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後一杯伯爵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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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剛才那場毀滅性的空襲是地獄的開幕式,那麼現在,倖存者們正站在餘燼中,面對著死神耐心的審判。

  巨大的爆炸揚起了漫天的石灰粉,它們像一場骯髒的、帶有腐蝕性的霧,懸浮在修道院破碎的穹頂之下。空氣中瀰漫著苦味酸炸藥殘留的杏仁味、磚石被研磨成粉末的土腥味,以及那種最令人膽寒的、溫熱的血腥味。

  亞瑟站在只剩半截的聖壇前,腳下踩著一塊破碎的彩色玻璃——那上面原本繪著聖喬治屠龍的圖案,現在龍頭已經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截斷裂的騎槍。

  他的制服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高貴的卡其色,被鮮血、泥漿和灰塵染成了斑駁的暗紅。但他依然從那件破爛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塊原本潔白、現在也變得灰撲撲的亞麻手帕。

  他低下頭,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那根黑檀木指揮手杖的銀頭。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他手裡拿著的不是一根沾了血的棍子,而是一件剛剛出窯的易碎瓷器。

  這種近乎病態的「體面」,在這個遍地殘肢斷臂、哀嚎遍野的修道院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謬。

  然而,周圍那些驚魂未定的潰兵、那些原本還在哭喊的年輕少尉,看著這位在毀滅中依然保持著「擦拭手杖」這一多餘動作的長官,心中那根即將崩斷的神經竟然奇異地平復了幾分。

  恐懼是會傳染的,但冷靜也是。

  這就像是在狂風暴雨即將傾覆的甲板上,看到船長還在淡定地整理領結一樣。這是一種虛假的、但此刻卻是救命的鎮定劑。

  「長官。」

  一個沙啞、帶著濃重疲憊感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讓娜中尉從一堆還在冒煙的瓦礫後面鑽了出來。她那件寬大的法軍M1938式雙排扣大衣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羊毛襯裡。她的臉上全是黑灰,像只從煙囪里爬出來的貓,那雙原本明亮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

  但她的懷裡,死死抱著那台「11號無線電台」。

  這台重達20磅、被稱為「步兵背上的鐵磚頭」的設備,是英軍連排級通訊的核心。它的金屬外殼被彈片刮花了,那根原本筆直的鞭狀天線也歪向一邊,像是一根折斷的蘆葦。

  「還能用嗎?」

  亞瑟沒有回頭。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傾注在了那根黑檀木手杖的銀質握柄上,正用手帕反覆擦拭著一處早已乾涸的血漬。動作輕柔、專注,仿佛那是這個崩壞世界中唯一值得他在意的藝術品。

  這當然是演戲。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隻戴著髒手套的左手正在經歷一種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痙攣——那是高燒燒壞了神經末梢,是傷口感染引發的敗血症前兆,更是過量腎上腺素消退後,這具被透支的軀殼向大腦發出的嚴厲抗議。

  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著「躺下」,每一根神經都在渴望嗎啡。

  但他必須用這種近乎強迫症般的擦拭動作,來掩蓋這份致命的虛弱。

  他將身體的重心悄無聲息地壓在手杖上,將顫抖偽裝成了貴族的慵懶。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個該死的修道院裡,他不僅僅是指揮官,更是一個活著的圖騰。

  只要斯特林勳爵還沒倒下,只要他還能為了這點「微不足道」的潔癖而挑剔,那麼這群驚弓之鳥就會覺得,天塌下來還有個高個子頂著。

  「電子管還亮著,簡直是奇蹟。」讓娜把沉重的耳機遞了過來,眼神複雜,「但我剛才調試了半天,只在4.5兆赫的頻段上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信號。其他的頻率全是德國人的《艾瑞卡》進行曲和該死的勸降廣播。」

  亞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將髒手帕塞回口袋,接過那副帶有厚重耳罩的耳機,扣在一側耳朵上。

