瑟慢條斯理地說道,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

  對面顯然愣住了,緊接著那個矜持的聲音變得氣急敗壞,他甚至不惜搬出了海軍部:「你瘋了嗎?斯特林少校!德國人的裝甲師距離你只有不到兩公里!這是唯一的生路!這是海軍部和內閣的直接命令!你想抗命嗎?」

  「我知道他們來了。」

  亞瑟點燃了火機,火光照亮了他那雙在那一刻亮得嚇人的眼睛:「所以我才不能走。」

  「畢竟,我剛剛費了好大勁才叫醒了幾位脾氣暴躁的女士」。」

  亞瑟看了一眼窗外那六輛已經開始預熱引擎、噴吐著黑煙的瑪蒂爾達坦克:「要是我就這麼走了,誰來給那幫沒教養的德國人上這堂————大英帝國的禮儀課?」

  「少校!這是自殺!你這是在————」

  「告訴海軍部,我代表斯特林家族感謝你們的好意。」

  亞瑟的聲音猛地沉了下來,打斷了對方的咆哮:「但斯特林勳爵現在很忙。」

  「除非我這三千名士兵每個人口袋裡都能揣上一張船票,否則,我就在這兒,哪也不去。」


  說完,他沒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補上了最後一刀:「還有,如果邱吉爾首相親自問起來,就幫我帶個話一—」

  「告訴他,斯特林家的二少爺在替他守大門。完畢。」

  咔嚓。

  亞瑟沒有去按那個通話結束鍵。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根連接著無線電台的黑色電源線,猛地一拽。

  火花四濺。

  隨著那根粗大的電纜被暴力扯斷,那個來自倫敦的高高在上的聲音徹底消失了。連同那種窒息的「文明氣息」一起,被徹底切斷。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這寂靜不再是死灰色的。

  無線電那煩人的背景雜音消失了,空氣安靜得能聽到雨點打在坦克裝甲板上的聲音,能聽到遠處德軍火炮沉悶的隆隆聲。

  站在門口的格雷少尉張大了嘴巴,整個人像是個傻子一樣僵在那裡。

  一旁的讓娜並沒有像格雷少尉那樣像個傻子似的張大嘴巴。

  她並不驚訝,一點也不。

  畢竟在敦刻爾克的碼頭上,她和麥克塔維什中士等人親眼見過這個瘋子是怎麼從那艘原本能帶他回家的驅逐艦上跳下來,然後像個沒事人一樣要了一根煙抽的。

  對於亞瑟·斯特林這種人來說,如果他真像條夾著尾巴的狗一樣爬上那艘快艇跑了,那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但即便如此。

  看著那個年輕少校若無其事地扔掉手裡的電線,看著他那一臉「老子就是不走」的混蛋模樣,讓娜還是覺得喉嚨有些堵得慌,連鼻頭都有些發酸。

  她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抬起手臂,用那隻滿是油污的袖子狠狠地在眼睛上蹭了一下,把那一抹還沒來得及凝聚的水汽粗暴地抹掉,順便在臉上又增加了一道黑色的油印。

  然後,她瞪著那雙紅通通的眼睛,衝著亞瑟爆發了:「你個混蛋!」

  讓娜指著那台冒著青煙、徹底報廢了的No.11電台,聲音裡帶著一種氣急敗壞的哭腔:「你知道調平那個該死的陽極電壓有多難嗎?!我廢了半條命才把那個頻率旋鈕校準到中間值!你就不能溫柔一點按開關嗎?非得把線給拔了?!」

  罵完這句毫無邏輯的話,她轉過身,背對著亞瑟,肩膀微微聳動著,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不過,幹得漂亮,長官。」

  「要是你真敢把我們丟在這兒跑了,我也許會忍不住在你的那輛復仇者」引擎里撒把沙子。」

  而在角落裡,那個至始至終沒怎麼說話的蘇格蘭人,麥克塔維什中士,突然低下頭。

  「咔噠!」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顫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那是湯普森衝鋒鎗槍栓被狠狠拉到底的聲音。

  緊接著,車廂外傳來了第二聲、第三聲————

  無數拉動槍栓的聲音匯聚成了一股鋼鐵的浪潮。

  沒有什麼激昂的演講。

  也沒有什麼痛哭流涕的感謝。那種戲碼太廉價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哪怕亞瑟·斯特林現在下令讓他們拿著刺刀去捅邱吉爾的屁股,這群人也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

  他們不再是「被遺棄的第一軍潰兵」,也不再是「沒娘養的孤兒」。

  他們是亞瑟·斯特林的人。

  這種忠誠度不再是基於那枚印著國王頭像的硬幣,也不再基於肩章上的軍銜,更不是因為他胸口的銀哨,而是基於一種更古老、更血腥、也更牢固的契約一性命相托。

  【提示】

  【檢測到士氣閾值突破】

  【全團士氣狀態變更:狂熱(Fanatical)】

  【獲得指揮官專屬光環特性:全員惡人(BandofBastards)】

  效果:當指揮官在場且拒絕撤退時,該部隊免疫一切士氣打擊效果,永不潰退。且戰鬥力隨指揮官距離縮短而大幅提升。

  備註:既然你要帶他們下地獄,那他們就會把地獄拆了給你鋪路。

  亞瑟若無其事地扔掉手裡那截斷掉的電線,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好了,都在看什麼?」

  他挑了挑眉毛:「難道等我給你們發糖嗎?」

  亞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重新把那枚銀哨掛在脖子上,然後大步走向車門,一腳踹開了那一扇變形的鐵門,迎著外面的風雨大聲吼道:「格雷少尉!讓你的皇后」們動起來!」

  「既然倫敦沒給我們船票,那我們就自己去取!」

  他指著南方,指著那片被硝煙和泥漿覆蓋的戰場:「目標—德軍第1裝甲師側翼!」

  「全軍出擊!殺出一條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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