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迷霧中的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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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阿茲海布魯克沒有陽光,只有瀰漫在街道上的、帶著刺鼻橡膠焦糊味的濃霧。

  那是戰爭特有的霧霾——混合了燃燒的車輛殘骸、爆炸揚起的石灰粉,以及英吉利海峽吹來的濕氣。

  能見度不足五十米。對於任何一支試圖在這個迷宮中尋找出路的潰兵來說,這種天氣就是死神的裹屍布,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子彈是從哪扇窗戶里飛出來的。

  但對亞瑟·斯特林來說,這是上帝的恩賜。

  「停。」

  亞瑟舉起那根雖然沾了灰、但依然挺得筆直的指揮手杖,做了一個停止前進的手勢。

  身後的腳步聲瞬間消失。

  蹲在中士左邊的是二等兵傑金斯,那個昨天差點被三號突擊炮碾成肉泥的伯明罕送奶工之子。他現在的臉色依然慘白,像是一張吸飽了水的白紙,但他那雙驚恐的眼睛不再四處亂瞟,而是死死地盯著亞瑟的背影——對於溺水者來說,抓住唯一的浮木是生理本能。

  在他身後是下士威廉士,一個來自威爾斯朗達谷的沉默礦工。他手裡端著那支擦得鋥亮的李恩菲爾德步槍,呼吸平穩得像是在充滿瓦斯的礦井裡作業。在昨天的戰鬥中,就是他像敲核桃一樣敲碎了德國人的腦袋,那是全隊槍法最好的神射手。

  貼著右側牆根的是「老鼠」奧尼爾,一個滿口倫敦東區土話的小個子。他的戰術背心裡鼓鼓囊囊的,塞滿了從德軍屍體上搜刮來的手錶、打火機甚至是巧克力。這傢伙入伍前是個慣偷,但在戰場上,這種人往往有著比狗還靈敏的嗅覺。

  最後面負責斷後的是列兵米勒,那個像棕熊一樣強壯的約克郡農夫。他背著全隊最後的一箱彈藥和所有的口糧,沉默寡言,手裡提著一把繳獲的工兵鏟,似乎隨時準備用它像拍爛西瓜一樣拍碎誰的脊椎。

  這五個人——一個憤怒的蘇格蘭中士,一個嚇壞了的送奶工,一個冷血的威爾斯礦工,一個貪婪的倫敦扒手,還有一個沉默的約克郡農夫。

  這就是亞瑟·斯特林勳爵目前擁有的全部「軍隊」。

  一群被大英帝國視為炮灰的底層渣滓。但現在,在那雙上帝之眼的注視下,他們正在變成最危險的狼群。

  亞瑟站在街道中央,並沒有尋找掩體。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傾聽風中的低語。實際上,他的意識已經接入了那個懸浮在腦海中的全息戰場。

  在他的視角中,原本灰暗的戰爭迷霧被強行推開了一角。前方五十米處的十字路口,三個醒目的紅色光點正呈品字形排列。

  那是一輛德軍的Sdkfz 222裝甲偵察車,正停在路口熄火聆聽動靜。在那門20毫米機關炮的旁邊,蹲著兩名手持MP40的步兵。

  如果他們剛才貿然穿過路口,那門機關炮會把他們像割麥子一樣掃倒。

  「左轉,」亞瑟果斷下令,「前面的路口堵車了。德國人的偵察車正在那裡曬太陽。」

  當然得繞道,他又沒有一輛馬蒂爾達坦克。

  「偵察車?」傑金斯咽了口唾沫,緊張地看了一眼前方白茫茫的霧氣,「長官,我什麼都沒聽見。」

  「那是因為你還沒學會怎麼用鼻子看路,二等兵。」亞瑟轉過身,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如果你想去和20毫米機關炮握個手,我不攔著。但別把血濺到我的靴子上。」

  說完,他大步走向左側一條堆滿瓦礫的狹窄小巷。

  麥克塔維什中士二話不說,踹了一腳還在發愣的傑金斯,立刻跟了上去。經過之前酒莊的那場戰鬥,這位蘇格蘭老兵已經悟出了一個真理:別問勳爵是怎麼知道的,跟著他走就能活。

  在小巷中穿行時,亞瑟才有空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裡的制服袖子已經被扯爛了,露出裡面被草草包紮過的繃帶。鮮血滲了出來,染紅了那昂貴的羊毛布料。傷口在突突地跳動,那是之前為了救傑金斯而被大理石砸傷的代價。