  耳機里充斥著嘈雜的電流聲,那是無線電干擾的背景白噪音,聽起來就像是成千上萬隻蒼蠅在玻璃瓶里瘋狂撞擊。這是德軍常用的電台干擾手段,也是電子戰的雛形——利用大功率發射機在英軍通訊頻段上播放音樂或噪音,切斷指揮鏈。

  但在那令人抓狂的噪音背後,有一個帶有濃重約克郡口音的男人正在聲嘶力竭地咆哮,聲音時斷時續,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燭火。

  「……這裡是『獵犬』!重複!這裡是『獵犬』!我們在D4防區!請求支援!該死的,哪怕是步兵也好!誰能聽到?任何人都行!」


  D4防區。

  亞瑟的RTS思維迅速將這串代號轉化為腦海地圖上的精確坐標。

  那是位於修道院後方兩英里處的一個緩坡高地,控制著阿茲海布魯克通往西北方的主要公路,也是他們撤往阿河防線的必經之路。

  如果那裡丟了,他們就真的被裝進罐頭裡了。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送話器上的PTT(Push-to-Talk)按鈕。他的聲音瞬間切換,不再沙啞,而是帶著一種仿佛在倫敦西區劇院裡念台詞般的、標準且傲慢的貴族腔調。

  「這裡是『太陽』(Sunray,英軍指揮官代號),我是斯特林少校,第1近衛旅臨時指揮。『獵犬』,報告你的情況。」

  無線電那頭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但這狂喜僅僅持續了半秒,就被更深的絕望所淹沒。

  「上帝啊!終於有人回話了!長官,我是皇家炮兵第2團的道森上尉!我們完了!全完了!」

  炮兵上尉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里傳來了沉悶的爆炸聲,那是75毫米坦克炮彈落地的聲音。

  「德國人的坦克已經摸到了我們鼻子底下!我的前沿觀察哨兩分鐘前就沒有聲音了!我們只有兩門25磅野戰炮還能響,但是……」

  「但是什麼?」亞瑟的眼神一凝,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杖。

  「但是我們沒有穿甲彈了!連高爆彈都打光了!該死的後勤給我們送來了一卡車毫無用處的煙霧彈!我現在手裡只有三發能響的炮彈!三發!拿什麼去打德國人的坦克?拿我的靴子扔他們嗎?!」

  絕望。

  這種情緒順著無線電波溢了出來,像毒氣一樣瀰漫在修道院的廢墟上。

  25磅炮,這是二戰中英軍最優秀的野戰火炮,也是目前唯一能對德軍坦克造成實質性威脅的支援武器。它的87.6毫米口徑在發射穿甲彈或高爆彈時,足以在遠距離擊穿三號坦克的裝甲或者震暈裡面的成員。

  但沒有炮彈,它就是一根昂貴的鐵管子。

  站在亞瑟身邊的幾名英軍連長——那是哈里森上校死後僅存的軍官——聽到了耳機里漏出來的聲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沒炮彈了……」

  一名穿著蘇格蘭高地團制服的上尉絕望地捂住了臉,身體順著牆壁滑落,「後路被切斷了。炮兵完了。我們被包圍了。」

  「分散突圍吧!」

  另一名穿著東薩里團制服的中尉甚至開始去解自己的武裝帶。那是想要丟棄軍官身份的徵兆,他的手指顫抖著,摳弄著扣環,眼神渙散而瘋狂。

  「把重武器扔了!這身皮會害死我們的!去找幾件法國人的衣服,換便裝……只要混進難民堆里,說不定能……」

  他的聲音尖利而急促,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鋸斷了周圍士兵們最後那根名為「紀律」的神經。

  幾名原本還在猶豫的士官,眼神開始游移,手不自覺地鬆開了武器。

  恐慌像瘟疫一樣開始蔓延。這是一種比芥子氣更致命的毒素。剛才亞瑟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士氣,在這殘酷的現實和求生的誘惑面前,開始搖搖欲墜。

  在RTS視野中,代表友軍士氣的藍色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跌,即將觸底變紅。

  「閉嘴。」

  亞瑟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但那個已經陷入歇斯底里的中尉根本聽不見。他已經解開了腰帶,正準備脫下那件代表著大英帝國軍官尊嚴的制服上衣。

  「別傻了!不想死的就……」

  砰!

