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繃緊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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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劉家青年點的知青陸續返城。剩下吳庫等幾位沒抽走的已就地安置在錦海市。

  青年點十六棟房屋空出無人居住。

  三、四連幾百畝的土地,需要有人來耕種。

  陸續招來本省、外省等各地的農民種三連、四連的地,住空出的房屋。

  其中有一戶,肖翠榮的表姐家,肖翠榮媽媽把翠榮表姐介紹給二哥。

  消息傳到柳小夏耳朵里,她不顧家人反對,堅持要和二哥和好。

  她同齡的都結婚了,只剩下她。

  現在婚姻法改了,女滿二十,男滿二十二歲就可以結婚。就連比她小几歲的曲回和李菌粘都結婚了。張春紅也已嫁給了柳振伍。

  說起這後一對,還有一段故事。本來是江紅和柳振伍搞對象的。相處兩個月後,江紅玩了個「金蟬脫殼」,把張春紅介紹給了柳振伍,張柳二人還相當滿意,感激這位「大媒人」。

  這一次,柳小夏明確表態:「做人得講良心,張雙飛一貫對咱不錯,何況現在還欠著人家兩千元,徹底吹了,這錢就要還給人家,咱家上哪去弄兩千元錢?人家因為咱耽誤到現在,你們到底想怎樣?」

  柳振會:「不是我想怎樣,是你八叔他們不同意。」

  小夏:「八叔他們不同意,他能替咱家還錢嗎?不管八叔、六叔,這回你們不同意,不好使!」

  柳振會:「那你也不能就這麼和他結婚,你走了,我們咋過?讓他們再出兩千元彩禮錢。」

  小夏不吭聲了,她是家裡的老大。二妹給了叔叔家遠在「江北」,弟弟妹妹們還小,母親沒了,父親有病,家境窘迫,自己結婚了,這個家面臨諸多困難。她想了想:「那看看吧,他們若拿得出,你就要。」

  小夏把她爸的意思透露給二哥:「想結婚,再過一千元彩禮錢。」

  這讓爹很為難,現在家中不比從前了。分出七隊後,又分了組,收入沒有提高,反而更低。家裡二哥、我、小弟我們仨幹了一年,領五口人的口糧還欠下了帳,哪裡去找這麼一大筆錢呢?

  大哥因生二胎丟了工作,罰款兩千元記在帳上,買小隊的兩間土房的陳欠還沒還上,已經是自顧不暇。

  家裡還養三口豬,可這豬不甜乎人,一年多了才一百多斤。

  爹還是咬牙答應,把三個未肥的豬處理掉後,又去關里找兩個閨女。

  大姐處借三百,二姐處借二百,回來交給二哥給柳振會送去。

  柳振會屁股坐在炕沿上,雙腳叉著地,接過錢掐在手中看著二哥:「一千塊錢好到哪啊?」

  二哥老實的站在他面前,微笑著:「還差多少?」

  柳振會:「差一千!還有結婚了我家地里的活還得小夏干,我這體格不好,她弟弟妹妹還小,我家這日子離不了她。」

  二哥回家把柳振會的話向爹說了一遍。

  爹問他:「她爸這麼講你覺得咱該咋辦?」

  二哥坐在凳子上,雙腳蹬著凳牚,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卷著放在腿上,眼睛看著前下方一眨一眨,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沉默……

  爹沒辦法,他怕兒子打光棍,怕落埋怨一輩子,朝四姐借來二十塊錢回關里,找劉莊坨大姨夫商量。

  爹說:「這哪是嫁閨女,我這是遇上綁票的了。」

  大姨夫:「你不拿了,之前的三千能要回來嗎?再給,你們可能得到人;不給,很可能那三千也要不回來,鬧個雞飛蛋打,人財兩空。你就是拿錢堆,也得把人堆回來。」

  爹聽從了大姨夫的建議,回來想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呢?又走老轍,屈著老腸老肚,把口糧稻子磨成大米賣了,換苞米吃。

