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利息和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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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娜·德·瓦盧瓦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卻無法冷卻她血液中沸騰的岩漿。

  作為一個情報官,她受過專業的訓練,懂得如何控制情緒,但在今天,在那座燃燒的磨坊和那個死去的孩子面前,所有的職業素養都化為了最原始的殺戮欲望。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柏林洪堡大學那灰色的石牆,浮現出那些曾在她面前趾高氣揚的普魯士容克軍官,浮現出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對「劣等民族」的傲慢。

  如果要欺騙魔鬼,你就必須成為比魔鬼更傲慢的撒旦。

  「準備好了嗎,中尉?」亞瑟蹲在一旁,手裡拿著那本沾血的密碼本。

  讓娜睜開眼,那雙原本柔弱的琥珀色眸子裡,此刻燃燒著灰燼般的冷火。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按下了喉部送話器的通話鍵。

  電流接通的瞬間,她不再是讓娜·德·瓦盧瓦,不再是那個流亡的法國女人。

  她是施密特。她是第三帝國戰爭機器上的一個齒輪,冷酷、高效、且高高在上。

  「『禿鷲』中隊,這裡是第2前線引導組,呼號『鐵砧』。聽得到嗎?」

  起初的半秒鐘,她的聲音還有一絲乾澀,但緊接著,那股積壓已久的怒火找到了宣洩口,阿爾薩斯口音化作了最純正、最尖酸刻薄的柏林腔調:

  「該死的,你們這群瞎子在天上晃悠什麼?元首的航空燃油是給你們用來在法國上空觀光的嗎?!」

  無線電頻道里原本嘈雜的背景音瞬間安靜了下去。

  這種語氣太熟悉了,也太具有欺騙性了。在等級森嚴的德國國防軍體系中,敢在公共頻道里如此肆無忌憚地辱罵飛行員的,通常只有兩種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擁有極高權限、背靠大樹的「特權階層」。

  幾秒鐘的死寂後,耳機里傳來了「禿鷲」中隊長略顯遲疑、但明顯變得恭敬甚至有些惶恐的回覆:

  「這裡是『禿鷲』1號……收到,『鐵砧』!抱歉,這一區域的無線電干擾太嚴重了,地面引導組一直沒回應,我們以為……請指示目標!」

  亞瑟在一旁冷冷地聽著,嘴角勾起一絲嘲弄。

  這就是德國軍隊引以為傲的「紀律」——一種對權威病態的服從。只要你的呼號正確,語氣夠硬,哪怕你讓他去炸柏林國會大廈,他可能都會先扣下扳機再思考。

  亞瑟伸出手指,在滿是泥濘的引擎蓋地圖上重重一點。

  那是指揮棒,也是死神的鐮刀。

  讓娜看著亞瑟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仿佛從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中汲取了無窮的力量。她挺直了脊樑,下巴高高揚起,對著麥克風發出了一連串急促而嚴厲的德語咆哮:

  「立刻轉向航向135!重複,航向135!我們在D9區發現了大規模法國裝甲部隊集結!那是夏爾B1重型坦克,至少有一個加強連!」

  她停頓了一下,試圖讓那種焦躁的緊迫感在無線電波中發酵:

  「這群法國佬正在利用廢墟偽裝進行緊急加油,他們的炮口已經對準了公路!他們準備突襲艾克將軍的側翼!該死的,如果讓這群重型坦克衝上公路,整個裝甲團都會被截斷!參考物是一座燃燒的磨坊,我要你們把周圍全炸了!」

  為了增加真實性,亞瑟在一旁適時地用槍托狠狠砸了一下卡車的鐵板,發出「當」的一聲巨響,模擬出戰場上的炮火背景音。

  無線電那頭明顯亂了陣腳。斯圖卡飛行員們雖然渴望戰功,但「友軍側翼被襲」這個罪名太大了。

  「坐標33-45?確認嗎?那裡……那裡似乎離你們骷髏師的推進要道很近,你們的前鋒部隊應該就在附近……」

  飛行員的聲音里充滿了猶豫。D-9區是骷髏師推進的核心路線,萬一炸到了自己人……

  亞瑟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

  他迅速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那是能夠壓死駱駝的最後這根稻草——也是這支部隊的最高指揮官的名字。