  疼痛讓他的大腦保持著一種病態的清醒。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現在的處境。

  亞瑟·斯特林,除了是斯特林伯爵的次子,他在軍中的正式職務是英國遠征軍(BEF)第1軍-第1步兵師-第1近衛旅-冷溪近衛團第2營的少校營長(Major, Battalion CO)。

  這不僅僅是一個頭銜,這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冷溪近衛團。這可不是什麼由強征來的愛爾蘭農民組成的二線填線團。


  這是大英帝國皇室御林軍中最古老、最驕傲的部隊。他們的格言是「Nulli Secundus」(首屈一指/不落人後)。在英國陸軍的鄙視鏈頂端,他們甚至看不起擲彈兵近衛團。在整個遠征軍序列中,他們是喬治六世國王的利劍,是精銳中的精銳,本該作為第1軍的中流砥柱,死守在最關鍵的防線上。

  但這支榮耀之師,現在卻掌握在一個廢物手中。

  為什麼?

  因為斯特林家族。

  在這個日不落帝國的版圖上,斯特林家族的紋章雖然不常出現在報紙頭條,卻深深烙印在帝國的戰爭機器上。

  從克萊德河畔的造船廠到謝菲爾德的鋼鐵高爐,斯特林家族掌握著皇家海軍三分之一驅逐艦的龍骨訂單,以及陸軍重炮的特種鋼材供應。據說在白廳的走廊里,海軍部第一大臣見到老斯特林伯爵都要脫帽致意,而帝國總參謀長甚至欠著伯爵一筆巨額的私人賭債。

  正是這種令人窒息的政治能量,讓這一紙荒謬的任命成為了現實。

  兩個月前,僅僅是因為家族向戰爭部「捐贈」了一筆足以裝備兩個裝甲團的巨款,名義上是愛國債券,原本那位戰功赫赫、深受士兵愛戴的老中校就被一紙調令踢去了後勤部。

  取而代之的,是沒有任何實戰經驗、連行軍地圖都拿倒過的亞瑟·斯特林少校。

  要知道,在此時此刻的法蘭西戰場上,那個以嚴謹和專業著稱的伯納德·蒙哥馬利,也不過是個少將,正指揮著第3步兵師在盧萬前線像個救火隊員一樣堵漏。為了爬到這個位置,那個滴酒不沾的苦行僧奮鬥了整整三十年,從索姆河的死人堆里一路爬上來。

  而亞瑟·斯特林?他只需要一個簽名。

  這個簽名來自於英國遠征軍總司令——戈特勳爵本人。

  為什麼總司令會親自過問一個小小的營長任命?

  因為戈特勳爵和老斯特林伯爵不僅是哈羅公學的校友,更是倫敦「卡爾頓俱樂部」里長達二十年的牌友。甚至在白廳的陰暗角落裡流傳著這樣一則公開的秘密:戈特勳爵之所以能頂著巨大的爭議,力壓艾倫布魯克坐上遠征軍總司令的寶座,正是因為老伯爵在議會國防委員會的一次閉門聽證會上,動用家族控制的三個席位,投下了決定性的贊成票。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權力變現。家族需要一個「二戰英雄」的頭銜來為戰後的政治鋪路,而軍隊高層乃至整個大英帝國都默許了這個鍍金遊戲。

  按理說,他應該待在營部,在參謀長的輔佐下,指揮整整一個營的八百名精銳。

  但他之所以會帶著這半個排的殘兵流落至此,正是因為那個該死的「貴族式撤退」——當防線崩潰時,這位營長大人因為恐慌,並沒有組織全營有序撤退,而是帶著警衛排率先「轉進」。

  結果路沒鋪好,直接把整個第2營的主力扔給了德國人,自己一頭撞進了古德里安的包圍圈。

  「真是諷刺。」亞瑟在心裡冷笑,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不僅是個逃兵,還是個竊國大盜。他偷走了一支英雄部隊的指揮權,然後把它摔得粉碎。

