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特洛伊的油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40年5月30日,清晨 05:15。法國北部,卡塞爾高地以南3公里,D916公路邊緣。

  黎明前的最後時刻,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藍色。

  這裡的空氣比阿茲海布魯克更加凝重,仿佛能擰出水來——或者說,擰出鮮血。遠處卡塞爾古鎮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孤懸於海上的黑色墓碑。

  車隊停在了一片被廢棄的啤酒花田旁邊。十二輛塗著德軍灰漆的歐寶「閃電」卡車熄滅了引擎,只有排氣管還在發出輕微的爆裂聲,那是金屬冷卻時的收縮音。

  亞瑟推開車門,軍靴踩在濕潤的泥土上。

  他裹緊了那件從德軍連長身上扒下來的皮風衣,但依然感到一陣透進骨髓的寒意。這不僅僅是因為弗蘭德斯清晨的低溫,更是因為他在腦海中看到的那幅畫面。

  隨著視野的豁然開朗,腦海中那張原本灰暗的戰術地圖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撕開了戰爭迷霧。

  地形、坐標、敵我態勢正在飛速渲染成型——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的意識連接上了一架盤旋在三萬英尺高空的偵察機,正以上帝的視角冷漠地俯瞰著腳下的棋盤。

  他閉上眼,思維像潛水員一樣,深深潛入了那個冰冷的RTS戰術界面。

  「上帝啊……」

  即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讓他感到頭皮發麻。

  在他的上帝視角中,前方的卡塞爾高地——這個控制著敦刻爾克南翼交通樞紐的關鍵據點,此刻正被一片紅色的海洋所淹沒。

  那不是普通的紅色光點。

  那是整整一個裝甲師的兵力配置。

  在那片紅色的海洋中,亞瑟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那些坦克上的戰術編號並不是他在阿茲海布魯克見過的「Y」字形-第7裝甲師標誌,而是兩個交叉的「X」——那是德軍第6裝甲師(6th Panzer Division)。

  隨即,他的猜想被驗證了。

  【敵對單位識別:德軍第6裝甲師(6th Panzer Division)】

  【指揮官:維爾納·肯普夫少將(Generalmajor Werner Kempf)】

  【狀態:鉗形攻勢/圍困中】

  亞瑟的眉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不對勁。

  根據他腦子裡那點二戰史儲備,此時此刻,維爾納·肯普夫指揮的第6裝甲師主力應該還在更南邊的運河線上和英軍第2師糾纏,或者正在慢吞吞地向側翼展開。他們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全師壓上的姿態出現在卡塞爾城下。

  「看來,我的到來並不是沒有代價的。」

  亞瑟在心裡發出了一聲苦笑。

  這就是蝴蝶效應。

  這一刻,亞瑟終於清醒地意識到:他不能再完全依賴那些寫在書本上的歷史時間表了。

  歷史已經變成了一個動態的沙盤。在這個沙盤上,不僅有他這個穿越者在微操,對面的古德里安、隆美爾、肯普夫這些頂級玩家也在實時調整戰術。

  原本,按照他在兵站里的計劃,他是準備利用第7裝甲師突進過快留下的空隙,像一根刺一樣扎進隆美爾的後勤線。

  但現在,隨著第6裝甲師這支生力軍的提早入場,那個所謂的「空隙」已經被鋼鐵填平了。

  無數紅色的箭頭像貪婪的章魚觸手,已經切斷了卡塞爾通往後方的所有道路。而在高地之上,代表英軍守軍的藍色光點雖然密集,但頭頂的狀態條已經變成了令人絕望的深黃色——那代表著【士氣動搖】與【補給匱乏】。

  那是著名的格洛斯特郡團(The Gloucestershire Regiment)和牛津-白金漢郡輕步兵團。

  在原來的歷史中,他們將在這裡死守三天,直到全軍覆沒,為敦刻爾克的大撤退爭取了最寶貴的48小時。

  而現在,這個巨大的捕獸夾正在緩緩合攏。

  如果是十分鐘前,亞瑟或許還會考慮能不能利用這支車隊的偽裝混進去。但現在,看著RTS地圖上那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他知道「混進去」容易,但想再「混出來」,那就是做夢。

  卡塞爾已經不再是一個戰略支點,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只進不出的絞肉機。


  「我們得進去!」

  戈登上尉湊了過來。他也拿著望遠鏡,雖然在晨霧中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但這不妨礙他感受到那種屬於友軍的召喚。