  一聲槍響,短促、沉悶,且毫無徵兆。

  那個中尉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眉心多了一個黑紅色的圓洞。他瞪大了眼睛,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身體就那樣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解了一半的武裝帶松松垮垮地搭在屍體上,像是一個滑稽的玩笑。

  硝煙從亞瑟手中那把韋伯利左輪的槍口緩緩升起。

  並沒有什麼激烈的爭吵,也沒有什麼義正辭嚴的警告。

  直接處決。

  修道院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慌被這聲槍響硬生生地截斷了。所有的目光,帶著驚恐和敬畏,集中到了那個依然保持著舉槍姿勢的貴族少校身上。


  亞瑟面無表情地垂下槍口,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仿佛那只是一袋不小心掉落的垃圾。

  他掏出手帕,輕輕擦了擦並沒有沾上血跡的槍管,然後抬起眼皮,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金屬質感。

  「還有誰想『退伍』嗎?」

  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詢問誰想喝茶。

  「根據戰時條例,臨陣脫逃、煽動潰散者,即刻槍決。」

  他跨過那具屍體,走到那幾個剛才想要丟棄武器的士官面前。那幾個人嚇得渾身一哆嗦,幾乎是本能地重新抓緊了手裡的步槍,挺直了腰杆。

  「這位中尉已經替你們做出了選擇——他不想體面地戰鬥,所以我幫他體面地退場了。」

  亞瑟收起左輪,重新拿起了話筒,語氣瞬間切換回了之前的冷靜與傲慢,仿佛剛才的殺戮從未發生。

  「現在,還有誰對我的命令有疑問?」

  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的呼吸聲和拉動槍栓的聲音。

  在這片廢墟中,比起外面的德國人,眼前這個冷血的貴族瘋子,似乎更令人感到畏懼。

  而在這個即將崩潰的戰場上,畏懼,往往比希望更能維持秩序。

  眼見士氣有所回暖,亞瑟便不再將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

  他閉上了眼睛。

  在這個瞬間,喧囂的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腦海中那張冰冷、精確、且殘酷的戰術地圖。

  RTS上帝視角啟動。

  他的意識像一隻盤旋在萬米高空的蒼鷹,瞬間拉升至阿茲海布魯克的上空。

  視網膜上的灰白線條迅速構建出戰場的全貌。

  那一抹代表「獵犬」炮兵陣地的藍色光點,正在地圖的邊緣瘋狂閃爍,顯得孤立無援。而在它的周圍,以及修道院的正前方,大片大片的紅色正在像癌細胞一樣蔓延。

  亞瑟把注意力集中在修道院外圍的街道上。

  戰爭迷霧被強行驅散。

  他清晰地看到,在距離修道院不到五百米的三個主要街口,德軍已經完成了教科書般的封鎖部署。

  那不是普通的德軍步兵。

  他們的領章和袖標在系統中被高亮顯示,那上面繡著花體的「GD」字樣——大德意志步兵團(Infanterie-Regiment Großdeutschland)!!!