  難怪麥克塔維什中士之前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刑犯——如果這裡有憲兵隊,他這種拋棄部隊的行為足夠被槍斃十次,連他的伯爵老爹都不一定救得了他。

  因為憲兵可以當場把他斃了,伯爵不是上帝,他管不了海峽對面的事。

  現在的他,雖然軍銜比這裡的任何人都高,但手下的兵力甚至湊不足一個班。

  「長官,」麥克塔維什湊了上來,壓低聲音問道,「我們就這樣一直繞圈子嗎?團部應該在教堂方向。」

  「如果團部還沒有被德國人端掉的話。」亞瑟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們在找路。一條沒有被那個該死的『閃電戰』切斷的路。」

  他在撒謊。或者說,他在進行一種基於上帝視角的微操。

  在他的腦海地圖中,通往教堂的幾條主幹道上密密麻麻全是紅色的箭頭。德軍的滲透速度遠超英軍指揮部的想像。他必須像在玩《盟軍敢死隊》一樣,利用視野盲區,帶著這幾個殘兵在死神的指縫間穿插。

  突然,一陣激烈的槍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噠噠噠噠——!砰!砰!砰!

  那不是英軍恩菲爾德步槍那種清脆的「啪啪」聲,也不是德軍機槍撕裂帆布般的「嗤嗤」聲。那是一種更加沉悶、節奏更慢的槍聲。


  亞瑟停下腳步,眉頭微皺。

  RTS視角的邊緣,一片原本灰暗的區域突然亮起了戰鬥狀態的閃光。在前方大約兩百米處的一個小型噴泉廣場上,代表友軍的藍色光點和代表敵軍的紅色光點正在劇烈碰撞。

  但這藍色的光點有些奇怪——它們顯得更加脆弱,而且正在迅速減少。

  「那是……MAS-36步槍的聲音。」亞瑟辨認出了那種獨特的槍聲,「還有哈奇開斯重機槍。」

  「法國人?」麥克塔維什的臉瞬間拉了下來,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該死的青蛙佬。」

  隊伍繼續前行,很快,他們躲在一堵倒塌的牆壁後面,看清了廣場上的局勢。

  這是一個典型的法式小廣場,中央有一座巴洛克風格的噴泉雕塑。此時,雕塑已經被打得千瘡百孔,水柱混合著鮮血染紅了池子。

  大約十幾個穿著卡其色大衣、戴著亞德里安頭盔的法軍士兵,正被壓制在噴泉和周圍的幾輛廢棄馬車後面。

  而在廣場的另一側,占據了一棟二層小樓的德軍火力點正在瘋狂輸出。一挺MG34機槍架在二樓窗口,居高臨下地封鎖了法軍的所有退路。

  法軍顯然是被伏擊了。他們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鵝卵石路面上,剩下的人只能絕望地還擊,但在德軍精準的火力下,他們的防線正在崩潰。

  「走吧,長官。」

  麥克塔維什看了一眼,就縮回了頭,冷漠得像是在談論昨晚的剩飯。

  「那是法國佬。別管閒事。」

  其他幾名士兵也紛紛點頭。在1940年的這個時間點,英國遠征軍對法軍的評價已經跌到了谷底。在他們眼裡,這群盟友就是一群只會喝紅酒、一觸即潰、甚至會為了保命出賣盟友的懦夫。

  歷史是個又壞又老的婊子,它總是重複著同一個笑話:兄弟之間能同富貴,卻永遠不能共患難。

  也就是在火燒圓明園的時候,這兩個強盜還能為了分搶瓷器和絲綢,像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一樣光著屁股跳舞。

  但只要分贓不均,或者強敵壓境,那種用貪婪粘合起來的友誼就會瞬間崩塌。

  英法聯軍?