  「勳爵,前面就是卡塞爾!我看到了格洛斯特團的旗幟!只要我們衝進去,就能和主力匯合!我們有十二車物資,還有重機槍,我們能幫他們守住這裡!」

  對於這位傳統的英國軍官來說,「歸建」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就像信鴿必須飛回鴿籠。

  在他看來,在這個混亂、孤獨、且隨時可能喪命的早晨,遇到一支成建制的友軍主力,哪怕是被包圍的主力,也簡直就是上帝的恩賜。

  「進去?」

  亞瑟看著眼前這個因為熱血而有些上頭的上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熱血,只有一種令人心寒的冷漠——那不是在看戰友,而是在看一具還會呼吸的屍體。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理性,甚至夾雜著一絲高高在上的、看透了生死結局的譏諷。

  畢竟,在這具名為「斯特林」的昂貴皮囊之下,並沒有一顆準備為喬治六世殉葬的忠心。對於一個來自2025年的靈魂來說,大英帝國的榮耀不過是歷史書上的塵埃,而「活著」,才是這場遊戲中唯一的主線任務。

  他慢慢悠悠地從皮衣口袋裡掏出一根雪茄,卻並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那種昂貴的菸草味,仿佛那是他在這個惡臭戰場上唯一的氧氣面罩。

  「戈登,你是個好人。但好人在戰場上通常死得最快。」

  亞瑟伸出手杖,指了指遠處那座冒煙的教堂塔樓。

  「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那不是避難所,那是祭壇。那是大英帝國為了拖延時間而設立的一塊巨大的絆腳石。」

  他轉過身。

  「如果你現在帶著車隊衝進去,唯一的結局就是被當作無名英雄,填進那個無底洞裡。德國人會很高興地把我們連同格洛斯特團一起嚼碎,然後吐在去往海邊的路上。」

  「那……那我們怎麼辦?」戈登的臉色蒼白,「難道就在這裡看著?」

  「看著?不。」

  亞瑟終於點燃了那根雪茄。淡藍色的煙霧在晨曦中升起,遮住了他嘴角那一抹危險的弧度。

  「作為紳士,既然路過朋友的葬禮,總得送點禮物。」

  他的目光投向了RTS地圖的一角——在卡塞爾高地的東南側,德軍包圍圈的一個結合部,有一片密集的紅色光點正在集結。

  那是德軍第6裝甲師第11裝甲團的一個前鋒營。

  數據顯示,他們的油料儲備已經見底了——黃色警報。這很正常,在這個瘋狂推進的五月,所有的德國裝甲師都在和油箱刻度賽跑。

  而這,也是德軍的老傳統了,發揚光大是在阿登森林,1944年的。

  「讓娜!麥克塔維什!」

  亞瑟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度。

  「所有人聽令!把車開起來!我們不去卡塞爾,我們去那邊——」

  他指了指德軍的集結地。

  「去給德國人送溫暖。」

  ……

  05:45,德軍第6裝甲師側翼集結地。

  空氣中充滿了柴油味和焦慮的情緒。

  幾十輛四號坦克(Panzer IV Ausf. D)和捷克造的38(t)坦克正趴在泥濘的田野里,像一群飢餓且疲憊的野獸。坦克手們坐在履帶上抽菸,裝填手們正在往車內搬運75毫米炮彈,而指揮官們則圍著地圖大聲咒罵。

  「該死的後勤!該死的補給線!」

  一名德軍上尉憤怒地踢了一腳空空如也的油桶。

  「團部說油料車還在二十公里外!還要等兩小時!沒有油,難道讓我推著這些鐵疙瘩去爬卡塞爾的高坡嗎?」

  就在這時,一陣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清晨的詛咒。

  一支車隊從晨霧中鑽了出來。

  那是十二輛嶄新的、塗著標準德軍灰漆的歐寶「閃電」卡車。它們排著整齊的隊形,大搖大擺地駛入了這片高度戒備的集結地,仿佛它們原本就屬於這裡。

  德軍哨兵甚至沒有舉槍,只是下意識地揮動了紅綠信號旗——因為這支車隊的塗裝太正規了,而且頭車上那個站在踏板上罵人的軍官,氣質實在是太像自己人了。


  車隊在坦克群旁邊停下。

  車門打開。

  讓娜中尉跳了下來。她依然穿著那件並不合身的德軍野戰大衣,歪戴著那頂M36軟帽,臉上帶著那種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和不耐煩。

