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鋼鐵華爾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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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河北岸,D916號公路,十五分鐘後。

  戰鬥結束得比想像的還要快。

  或者更準確地說,這根本算不上是一場戰鬥,而是一場單方面的炮擊作業。

  隨著三輛四號坦克在800米外變成三團燃燒的廢鐵,隨著排水溝里的工兵被像清理害蟲一樣定點清除,D916號公路上的槍聲徹底停歇了。

  昂——轟隆隆!

  「凡爾登」號那台老邁的雷諾引擎發出勝利的咆哮。亞瑟並沒有像一般的勝利者那樣急著打掃戰場,因為他的RTS地圖已經在瘋狂報警——後面那個巨大的紅色光斑正在快速逼近。

  「所有人,上車!」

  亞瑟在頻道里催促,「帶上我們搶來的卡車,保持隊形,我們得撤了。」

  「長官,路被堵住了。」

  杜蘭德上尉的聲音傳來。

  他在潛望鏡里指著前方——那是施特蘭斯基讓工兵炸倒的那棵巨大的法國老橡樹。

  這棵樹橫亘在公路上,粗大的樹幹直徑超過一米,就像是一個沉默的巨人,擋住了唯一的去路。

  如果不清理掉它,龐大的車隊根本無法通過。

  「那棵樹……」賴德少校從後面的聖女貞德號上探出頭,「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我們的工兵清理它至少需要二十分鐘。」

  亞瑟透過觀察縫,看著那棵布滿青苔的巨木。

  這是一棵見證過歷史的樹。也許在1870年的普法戰爭中,它就看著普魯士的軍隊沿著這條路開往巴黎;也許在1914年,它又看著法國士兵在樹下挖戰壕。

  而現在,歷史的輪迴再次轉動。樹下依然是那群驚慌失措的法國人,當然,這一次還多了一群同樣不想死在異國他鄉的英國佬。

  但不管如何,現在,它只是德國人設下的路障,是施特蘭斯基傲慢的象徵。

  「二十分鐘?我們沒有二十分鐘。」

  亞瑟冷冷地說道,眼神中閃過一絲暴戾。

  「為什麼要清理?」

  「杜蘭德,掛一檔。」

  「讓那個德國佬看看,什麼叫物理法則。」

  「凡爾登」號那32噸重的龐大身軀猛地一顫,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

  它沒有繞行,沒有減速,而是像一頭披著裝甲的犀牛,對著那棵橫在路上的百年老樹,筆直地撞了過去。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蓋過了引擎的轟鳴。

  在絕對的質量面前,歲月的沉澱變得不堪一擊。

  那根足以擋住卡車、擋住輕型坦克的堅硬樹幹,在B1坦克那厚重的鑄造首下裝甲面前,脆得就像是一根火柴棍。

  木屑飛濺,樹皮崩裂。

  32噸的鋼鐵怪獸碾壓著樹幹發出的爆裂聲,聽起來就像是骨頭被踩碎的聲音。巨大的履帶深深地嵌入木質纖維中,將這道原本用來困死亞瑟車隊的「門閂」,硬生生地碾成了一地碎渣。

  路,通了。

  不僅通了,而且是被以一種最羞辱的方式強行打通的。

  緊接著,這支怪異卻武德充沛的混編車隊魚貫而過。

  打頭的還是那四輛碾碎了樹幹、不可一世的Char B1 bis坦克。

  緊隨其後的是三輛滿載物資的歐寶「閃電」卡車,它們被保護在車隊的最中央。

  而在卡車周圍,是整整六輛Sd.Kfz. 251半履帶裝甲車,上面的蘇格蘭士兵正警惕地架著機槍。

  最後負責斷後的,則是那四輛炮口倒轉、塗著紅白藍三色標誌的三號坦克E型。

  當車隊經過那個狼藉的伏擊陣地時,亞瑟甚至能隱約看到趴在泥坑裡的施特蘭斯基……

  那個德國貴族此刻滿臉泥漿,正對著步話機無能狂怒。

  亞瑟最後一次拿起了通話器。

  他並沒有急著切斷連接,而是調整到了公共頻道的最大功率。

  他的聲音平穩、優雅,帶著一種柏林歌劇院裡的男中音質感,然後就這麼出現在了施特蘭斯基那嘈雜的耳機里:

  「施特蘭斯基少校。」


  遠處的泥坑裡,施特蘭斯基猛地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遠去的坦克。

  「感謝你的列隊歡迎。你的戰術布置很有趣,很……古典主義。」

  「但很遺憾,現在的戰爭不講究美感,只講究效率。」

  亞瑟頓了頓,看著後視鏡里那輛還在熊熊燃燒、冒著滾滾黑煙的四號坦克殘骸:

  「作為回禮,那幾輛燃燒的四號坦克就算是我給你的小費了。」

  「哪怕是貴族,看戲也是要買票的,對嗎?」

  說完,亞瑟切斷了通訊。

  在他的身後,施特蘭斯基發瘋般地拔出腰間的魯格P08手槍,對著那遠去的鋼鐵背影連開數槍。

  砰!砰!砰!