  他把紙條遞到讓娜眼前。

  讓娜掃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縮。那是一個名字,一個在黨衛軍中如雷貫耳、甚至帶著濃重血腥味和瘋狗般惡名的名字。

  她眼中的那一絲猶豫瞬間被狠厲所取代。她抓著送話器,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

  「少廢話!你是想違抗命令嗎?這是西奧多·艾克將軍親自下達的清除指令!!」


  西奧多·艾克。

  黨衛軍第3裝甲師「骷髏師」的師長,也是這群亡命徒的締造者,前達豪集中營的指揮官。在這個瘋子的名字面前,所謂的交戰規則、敵我識別區,統統都是廢紙。甚至有傳言說,為了勝利,他連自己人都會毫不猶豫地犧牲。

  「艾克將軍說,哪怕把地皮削掉三尺,也要把這幾輛擋路的法國坦克給我抹掉,哪怕付出點犧牲也在所不惜!如果因為你們的優柔寡斷導致進攻受阻,你們就等著被送進懲戒營吧!」

  搬出「艾克」這個煞星的大名,再加上「懲戒營」的威脅,徹底擊碎了飛行員最後的理智防線。對於德國空軍來說,惹惱了這個瘋子,比面對敵人的高射炮更可怕。

  「明白了!『禿鷲』中隊進攻開始!為了元首!」

  亞瑟一把扯掉連接線,迅速關掉了電台。

  那種因為恐懼而變得格外高亢的回覆聲刺痛了耳膜。

  亞瑟沒有任何廢話,一把扯掉了連接線,迅速關掉了電台的發電機。紅色的指示燈熄滅,世界仿佛重新安靜了下來。

  「收拾東西,上車。」

  亞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就像是剛剛結束了一次無聊的下午茶,而不是剛剛策劃了一場謀殺。

  「演出開始了。」

  ……

  車隊並沒有急著逃離,而是向樹林深處後退了五百米。那裡有一處突出的土坡,透過稀疏的白樺樹幹,正好能俯瞰那片即將淪為煉獄的平原。

  這裡是VIP觀眾席。

  傑克中士,麥克塔維什中士,讓娜中尉和其他幾十名冷溪近衛團的士兵都趴在濕冷的土坡上,手裡舉著望遠鏡,屏住呼吸看著遠處那片被鉛灰色烏雲籠罩的天空。沒人說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仿佛大聲喘氣都會驚擾了即將降臨的死神。

  「長官,真的會來嗎?」威廉士下士緊張地問道,手裡還死死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壓縮餅乾,餅乾屑掉在了泥里。

  亞瑟沒有回答。

  他靜靜地靠在歐寶卡車冰冷的保險槓上,從銀質煙盒裡掏出一支繳獲的德軍Reval牌香菸,「咔嚓」一聲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在寒風中繚繞,模糊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他伸手隔著厚重的軍大衣,輕輕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裡有一個硬邦邦的物體——那個布娃娃。那是他身上唯一柔軟的東西,也是唯一滾燙的東西。

  他的意識再次下潛,切入那個冰冷精密、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RTS系統界面。

  上帝視角開啟。

  在那張只有他能看見的全息地圖上,磨坊廢墟周圍,正散布著三十幾個鮮紅色的敵對單位。

  透過系統的細節數據,亞瑟能清晰地看到這群劊子手此刻的狀態。

  他們太放鬆了。

  因為在他們看來,情報可能有誤,他們輕易地虐殺了一對爺孫,這群黨衛軍士兵完全卸下了防備。

  那幾輛塗著骷髏標誌的Sd.Kfz. 251半履帶車和三號坦克呈環形停放,引擎蓋被掀開散熱。幾名士兵正坐在那上面,用刺刀挑開從磨坊里搶來的麵粉袋,白色的麵粉撒了一地,被軍靴踩成了骯髒的泥漿。