  「誰是這裡的指揮官?!」

  她用那口流利且帶著阿爾薩斯口音的德語大聲吼道,那種語氣就像是一個送快遞送錯了地址、正憋著一肚子火的卡車司機。

  「我們要找第7裝甲師!該死的,這裡是第7裝甲師嗎?」

  那個德軍上尉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了過來。

  「這裡是第6裝甲師!你們走錯了!第7裝甲師在我們的右翼,大概十公里外!」

  「十公里?!」

  讓娜誇張地把那本偽造的行車日誌摔在引擎蓋上,發出一聲巨響。

  「那個瘋子!他的指揮部一小時換一個地方!我就算是開飛機也追不上他!我們這支第59後勤連已經在路上轉了整整一晚上!」

  她在抱怨。她在憤怒。她在演戲。

  而在頭車的副駕駛座上,亞瑟·斯特林勳爵正把雙腳翹在儀錶盤上,帽檐蓋著臉,發出輕微的鼾聲——那是他昨天成功騙過憲兵的經典造型。

  他不需要說話。他只需要在那件皮大衣下面,緊緊握著那把上了膛的MP40,同時在腦海中死死盯著RTS地圖上每一個德軍單位的動向。

  只要有一個德國人起疑心,只要有一把槍舉起來,他就必須在這個距離上引爆第一輛卡車——那將是一場同歸於盡的自殺式襲擊。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所有人的命,贏面是德國人的傲慢和貪婪。

  「第7裝甲師的後勤連?」

  那個德軍上尉看著那一車車滿載的物資,眼睛突然亮了。他湊近了一步,聞到了從帆布縫隙里飄出來的揮發性氣味。

  那是汽油。

  高辛烷值的、正是他那群趴窩的坦克急需的生命之血。

  「等等,中士。」上尉的語氣突然變得和藹可親起來,「既然你們走錯了,而且這附近到處是英國人的游擊隊……帶著這麼多油料亂跑可是很危險的。」

  讓娜警惕地後退了一步,護住了卡車:「你想幹什麼?這是隆美爾將軍的油!」

  「別這麼緊張。」上尉搓了搓手,露出了狼一樣的笑容,「既然都是為了元首,為了這一場偉大的戰役……為什麼不『借』給我們一點呢?反正隆美爾將軍也不差這點油,而我們……我們馬上就要進攻卡塞爾了。」

  魚咬鉤了。

  亞瑟在帽檐下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正是他想要的。利用德軍各部隊之間為了搶功勞、搶補給而存在的內部競爭——這是德軍的老傳統了。

  讓娜裝作猶豫了很久,最後在那個上尉承諾會開具一張「正式的接收證明」並送上一箱從法國酒莊搶來的香檳作為「回禮」後,才勉強點了點頭。

  「好吧。但只能給你們一半!不然將軍會把我們送上軍事法庭的!」

  「沒問題!一半就足夠我們衝上那個該死的高地了!後面他要是為難你們的話,就讓他去找我們的維爾納師長。」

  上尉大喜過望,立刻招呼手下的坦克兵過來搬運油桶。

  幾十名德軍士兵興高采烈地涌了上來,開始從那些歐寶卡車上卸下沉重的油桶。他們甚至還要幫這群「友軍」推車,生怕他們反悔。

  麥克塔維什中士和米勒列兵混在搬運的人群中,他們的動作很麻利,但如果仔細看,他們的眼神中藏著一種極度壓抑的興奮。

  只有他們知道,這批油料是經過「特殊處理」的。

  在半小時前的路邊,亞瑟下達了一個瘋狂的命令:打開所有油桶,往裡面加料。

  不只是簡單的沙子——那樣太容易被濾網發現。

  是白糖。

  那是他們在之前那個兵站里搜刮到的整整兩袋軍用白糖。

  在高溫高壓的內燃機氣缸里,白糖會迅速融化,然後碳化成一種粘稠的、堅硬的膠狀物質。它會糊死活塞環,堵塞噴油嘴,把精密德國邁巴赫引擎變成一塊毫無用處的廢鐵。

  除了白糖,他們還往另外幾桶里摻了水和細河沙。

  這是一杯為德軍裝甲部隊精心調製的「特洛伊雞尾酒」。

  「小心點!這可是好東西!」

  麥克塔維什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德語,這是他今天唯一學會的一句喊道,一邊幫著德國兵把那桶「加料最多」的汽油灌進了一輛四號坦克的油箱裡。

  看著那金黃色的液體汩汩流入注油口,中士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這確實是好東西,漢斯。甜得要命。」他在心裡惡毒地詛咒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