  所謂的盟友,不過是兩個快淹死的人試圖互相踩著對方的頭呼吸。

  法國人心裡很清楚,大英帝國最擅長的戰術就是狗娘養的『戰鬥到最後一個法國人』。這幾天,從倫敦發來的電報滿嘴都是『共存亡』,但敦刻爾克海灘上的每一艘英國船都在拼命把那個該死的『只載英國人』的牌子藏起來。

  而英國人也很清楚,法國人的脊梁骨在一戰的凡爾登絞肉機里就已經被打斷了。馬其諾防線不僅鎖住了德國人,也鎖死了法國人的進取心。一旦防線被突破,高傲的高盧雄雞就會立刻變回溫順的家禽。

  這是一個註定要破裂的婚姻。德國人的坦克只是那個踹開臥室門、捉姦在床的暴徒罷了。

  看看現在吧,曾經一起放火的『好兄弟』,現在一個正準備舉起雙手練習德語,另一個正忙著出賣隊友腳底抹油。所謂的『英法協約』,現在連一張廁紙都不如。」

  「救了他們也沒用,他們轉頭就會投降。」傑金斯小聲嘀咕道。

  亞瑟沒有動。

  他站在牆後,視線並沒有停留在那些即將被屠殺的法軍身上,而是穿透了戰場,看向了那個被法軍護在核心的、背著一個巨大方形背包的身影。

  在他的上帝視角中,那個身影的頭頂上標記著一個特殊的符號——【通訊單位】。

  那是一台無線電台。

  在這個通訊基本靠吼、聯絡基本靠跑的大潰敗時期,一台還能工作的野戰電台,比黃金還要珍貴。有了它,亞瑟就能知道這該死的包圍圈哪裡有縫隙,或者至少能呼叫一下那個可能並不存在的空中支援。

  更重要的是,亞瑟看到了德軍的部署。那挺MG34機槍不僅壓制了法軍,它的射界同時也覆蓋了亞瑟他們必須經過的下一條街道。

  如果法軍死光了,那挺機槍就會轉過頭來,對著他的屁股開火。

  亞瑟整理了一下那領口沾著血跡的襯衫,修長的手指輕輕拂去袖口的灰塵。

  「中士,」亞瑟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憐憫,只有冰冷的算計,「你說得對,法國人打仗確實很爛,爛得就像他們那發霉的奶酪。」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一臉不情願的士兵。


  「但現在,這群爛得掉渣的法國人,是吸引德國人火力的唯一肉盾。」

  亞瑟拔出了脖子上的MP40衝鋒鎗——那是從酒莊裡繳獲的戰利品,雖然是德國佬的東西,但不得不承認,這東西此時此刻比左輪甚至未來他們自己的司登衝鋒鎗好用多了。

  「不管我們喜不喜歡,他們現在是我們的側翼。如果他們死光了,那挺機槍就會把我們當成下一道開胃菜。而且……」

  亞瑟的目光鎖定在那個背著電台的身影上。

  「……他們手裡有我想要的東西。」

  「準備戰鬥。」

  這兩個單詞像鞭子一樣抽在士兵們的臉上。麥克塔維什雖然滿臉不情願,但還是罵罵咧咧地拉動了槍栓:「行吧,就當是為了不讓德國人太早收工。」

  戰術部署。

  在亞瑟的腦海中,戰場已經被分割成了無數個網格。

  「聽著,我們不打正面。那是只有沒腦子的騎兵才會幹的事。」

  亞瑟指了指廣場右側的一條排水溝,那裡直通德軍占據的小樓側後方。

  「麥克塔維什,你帶兩個人,那把該死的湯姆遜衝鋒鎗只有在那個距離才打得准。沿著水溝摸過去,我要你在那個機槍手換彈鏈的時候,把手雷扔進他的褲襠里。」

  「威廉士,你找個高點,給我盯著二樓左邊的那個德軍狙擊手。別讓他干擾中士。」

  「那我呢,長官?」傑金斯緊張地握著步槍。

  「你?」亞瑟看了一眼這個容易緊張的新兵,「你跟著我。我們負責製造噪音,讓德國人以為這邊的英國人有一個連。」

  ……

  戰鬥在三分鐘後打響。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衝鋒號。

  當威廉士的恩菲爾德步槍打出第一發子彈,精準地擊碎了二樓那名德軍觀察手的望遠鏡時,戰鬥就進入了亞瑟的節奏。

  「開火!」

  亞瑟帶著傑金斯從廢墟側面探出頭,手中的MP40和步槍對著小樓的一樓窗戶瘋狂掃射。雖然準頭一般,但這種突然出現的側翼火力讓德軍嚇了一跳。

  「Engländer! Flanke!(英國人!側翼!)」

  德軍機槍手本能地想要調轉槍口,壓制這股新出現的威脅。

  但這正是亞瑟想要的。

  就在機槍停止對法軍壓制的這幾秒鐘空檔里,麥克塔維什中士的身影像一隻憤怒的蘇格蘭野貓,從排水溝里竄了出來。

  他已經摸到了小樓的牆根下。

  一枚米爾斯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精準地鑽進了二樓的窗戶。

  「Fire in the hole!」

  轟!