  9毫米子彈在幾百米的距離上毫無意義。

  這不僅僅是一次戰術上的失敗,更是一次對斯特蘭斯基的公開處刑。他的貴族尊嚴,隨著那棵被碾碎的老橡樹一起,被亞瑟踩進了阿河北岸的爛泥里。

  車隊駛出了那個死亡彎道,重新在公路上疾馳。

  雖然剛剛經歷了一場戰鬥,但車隊裡的氣氛卻異常高漲。

  「上帝保佑!看來德國人也就這點本事!」

  在那輛寬敞且減震良好的Sd.Kfz. 251半履帶車兵員艙里,麥克塔維什軍士長正像個慷慨的海盜頭子,興致勃勃地主持著一場小型的「分贓大會」。那些原本特供德軍校官享用的、貼著金箔標籤的法國陳年干邑,此刻正像廉價啤酒一樣,在蘇格蘭士兵們那雙沾滿油污和火藥渣的手中隨意傳遞。

  伴隨著引擎的轟鳴聲,角落裡甚至有人用口哨吹起了悠揚且略帶走調的蘇格蘭高地風笛小曲。

  剛才那場堪稱完美的「反伏擊戰」,再次讓這群原本應該在敦刻爾克被打斷脊梁骨的潰兵,重新找回了身為戰士的自信。

  或者說,一種久違的、單純的——打德國人的快樂。

  在他們眼裡,那位坐在「凡爾登」號里的年輕長官,簡直就是上帝派來的戰神。

  「哈!都把腰挺直了!你們這群沒斷奶的兔崽子!」

  在那輛搖搖晃晃的半履帶車裡,麥克塔維什中士長狠狠地灌了一口剛搶來的法國干邑,那張滿是胡茬的老臉不知道是因為酒精還是興奮而漲得通紅。

  他一隻腳踩在德軍用來放彈藥箱的架子上,一隻手揮舞著那瓶昂貴的酒,唾沫橫飛地開始了他的「憶苦思甜」:

  「想當年,1916年!老子在索姆河那個該死的泥坑裡爬了整整三個星期!那是地獄,真正的地獄!為了從那個帶尖頂盔的德國佬手裡搶回哪怕五十碼的爛泥地,我們得死多少人?啊?整整一個排!還得忍受戰壕足、老鼠和那該死的芥子氣!」

  老軍士長眯起眼睛,仿佛又聞到了當年那股令人作嘔的腐屍味。

  但隨即,他猛地拍了拍身下這輛舒適的半履帶車真皮座椅,發出一陣狂笑,聲音大得蓋過了引擎聲:

  「但今天?哈!看看今天!」

  「我們坐著德國人的車,吃著德國人的香腸,喝著德國人的酒,然後隔著八百米就把那群不可一世的普魯士混蛋炸上了天!甚至連腳皮都沒蹭破一塊!」

  「這才是打仗!這才叫他媽的打仗!」

  周圍那些滿臉油污的列兵聽得兩眼放光,紛紛高舉起手中搶來的牛肉罐頭歡呼。

  情緒是會傳染的,在樂觀主義下,他們顯然已經選擇性遺忘了自己此刻正在逃命和潰退的事實——反而更像是已經一腳踹開了齊格飛防線的大門,正準備去柏林閱兵。

  麥克塔維什抹了一把鬍子上的酒漬,壓低了聲音說道:

  「以前那些從軍校出來的軍官,只會吹著哨子讓我們往機槍口上撞,讓我們去填線,去送死。但這位斯特林少校……他不一樣。」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咧開嘴,露出了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齒:

  「他不是在帶我們送死……他是在帶我們狩獵。」

  然而,作為「戰神」本人的亞瑟,此刻的臉色卻比外面的濃霧還要陰沉。

  他坐在指揮塔里,並沒有參與部下的慶祝。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RTS界面上。

  剛才之所以要在裝完逼之後立刻撤退,不是因為他仁慈,而是因為他在地圖邊緣再次看到了那個讓他頭皮發麻的東西。


  就在那座被他炸斷的橋樑附近。

  這一次不是南岸,是北岸。

  原本零星的紅色光點,此刻已經匯聚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即便有濃霧遮擋,系統依然給出了令人絕望的數據標記:

  【敵軍主力集結中】

  【第1裝甲師】

  而在那片紅色海洋的最前方,一團醒目的金星標記正在快速移動,並且已經渡過了阿河,雖然地圖上沒有明確說明,但亞瑟猜測他們可能是利用了浮橋或者淺灘。

  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

  那個閃擊戰之父,那個把整個歐洲陸軍按在地上摩擦的男人,親自過河了。

  沒有遵循最高統帥部和那個男人的命令。

  「新手保護期結束了。」

  亞瑟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邊緣。

  施特蘭斯基只是個前菜,是個稍微有點難度的精英怪。而現在,真正的BOSS已經下場了。

  「長官,我們要去哪?」杜蘭德問道,「前面的路況不錯,我們要加速嗎?」

  亞瑟剛想回答,RTS界面右上角的雷達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蜂鳴聲。

  【警告!偵測到高速空中單位接近!】

  【方向:東南/高度:1500米/速度:380km/h】

  【識別:Ju-87 B-2「斯圖卡「俯衝轟炸機 x 12】

  那一瞬間,亞瑟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是「耶利哥號角」。

  那是引擎的轟鳴,是由安裝在Ju-87俯衝轟炸機起落架支柱上的風動警報器,在高速俯衝時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嘯。

  死神追上來了。

  顯然,這場瀰漫在阿河乃至整個法國北部上空的濃霧並沒有讓戈林手下的那群禿鷲停在窩裡休息。無論是古德里安還是施特蘭斯基,或者是克萊斯特以及別的德國將領,總之有某位德國人動用了某種權限,呼叫了這把懸在聯軍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也許這群黑色的死神原本是去敦刻爾克海灘給皇家海軍「洗澡」的,又或許它們只是路過尋找別的倒霉蛋。

  但在此時此刻,在這條毫無遮蔽的公路上,只要是聽到這種聲音的人都會產生一種源自骨髓的恐懼直覺——

  它們,就是衝著我們來的。

  亞瑟的車隊正行駛在一片開闊的公路上,兩旁是稀疏的白樺林,根本沒有任何防空掩體。一旦被斯圖卡發現,這四輛笨重的B1坦克和那三輛滿載易爆品的卡車,就是最好的活靶子。

  「停車!!!」

  亞瑟猛地按下全頻道廣播,聲音大得嚇人:

  「所有人!立刻停車!棄車!!」

  「全部滾下車!快!!」

  正在半履帶車裡喝著白蘭地慶祝的蘇格蘭士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嚇懵了。

  「什麼?為什麼要停車?」

  「這附近連個鬼影都沒有……」

  「閉嘴!執行命令!」亞瑟幾乎是在咆哮,「離開公路!往樹林裡跑!趴下!別抬頭!」

  出於對這位神奇長官的絕對信任,儘管滿腹狐疑,士兵們還是在幾秒鐘內跳下了卡車,鑽進了路邊的灌木叢里。

  十秒鐘。

  二十秒鐘。

  世界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亞瑟……是不是搞錯了?」賴德少校趴在亞瑟身邊,剛想把頭抬起來。

  「噓。」

  亞瑟死死按住他的腦袋,將他摁進泥土裡,「聽。」

  就在那一刻。

  一種令人靈魂顫抖的聲音從雲層深處傳來。

  起初像是蚊子的嗡嗡聲,然後迅速變成了沉悶的雷鳴,最後演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如同女妖尖叫般的恐怖嘯叫。

  耶利哥號角。

  嗚——————!!!

  濃霧被撕裂了。

  十二架有著倒海鷗機翼的黑色死神,雖然因為霧氣太大沒有發現隱蔽在路邊不動的車隊,但它們依然按照預定坐標,對著前方的一處公路路口進行了覆蓋式轟炸。

  轟!轟!轟!轟!

  大地在震顫。

  幾百米外,那段公路瞬間被火海吞沒。幾十噸泥土被掀上了天,衝擊波夾雜著熱浪橫掃過樹林,吹得亞瑟等人的鋼盔都在嘩嘩作響。

  那恐怖的爆炸威力,讓所有趴在地上的人都面如土色。

  如果他們剛才繼續前進哪怕一分鐘,現在就已經變成了那堆火坑裡的焦炭。

  直到那群黑色死神拉起機頭,呼嘯著消失在雲層中,士兵們依然趴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因為他們害怕只要自己一回頭,就看到那個朝自己俯衝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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