  媽的。

  亞瑟的心沉了下去,一直沉到了胃裡。

  作為一名穿越前混跡於各大軍史論壇的資深鍵盤軍事家,他太清楚「大德意志」這個詞條意味著什麼了。

  在後世那些關於二戰德軍戰鬥力的無盡撕逼貼里,當人們津津樂道於武裝黨衛軍的「三巨頭」——骷髏師(Totenkopf)、維京師(Wiking)、帝國師(Das Reich)如何兇悍、如何能單挑蘇軍一個集團軍時,往往會忽略一個站在國防軍鄙視鏈頂端的存在。

  那就是大德意志師。

  那個在戰爭中後期掛著「裝甲擲彈兵師」的羊頭,卻賣著「超級裝甲師」狗肉的怪物。

  亞瑟清楚地記得那些令人窒息的編制表:在庫爾斯克以後,這支部隊的裝備豪華程度簡直是對其他德軍部隊的侮辱。他們擁有獨立的「虎」式重型坦克營,擁有滿編的「黑豹」坦克營,其火力密度和裝甲厚度,甚至凌駕於希特勒的那些黨衛軍寵兒之上。

  而現在,擋在他面前的,正是這個怪物的幼年體——大德意志步兵團。

  即便如此,這也是從全德國挑選出來的精銳,是國防軍的門面,是未來那支鋼鐵怪獸的雛形。

  命運給亞瑟開了一個巨大的、惡毒的玩笑。

  在無數次推演遊戲和腦內劇場中,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指揮著這支身披銀灰色制服的精銳,駕駛著虎式坦克碾碎一切阻擋。

  那是每個德棍玩家的終極夢想。

  但現實卻狠狠地抽了他一耳光:是的,你的夢想實現了,你終於見到了這支傳說中的部隊。

  只不過,你是在他們的槍口對面。

  手裡拿著一支只能單發的恩菲爾德步槍,帶著一群被嚇破膽的英國農民和蘇格蘭酒鬼,去迎戰這支未來的傳奇。


  這已經不是地獄難度了,這是送命題。

  而在亞瑟的上帝視角中,這支精銳部隊也的確正在展現他們令人窒息的戰術素養……

  三個步兵班已經占據了修道院正面的三個制高點。三挺MG34通用機槍架設在二樓的窗口和廢墟的夾角處,構成了無死角的交叉火力網。

  這種每分鐘射速高達800發的前「希特勒電鋸」儘管比起後備MG42的1200發稍遜一籌,但對於沒有任何裝甲掩護的步兵來說,本質上也沒多大區別,儼然就是一把高效的屠殺機器。

  而在路口的沙袋後面,還藏著一門低矮的37毫米反坦克炮(PaK 36),雖然被戲稱為「敲門磚」,但用來對付卡車和人體綽綽有餘。

  甚至在後方的街道拐角處,亞瑟還看到了一輛Sdkfz 251半履帶裝甲車正在預熱引擎,隨時準備支援步兵衝鋒。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哈里森上校那麼急著要跑——那個老滑頭雖然蠢,但他的求生本能是對的。

  這裡根本守不住。

  戰場雖然混亂,到處都是盲目的射擊和無序的奔跑,但對於熟讀二戰全史的亞瑟來說,這盤棋局的走勢卻清晰得令人絕望。

  在他的RTS雷達邊緣,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不僅僅是簡單的步兵單位,它們代表著一股無法阻擋的歷史洪流。

