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出爾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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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里,是爹魂牽夢繞的地方,是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土地,那裡見證了他五十年的生命歷程,那裡有他的親人、朋友,他愛那裡的鄉音,愛那塊土地長出地雜糧的味道,愛那裡的煙火氣息。

  自從搬出來,幾乎每年都回去一次,那裡是濃的化不開的鄉情。

  喜事他回去同親朋好友分享,悲事他也回去,尋求親朋的理解,籍以治療心裡的創傷。

  奶奶沒了,已入土為安。他亦然去哪裡撫平哀傷的心緒。

  爹這次回關里,見大姐春起新蓋的房子窗戶玻璃,不是用泥子封固,而是用可好的木條釘上。這木條比泥子好,省時耐用,不像泥子幹了會掉。

  錦海這邊市面還未見,爹看好商機毅然上了貨,發過來,三姐夫用毛驢車幫拉回家。

  從此,爹每天背上木條,徒步在周邊村子走街串巷賣木條。

  為了開拓銷路,爹帶著木條到錦海市建材門店來推銷木條,順便到我家來看我。

  見我爹來了,公公熱情地讓到他們屋裡,吩咐我做飯招待,都在他們屋吃,我依吩咐去做。

  公公熱情的和我爹聊身體可好,最近做些什麼?爹誠實不失幽默的回答。

  公公又裝作關心的詢問幾個兒子過的怎樣?省不省心?看出爹對兒子很用心。順勢又探詢對女兒是什麼態度。爹誠實道出他還是遵循老禮,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嫁入誰家是誰家的人,他不干涉別人家的事情,公公聽了正中下懷。

  午飯後,到我屋,我問爹:「你也六十開外了,整天背著木條在外走,天氣好不好的,你別累壞了。」

  爹說:「不怕,從前身體那麼不好,從未因走路累著過。趁能走動,我活動活動弄個進項。以前你奶活著,我不敢動換,如今你奶沒了,我沒牽沒掛。走遠了回不來,在外上個宿也沒啥擔心的。我不伸手管誰要錢花。」

  爹步行賣木條,雙來騎上摩托車到處找買賣。他看到百十里外的東邊北邊,菜比錦海市便宜很多,就載到錦海市場來賣。一個人賣不完,就交託給我幫他賣。

  我賣完魚來不及換掉靴子,就去幫他賣大蔥。因著忙沒顧上腳下,剛買的彩色小靴子颳了個口子,很心疼。

  儘管我大力支持他,靠這麼東一趟西一趟地跑了幾個月還是沒剩下錢。我說:「那你錢都幹啥花了?」

  雙來回答:「都添車件了,這車不是這壞就那壞,都給修理部送去了,南大橋下雙興區交警隊『配件商行』,我總到那去買件修車,那有個小孫師傅說我若願意,讓我上那跟他去學徒,我還沒想好去不去。」