  更遠一點的地方,那個下令開槍的SS-一級突擊隊中隊長正站在磨坊還在冒煙的廢墟前,解開褲子,對著那一堆焦黑的瓦礫撒尿。他一邊抖動著身體,一邊側過頭和身邊的副官大聲談笑著,似乎在吹噓剛才那一槍是多麼精準。

  那是對死者最後的褻瀆,也是對生者最大的挑釁。

  「笑吧。」

  亞瑟看著那個代表一級突擊隊長的紅點,輕輕吐出一口煙圈。

  「趁現在還能笑得出來。」

  幾秒鐘後。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開始在空氣中震盪。起初只是像是遠處的蚊鳴,轉瞬間就變成了撕裂耳膜的尖嘯。

  嗚——嗚——嗚——!!!

  那是「耶利哥號角」。

  安裝在容克斯Ju-87 B-2斯圖卡轟炸機起落架支柱上的風動發聲器,在高速俯衝時,氣流穿過葉片,會發出這種標誌性的、如女妖尖叫般的恐怖嘯叫。

  對於被轟炸者來說,這是催命的喪鐘;但對於此刻趴在土坡上的英軍士兵來說,這簡直是世界上最悅耳的交響樂。


  透過蔡司望遠鏡的高清視野,亞瑟清晰地看到,在那層鉛灰色的雲底之下,六個黑點如同捕食的獵鷹般驟然收攏了翅膀。

  它們翻轉機身,以近乎90度的垂直角度,朝著地面那片毫無防備的黨衛軍集結地狠狠扎了下去。

  這是一次教科書般的俯衝轟炸。

  地面上的黨衛軍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

  RTS地圖上,那些紅點開始劇烈地騷動。那個正在撒尿的一級突擊隊長連褲子都來不及提,驚恐地仰起頭,揮舞著手臂試圖大喊什麼。

  也許他在喊「是自己人」,也許在喊「隱蔽」。

  但在耶利哥號角的尖嘯聲中,人類的嗓音渺小得如同螻蟻。

  第一架斯圖卡投彈了。

  沒有任何懸念。一枚重達250公斤的SC250通用高爆彈脫離了機腹掛架,在重力的牽引下,劃出一道死亡的拋物線,呼嘯而下。

  緊接著是機翼下的四枚50公斤SC50破片炸彈,像是一串致命的葡萄。

  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頓了一毫秒,緊接著,毀滅降臨。

  大地在劇烈顫抖,仿佛地底深處的惡魔要破土而出。

  一團巨大的、黑紅相間的火球在五公里外的平原上驟然升起,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爆炸產生的超壓衝擊波像一圈透明的實體牆,以每秒數千米的速度向四周橫掃,將沿途的樹木像火柴棍一樣折斷,將地面的積水震成漫天的霧氣。

  即便隔著五公里,歐寶卡車的車窗玻璃依然被震得嗡嗡作響。

  透過RTS系統的上帝視角,亞瑟看到了比肉眼更加殘酷、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愉悅的畫面:

  那枚250公斤的航空炸彈,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精準,直接落在了一輛滿載彈藥和燃料的Sd.Kfz. 251半履帶車旁不到兩米的地方。

  這已經不是「殺傷」了,這是「抹除」。

  殉爆瞬間發生。

  巨大的火球引發了連鎖反應,半履帶車和坦克內的數百發機槍子彈和炮彈同時被引爆。

  那個正坐在引擎蓋上的黨衛軍士兵,連同那輛數噸重的半履帶車,在千分之一秒內被撕成了碎金屬和血霧。高溫瞬間氣化了他體內的水分,他甚至來不及感到疼痛,就在物理層面上消失了。

  至於那個正在撒尿的一級突擊隊長?