  眼前的「大德意志步兵團」雖然兇悍,但它們充其量只是這股洪流激起的第一朵浪花,是那個被稱為「閃擊戰之父」的海因茨·古德里安揮出的第一記刺拳。

  這是古德里安的第19裝甲軍(XIX Panzer Corps)。

  它是德國裝甲部隊的精華,是撕裂法蘭西心臟的手術刀。

  而在「大德意志」團的身後,在那片雷達尚未探測到的戰爭迷霧深處,還潛伏著一頭真正的利維坦——第10裝甲師(10th Panzer Division)。

  那是一個擁有上百輛三號、四號坦克的鋼鐵怪獸。此時此刻,那個師的先頭部隊恐怕已經沿著大德意志團打開的缺口,正在給坦克加滿油料,準備發動最後的雷霆一擊。

  如果不趁著現在——當這隻怪獸還在調整姿態、只有前鋒步兵抵達的短暫窗口期——混進煙霧裡突圍,那麼等半小時後第10裝甲師的主力碾壓過來……

  這就不是戰鬥了,而是工業化的碾壓。

  亞瑟看了一眼身邊這幾十個拿著恩菲爾德步槍的殘兵。

  用這群連反坦克手雷都湊不齊的潰兵,去阻擋古德里安的裝甲軍?這就像是用一張濕透的衛生紙去阻擋海嘯一樣可笑。

  「必須走。趁著這頭怪獸還沒完全張開嘴。」

  與此同時,亞瑟注意到腦海中的戰術界面發生了一些微妙且關鍵的變化。

  隨著他剛才在廢墟上那一槍「殺雞儆猴」,以及強行接管了現場一百多名潰兵的指揮權,系統判定的「指揮半徑」出現了爆發式的增長。

  昨天,當他只帶著麥克塔維什那五個人的時候,他的上帝視角僅限於方圓一公里的戰術範圍——那充其量是個「連排級巷戰視野」。

  而現在,隨著他正式激活「第2營營長」的權限,並在法理上收攏了這支殘兵,戰爭迷霧被強行推後,他的偵察範圍瞬間擴張到了三公里——這是一個標準的「營級戰役視野」。

  但這並沒有讓他感到輕鬆,反而讓他更直觀地看到了己方的「死兆星」。

  在RTS界面中,敵我雙方的頭頂上浮現出了令人絕望的數據條:兵力值(HP)與士氣值(Morale)。

  亞瑟看了一眼身邊的英軍殘兵。

  他們頭頂的藍色血條大部分是殘缺的黃色甚至瀕死的紅色——這意味著這支部隊是「殘編」狀態,而且處於「極度疲勞/受傷」的負面buff中。而那個代表戰鬥意志的士氣槽,雖然在剛才的演講激勵下勉強回升了一點,但也只是在「動搖」和「崩潰」的邊緣反覆橫跳。

  系統甚至貼心地給出了一個綜合戰鬥力評分:

  【英軍臨時混編營】兵力:128人(殘缺)裝備:輕武器為主,重武器缺失。綜合戰力評分:23/100狀態評價:一群拿著燒火棍的驚弓之鳥,建議立即撤出戰鬥。

  然後,亞瑟將目光投向了迷霧對面的紅色方塊——大德意志步兵團。

  那裡的數據簡直亮瞎了他的眼。


  每一個紅色光點都擁有幾乎滿格的綠色血條。他們的士氣槽是鎖死的「高昂(Fanatic)」狀態,甚至還掛著「精英訓練」、「機械化協同」和「閃電戰加成」的一連串增益Buff。

  【大德意志步兵團(先遣連)】兵力:180人(滿編加強連)裝備:機械化,重火力配置(機槍/反坦克炮/半履帶車)。綜合戰力評分:95/100狀態評價:帝國的戰爭機器,能夠碾碎同等數量的三倍敵人。

  「23對95……」

  亞瑟只覺得牙花子發酸。

  這就像是開著一輛快報廢的拖拉機,去和一輛嶄新的虎式坦克對撞。

  在任何一款平衡性正常的RTS遊戲裡,這種數據對比唯一的建議就是「打出GG然後投降」。

  但這裡是現實。沒有讀檔,沒有投降。

  「如果不想被這台95分的絞肉機攪成肉餡,我們就得利用好這唯一的三分鐘煙霧。」

  亞瑟收回目光,強行壓下心中對這懸殊戰力的恐懼。

  必須走。趁著這頭怪獸還沒完全張開嘴。

  除非……

  亞瑟的「目光」穿透了戰場的硝煙,再次投向了那個名為「獵犬」的炮兵陣地。

  他像是在玩《英雄連》或者《戰爭遊戲》時檢查單位庫存一樣,將視線聚焦在那些炮位旁邊的彈藥堆上。

  道森上尉說得沒錯,高爆彈(HE)的黃色彈藥箱是空的。穿甲彈(AP)的黑色箱子也是空的。

  但在那兩門25磅炮的側後方,在一堆被偽裝網草草遮蓋、顯然被炮兵們嫌棄的物資里,亞瑟看到了幾個塗著特殊草綠色標記的板條箱。

  系統標籤瞬間亮了起來:

  【Ordnance QF 25-pdr Smoke Shell (Base Ejection)- 25磅炮底拋式煙霧彈】

  【數量:40發】

  那是用於在進攻時掩護步兵衝鋒、遮蔽敵軍視野的輔助彈藥。這種炮彈內部裝填的是白磷或發煙劑,落地後不會產生殺傷破片,只會噴吐出濃厚的煙霧。

  在這種被動挨打的防禦戰中,在急需殺傷敵人、阻擋坦克衝擊的時刻,這種沒有殺傷力的炮彈通常被視為垃圾,甚至比垃圾還不如——因為它會擋住防禦者自己的視線。

  「垃圾……」

  亞瑟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近乎神經質的弧度。

  對於普通人來說,那是垃圾。但對於擁有「上帝視角」的他來說,那是打開生門的鑰匙,是現實世界中的作弊碼。

  因為RTS視角的紅點標記,是透視的。

  煙霧能擋住德國人的眼睛,能擋住MG34機槍手的瞄準鏡,卻擋不住系統的判定框。

  「道森上尉。」

  亞瑟重新按下了通話鍵,他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恢復了那種令人安心的、冷酷的平穩。

  「聽著,我要給你一個坐標。修道院正門前方150碼,那個有噴泉的十字路口。把你所有的炮彈都打過來。」

  「所有的?」無線電那頭的道森上尉顯然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信號干擾導致了誤判,「長官,我說了,我只有煙霧彈!那是Base Ejection Smoke(底拋煙霧彈)!打過去有什麼用?給德國人放煙花嗎?」

  「正是如此。」亞瑟冷冷地說道,「我要你把所有的煙霧彈,全部打在那個路口。我要那裡在一分鐘內變成倫敦的霧都。」

  「這太荒謬了!」

  沒等道森回答,身邊那個名叫麥克唐納的蘇格蘭上尉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

  他驚恐地抓住了亞瑟的手臂,試圖阻止這個瘋子下達自殺命令。

  「您瘋了嗎?斯特林少校!我們在防守!我們在被包圍!」

  麥克唐納上尉的聲音尖利得有些刺耳,他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亞瑟的臉上。

  「煙霧彈是進攻方用來遮蔽視線的!如果您在防線前放煙霧,那就等於擋住了我們自己的射界!我們的步槍手將什麼都看不見!德國人會趁機摸上來,把刺刀插進我們的肚子裡!」

  上尉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皺皺巴巴的小冊子,那是英軍的《野戰條令》,揮舞著它就像是在揮舞聖經。


  「這違背了《步兵操典》的所有原則!在防禦作戰中,視線就是生命!您這是在幫德國人!」

  上尉的尖叫聲在廢墟中迴蕩,引起了周圍士兵的騷動。

  是啊,這不合常理。這完全是自殺。

  就連一直堅定支持亞瑟的麥克塔維什中士也皺起了眉頭。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兵,他深知在防禦戰中失去視野意味著什麼——那是單方面的屠殺。

  他默默地將手中那把昂貴的湯姆遜M1928衝鋒鎗換上了一個新的50發彈鼓,但眼神中充滿了疑慮。

  亞瑟沒有甩開那個上尉的手。

  他只是慢慢轉過頭,用那雙因為高燒而顯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妖異的灰藍色眼睛,冷冷地盯著對方。