  我說:「你去,你騎摩托車拉菜賣不是個事,不如學門手藝,將來也好掙錢。」

  雙來:「那我就去,那也管吃住。」

  就這樣,雙來去做了修摩車徒工,因離我這不太遠,隔幾天,就到這裡來看看,順便用飯。

  公公念嗑:「瞅親不富,瞅嘴不飽。」

  時間不長,雙來和姜小余結婚,就很少來了。

  蘇志如、張果之得到了蓋房賣房的甜頭。去冬賣了新蓋地三間房,今春又謀劃著名把前邊我們那五間房的地方全蓋上。

  我很意外,和老爺子說:「那五間房身地是你早就給我們的。」不等我說下去,公公說:「我現在說給他們。」

  我:「你怎能這樣呢?人是要講信義的。」

  公公:「什麼信義,你們是我兒子,他們也是我兒子,沒什麼不信義。」

  我:「可對我們不同啊!這不公平。」

  公公:「那我不管。」

  這出乎我的意料。

  更意料不到的是,公公,不但讓他二兒子蓋房,並且讓我們摻份:即五間地方蘇志如蓋三間房在外邊,讓我們蓋兩間在裡邊。

  這也不是大家商量的結果,而是公公指使志強這麼做,我一句一句從志強口中問出來的,我不同意。

  理由十分充分:公公應該給自己的話做主。這五間房身地早給我們了,我們有絕對話語權,有人想擠也得我們同意。

  我問志強怎麼辦這事,他說怎麼地都行,我說怎麼地都行是什麼意思。

  他說:「照他爹說的。」

  我說:「我不同意,要麼照原來說的,我們自己蓋,要麼都讓他蓋,咱不摻份;理由是:若咱蓋五間,賣一半住一半不拉饑荒。


  否則咱不蓋,也不找緊,唯獨不能蓋兩間。蓋兩間還夾在裡邊,不方便,地方是咱的,讓他蓋就不錯了,在里在外應由咱選。

  再說了,蓋兩間房也需要很多錢,咱現在手裡哪有那些錢,上哪去找這麼大一筆錢。」

  志強:「我爹說了,讓我找大哥借。」

  我說:「借錢是需要還的,就算他肯借給你,咱倆都沒工作,沒穩定的收入,就靠你打那點魚,一年還閒幾個月,啥時候能還上那麼大一筆錢?若壓根就是這麼說的,咱過日子早做準備,定好的事突然變卦,還要立刻施行,豈有此理!」

  我的話如耳旁風,蘇志強從他大哥處借來了八千元錢。

  我看不下去,和後院的楊柳去平窪縣天台鎮學縫紉去了。

  這裡師傅、師娘五十多歲,眼睛已花了,膠東口音。在鎮上開了一個裁縫鋪,接一點簡單的活,主要以教學為主,他們的兩個兒子都已成家,另立門戶,也都做裁縫活,手藝都很好。

  師娘把我倆送到她大兒子院旁的兩間簡易房住下來,房前有一堆柴草供我倆燒火用,我倆自己立伙,去學習班來回公路旁是一個自由市場,我倆吃什麼,隨便從市場買回自己做。

  楊柳老家是河北昌黎縣人,她年齡小我一歲,因是老鄉加現在住得近,她和她家人與我相處都覺得近便,所以我倆一起學縫紉共同生活三個月很融洽。

  學成歸來,楊柳回老家結婚去了。

  蘇志春、蘇雷錦上添花地生了個兒子辦滿月酒。

  蘇志如、張果之已經搬到新房去了。

  我們的兩間房蓋好放在哪裡,隨之而來的是我們多了一萬二千元的饑荒;志強聽他爹的話,向他大哥借八千,他二姐借四千。

  我還是住在東屋不搬,從心裡我不承認這兩間房。婆婆公公也知道我不同意蓋這房,他們開始動員我搬家,我無動於衷。

  天冷了,到了難出手的時候,我去市賣魚凍的打戰,盆中的水一會兒就結一層冰,我用自製的抄子一遍一遍把盆里的冰撈出去,但賣魚上秤時還需用手抓,因為魚是活的,用抄子約秤就不靈便了。幾天下來,因著涼我身體不適,手腳疼痛,肛門下墜生了痔瘡,我羞於啟齒,忍著。

  看我堅持不去前邊住,婆婆公公和我談話。婆婆說:「房都蓋那了,你不搬也是你的,閒著也白閒著,眼看一天比一天冷,買了白菜漬上酸菜你就更沒法搬了,放一冬不凍壞啦?你二嫂子搬過去這麼長時間了,那新房多好啊!住這破房子幹啥,你看後門那土牆大縫子都跑狗了,窗戶也關不嚴。新房子總空著不好。」

  我說:「這實在不是我要的,說好了給我們那五間房身,結果整個兩間還在裡邊,出來進去不方便,蓋兩間房全拉的饑荒,啥時候能還上?你們說過的蓋五間,住一半賣一半,怎麼來兌現呢?」