  爆炸的火光從窗口噴涌而出,伴隨著機槍零件和人體碎塊。那挺致命的MG34瞬間啞火。

  「上!清理一樓!」

  麥克塔維什一腳踹開側門,湯姆遜衝鋒鎗開始在室內潑灑死亡。

  失去機槍掩護的德軍步兵陷入了混亂,而原本被壓制的法軍也終於反應過來。雖然他們被英國人看不起,但此刻那種求生的本能讓他們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Pour la France!(為了法蘭西!)」

  倖存的法軍士兵發起了反衝鋒,十幾把刺刀閃爍著寒光,衝進了小樓。

  兩分鐘後,槍聲平息。

  亞瑟沒有參與最後的清掃。他站在廣場邊緣,用一塊相對乾淨的手帕擦拭著MP40槍身上的油污,仿佛那是什麼污穢之物。他的左臂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運動而裂開了,鮮血浸透了整條袖子,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廢墟中,一名法軍軍官在兩名士兵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

  那名軍官滿身是灰,卡其色的軍大衣上到處是破洞和血跡,頭盔也不知去向,露出了一頭被硝煙燻得灰白的短髮。

  但讓亞瑟感到意外的是,當對方走近時,他才發現這竟然是一名女性。

  雖然臉上沾滿了黑灰和泥土,但這並不能掩蓋她那雙極其明亮、卻又透著野性的琥珀色眼睛。她的身材被寬大的軍大衣包裹著,但那種挺拔的站姿和即便在狼狽中依然保持的傲氣,顯示出她並非普通的文職人員。


  法軍第1集團軍聯絡處中尉,讓娜。

  讓娜走到亞瑟面前,並沒有立刻表示感謝。她先是用警惕的目光掃視了一圈這幾個穿著卡其色制服的英國人,最後目光落在亞瑟那張雖然髒但依然英俊得過分的臉上,以及他肩膀上那閃亮的少校軍銜。

  「英國人?」

  她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聲音沙啞,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甚至有些挑釁的意味。

  「我還以為你們早就跑到海邊去曬太陽了。」

  麥克塔維什中士在旁邊啐了一口唾沫:「要不是為了救你們,我們已經在喝下午茶了,女士。」

  亞瑟抬手制止了中士。

  他看著讓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帶著貴族式疏離感的微笑。他並沒有因為對方的諷刺而生氣,也沒有因為對方是個美女而表現出任何紳士風度。

  他的目光越過讓娜的肩膀,死死地盯著她身後那名士兵背著的電台。

  那才是他眼中的「美女」。

  「上帝很忙,中尉。沒空管我們在哪曬太陽。」

  亞瑟收起笑容,語氣冷淡而禮貌,就像是在拒絕一位推銷員。

  「救你的是冷溪近衛團。現在,我想我們沒時間在這裡開聯歡會了。」

  他指了指那個電台。

  「那東西還能用嗎?」

  讓娜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英國軍官會如此直接且功利。她下意識地護了一下身後的通訊兵。

  「還能用。你想幹什麼?」

  「很好。」

  亞瑟轉過身,揮了揮手杖,示意隊伍出發。

  「那就跟緊點,中尉。如果你掉隊了,我不會再回頭救你第二次。畢竟……」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還在喘息的法軍士兵,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我的子彈很貴,不想浪費在死人身上。」

  讓娜咬了咬嘴唇,看著那個傲慢的背影。她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身後的士兵揮手:「跟上這些英國佬!無論如何,別讓他們把我們甩下!」

  亞瑟沒有回頭。

  在他的RTS視野里,那個代表「通訊單位」的綠色圖標已經加入了自己的編隊。這就夠了。

  至於這個女人叫什麼,長什麼樣,有什麼故事……

  在這個距離敦刻爾克還有幾十公里的地獄裡,那是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去關心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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