  衝擊波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他整個人像破布娃娃一樣掀飛到了幾十米高的空中。在落地之前,紛飛的彈片和高溫早已將他的身體撕扯得支離破碎。

  那些剛才還在嘲笑法國老頭的嘴,現在已經變成了焦炭;那些剛才還在踩踏麵粉的腳,現在已經不知去向。

  緊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斯圖卡……

  轟炸還在繼續。

  每一枚炸彈落下,RTS地圖上就會有一片紅點瞬間熄滅。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一場由德國空軍親自執行的、針對德國黨衛軍的完美「外科手術式打擊」。

  因為受到了「艾克將軍」和「軍事法庭」的雙重恐嚇,斯圖卡飛行員們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投彈精準得令人髮指。他們忠實地執行了「施密特少尉」的命令:炸平這裡,一顆不留。

  有些倖存的黨衛軍士兵試圖逃跑,但還沒跑出幾步就被氣浪掀翻。有些人在混亂中終於反應過來,抄起MG34機槍對著天空中的斯圖卡瘋狂掃射。

  但在斯圖卡飛行員眼裡,這正是「偽裝成德軍的法國坦克」在反抗的鐵證!

  於是,更多的炸彈落了下來,連同機炮的掃射,將這片土地徹底犁了一遍。

  「這就是所謂的閃電戰。」

  亞瑟看著遠處那不斷騰起的蘑菇雲,冷冷地給出了評判,「效率確實很高,德國工藝名不虛傳。」

  這一刻,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冰冷的、和數學公式得到驗證一樣的滿足感。

  讓娜跪坐在滿是泥濘的地上,死死盯著那片火海。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泥土裡,指尖滲出了血,但她渾然不覺。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一種壓抑的、破碎的聲音。

  「這就是……這就是那些畜生的下場。」

  她喃喃自語,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無助的哭泣,而是復仇後那種虛脫般的宣洩。她親手導演了這場毀滅,她利用了敵人的傲慢殺死了敵人。


  這種感覺,比任何安慰都更有效。

  亞瑟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靠在車頭,看著RTS地圖上那一群原本密密麻麻的紅點,此刻已經消失了大半——HP歸零。剩下的幾個也在混亂中四處亂竄,像是失去了蟻后的螞蟻。

  這支裝甲連從骷髏師除名了。

  他最後深深吸了一口煙,將辛辣的煙霧吞入肺部,然後緩緩吐出。

  他伸手,隔著軍大衣,輕輕拍了拍胸口那個已經有些變形的布娃娃。

  「這只是利息,蘇菲。」

  亞瑟輕聲說道,聲音在轟鳴的爆炸聲背景下,冷得像冰,卻又重得像山。

  殺害蘇菲的兇手的確死了,但骷髏師的主力還在。

  「本金,我們會去柏林取的。」

  他彈飛了手中的菸頭。紅色的火星在灰暗的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落在泥水裡,「滋」的一聲熄滅了。

  這就是戰爭的法則:沒有公平,沒有騎士精神,只有生死。

  「全體都有。」

  亞瑟的聲音在樹林間迴蕩。

  士兵們從震撼中回過神來,趕緊列隊。看向亞瑟的眼光里充滿了敬畏、崇拜與絕對信服。

  「上車。德國人很快就會反應過來。我們要趕在他們回過神之前,穿過這片混亂區。」

  亞瑟拉開車門,動作利落。

  「目標敦刻爾克。」

  轟——轟——

  三輛歐寶「閃電」卡車的引擎再次發出咆哮,排氣管噴出黑煙。車輪碾過泥濘,捲起一路枯葉,向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兩道黑色的煙柱——一道來自被燒毀的磨坊,一道來自被炸毀的黨衛軍陣地——在灰暗的天空中交織在一起,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十字架。

  它是祭奠逝者的墓碑,也是宣告復仇者誕生的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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