  公公:「外邊是你二哥又不是別人,沒啥方便不方便的,上後院來就從他窗戶下走唄!借錢不是別人的,你大哥你二姐的,沒有他們也不能朝你要,事實已經形成,別的說啥也沒用了。」

  我說:「以後我們的日子咋過您替我們想過嗎?」

  婆婆公公不言語了。

  沒有結果的結果,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屈從了,只能搬家。

  新房子建築質量沒的說,只是格局不好,東西窄,南北長,廚房在後邊陰面,磚混結構,屋裡非常陰冷。

  頂著一萬多元錢的債務,我倆不敢買煤生爐子取暖,厲行節約攢錢還債。

  志強冬天出去打工燒鍋爐,我掛牌裁剪縫紉收活,晚上做到凌晨一點,我倆生活壓力山大。

  前屋的痰盂水夜裡凍成冰,後廚房我穿棉襖棉褲外套軍大衣去做飯還凍得不行。

  我倆用大紙殼把窗戶釘上,屋裡昏黑一片,白天也需得開燈。

  自來水管凍上沒有水吃,上後院一桶一桶拎來燒兩大鍋開水燙開。廚房水霧瀰漫,涼下來又加了一層冰凌。幾天一燙,一冬不知燙了多少回。

  苦幹苦攢一年後,賣了我們的摩托車:鈴木AS-100湊夠八千給他大哥家送去。

  漸漸地,我的身體不行了,做不了飯,坐在炕上等著。九點鐘了,志強還未下班回來,我餓的難受,蹣跚地下地去點火,拿三回稻草沒能點著火,貓不下腰,填不上煤,沒辦法,回到炕上哭。

  志強回來生著火,給我打來洗臉水,我摩挲兩把臉,手巾在一米之外我都愁怎麼夠著。


  我想家,想親人,身體不便整天憂心忡忡。

  正月廿四,爹從關里回來了。志強把自行車支在門口,扶我坐上,載上我回去看爹。

  此時,雙來和姜小余結婚後,把大屋閘成里外屋,還把炕上放了那對爹從關里打來的香椿木箱子。爹住外屋,雙來、小余住裡屋,搭了個鍋台在裡屋燒炕。

  姜小余:「我做飯吧,叫爹和咱一起吃。」

  「好,我沒力氣,躺這歇會兒。」說著躺在小余燒著的熱乎炕上。

  這一躺下,起來難了。我試著幾次想起,不能翻身,起不來,我雙手把住箱座,怎麼使勁也抬不動腰。

  下午一點多了,爹來到我跟前:「我給你找衛生所大夫來看看吧!」

  我「嗯」一聲。

  一會兒,衛生所大夫曲樹傑來了。

  我說:「這麼快就找來了?」

  爹說:「是姜小余找來的,我到大道上,他們正往這邊走呢!」

  曲樹傑人稱二姐,大臉盤,大眼睛,臉上有雀斑,說話和藹熱情,也不問我病情,直接兌藥一肌肉注射針。

  我說:「你沒問我什麼病,就知道兌什麼藥麼?」

  曲樹傑:「知道,這是一針激素,打上你就能起來,這藥不治病,但見效快,眼時你先起來要緊。我告訴你啊,這病到哪裡去治。錦海街里『遼河浴池』那附近有個張大夫,中醫,他能治好你的病,你去找他治。

  我大舅母董淑蘭你知道吧,就和你這病相似,疼地兩腳對對著走,邁不開步,就是他給治好的。」

  「哦——董淑蘭我不太知道了嗎,我看她走路不正常,還不知道她是這病。」

  曲樹傑:「人現在好了,在『藝術崗』北開建材商店,你家在橋頭村離那不遠,去看病順腳問問我大舅母,聽她告訴告訴你。」

  「好!好!謝謝你,我回去就快去看。」我心頭的烏雲消散,仿佛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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