  那種眼神,就像是看著一隻在餐桌上亂爬的蟑螂,既厭惡又憐憫。

  「《步兵操典》?」

  亞瑟輕笑了一聲,聲音里充滿了對教條主義的蔑視。

  他伸出手,兩根手指夾住上尉手裡那本小冊子,輕輕一抽,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把它丟進了旁邊的火堆里。

  火焰瞬間吞噬了那本教條。

  「那本書是寫給坐在白廳辦公室里喝茶的軍士長看的,上尉。在現在的戰場上,它唯一的用途就是在你上廁所沒帶紙的時候救急。」

  亞瑟猛地甩開上尉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個歪掉的領口,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他環視四周,看著那些充滿疑惑的眼睛,決定給他們上一課。

  「用你們的豬腦子想一想。」

  亞瑟指了指修道院的大門方向。

  「德國人的MG34機槍就在街角盯著我們的牙齒。他們有交叉火力,有反坦克炮,還有半履帶車。而我們有什麼?幾十條恩菲爾德步槍,和幾把衝鋒鎗。」

  「如果我們這時候衝出去,還沒等你看清德國人的臉,你就會被打成篩子。視線?那種東西現在對我們來說是多餘的,因為德國人的視線比我們要好得多!」

  「如果不把他們的眼睛蒙上,我們連投降舉白旗的機會都沒有,手就會被打斷。」

  亞瑟重新拿起話筒,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帶上了不容懷疑的殺氣,那是屬於獨裁者的意志。

  「這是近衛團指揮部的命令,『獵犬』。別管該死的操典了。如果我們在五分鐘內死光了,你的炮兵陣地就是下一個。」

  「設定引信為瞬發。三分鐘急速射。我要看到倫敦的霧在法國重現。全部打光,一枚不留!」

  「執行!」

  亞瑟掛斷了電話,將話筒扔回給讓娜。

  讓娜接住話筒,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作為情報官,她聽懂了這個瘋狂的計劃——這個英國瘋子打算在所有人都變成瞎子的情況下,把德國人拖進混亂的泥潭。

  但問題是……

  「你打算怎麼打?」讓娜低聲問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霧裡,我們也看不見。」

  亞瑟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我有我的辦法,中尉。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用眼睛看路的,而有些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是用這裡。」

  他這是在豪賭。

  他賭他的RTS視角能夠穿透白磷煙霧,賭那個該死的系統判定不會被物理遮蔽所干擾。如果賭輸了,他們就會像一群無頭蒼蠅一樣,撞死在德國人的機槍口上。

  但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猶豫。貴族的必修課之一,就是哪怕手裡拿著一副爛牌,也要擺出拿著同花順的架勢。

  「中士。」

  亞瑟握著手杖的手指微微發白,那是傷勢導致的。

  「在,長官。」麥克塔維什中士雖然仍有疑慮,但他選擇了服從。

  「帶著你的人,把刺刀裝上。」

  亞瑟拔出了腰間的MP40衝鋒鎗,拉動槍栓,檢查了一下那把並不屬於英軍的武器。

  「還有,把你那把湯姆遜的保險打開。那是把好槍,雖然是美國佬造的,有點重,但在這種能見度為零的距離上,它是最好的掃帚。」


  咔嚓。刺刀卡入卡槽的聲音清脆悅耳,在廢墟中迴蕩。

  中士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還在發抖的新兵——包括那個緊緊抓著步槍的傑金斯——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聽到了嗎,小伙子們?跟著勳爵走。」

  中士壓低了聲音,那語氣仿佛是在傳授某種生存秘籍。

  「如果在霧裡迷路了,別慌。只要聽到有人說德語,或者聞到酸菜味……」

  他拍了拍手中的湯姆遜衝鋒鎗,沉重的槍身發出金屬的悶響。

  「……就朝那個方向開槍。上帝會負責分辨敵我。」

  就在這時,遠處的空中傳來了尖銳的呼嘯聲。

  那是25磅炮彈劃破空氣的聲音。

  「好戲開場了。」亞瑟低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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