  一家老小,上頓下頓貼餅子。奶奶沒牙咬不動貼餅子嘎巴,揭下來,我和弟弟吃。

  粗糲的苞米麵拉嗓子,我吃不飽,常常糊弄個半飽下地勞動。

  這樣也只變出三百塊錢,爹又打發二哥去棠樹三姐家借錢。

  那裡分值高,10分工值一元多,三姐、三姐夫兩人在小隊勞動,刨除三口人的口糧,結餘八百多,旱田地苞米、高粱多,餵豬養雞零花用不了。小隊還有杈林、編條等副業收入,所以她們的生活相對富足。

  那天,二哥來三姐家借錢,三姐記恨爹、大哥等對她的狠心,沒有把錢借給二哥。


  二哥走後,三姐公爹問三姐:「雙飛來幹啥了?」

  三姐:「來借錢。」

  三姐公爹:「拿去了?」

  三姐:「沒有。」

  三姐公爹:「那你可不對勁,你趕緊的給送去!他那娶媳婦等錢用,你不借給他,他不記你一輩子。」

  三姐聽公爹的話,把七百元錢送來。

  二哥又把這一千塊錢給小夏家送去。這回等著結婚吧!

  時間到了一九八三年底,結婚日子定了。頭三天,二哥又帶來小夏要錢的消息。

  一聽還要錢,我們頭都暈了,到哪裡去摳錢,天上不下,地上不長。

  二哥:「這回不多,就二百,買拜堂的衣服、踩堂的鞋。」

  爹:「一百也沒有哇,我這就幾十塊錢,留著那天買幾斤肉、菜待客用。」

  空氣凝滯了,誰也不說話,過了好半天。

  「哪有這麼刁難人的,這哪是要錢,是要命……」奶奶嘮叨著,沒人接聲。

  我們全都蔫了,誰有辦法?巨大的壓力像山一樣壓來,能借的都借了,還到哪去借……

  爹愁的腮幫子立刻腫起來老高,不敢吃飯。

  放上桌子,一端碗奶奶愁的就:「嘖——我不餓,不吃了。」把盛著白菜湯的碗放回桌上。

  我看在眼裡,急在心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要錢——要錢——要錢!!!好像一個血盆大口要把我們吞掉。

  拿錢!拿錢!又像一個無底的深淵。

  要錢、拿錢的魔手,把我推到絕望之中。

  我拿起「敵敵畏」藥瓶,向媽媽的墳地走去。到大溝幫下來,過渡槽就到幹線旁媽地墳上。

  我坐在渡槽上,想最後看一眼這個世界。只見大溝幫站南來北往,東西下車的行人,都在朝著自己的目標行進。

  就聽媽媽的聲音:「她要她的唄,你是死啥呀!」

  對呀!這南來北往的人中,都是奔向幸福嗎?就沒有苦難與掙扎嗎?

  我把「敵敵畏」瓶拋到渡槽下的大下水渠里,回家了。

  晚上,爹問小弟:「你那有幾塊錢?」

  小弟:「七塊多。」

  爹:「給我。」

  小弟乖乖地把錢拿出來。這是他在稻捆運到場院後,小隊允許揀稻穗了,他在小幹線上挖耗子洞裡的糧食,賣出來的錢,預備過年買鞭炮的。

  奶奶撩起大襟,在懷裡掏出一個舊手絹捲兒,帶著奶奶的體溫交給爹:「這是那年她媽沒,大丫頭偷著給我的九十塊錢,你看看。」

  爹手顫抖著接過來,打開,抻開數一數,一張、兩張,九張大團結:「是九十。」

  「唉!等緩過來這錢還還你,不曾想被逼到這種地步。」爹感嘆。

  爹把一百元錢交到二哥手上:「告訴她們,再一分錢也拿不出來了。」

  翌日是喜日子,我們預備飯菜招待新親,誰也喜不起來,三番幾次,把人折騰灰心了。

  門口的鞭炮響了,我們出去迎親,只見「新人」赤手空拳來的,連個臉盆也沒有,後邊幾個送親的也是空空兩手,這幫人就「帶著嘴」來的。

  一看我們就慌了,滿以為她們要去那麼多錢,不得置辦個全闔?感情啥也不帶!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這邊房子、窗簾、家具,二哥的鋪蓋、衣物等,我們預備好。新娘怎麼連套行李、衣物,甚至「聚寶盆」都不帶呢?

  我們立刻慌了手腳,被褥、臉盆是不可或缺的,她不帶,用什麼?這個節骨眼就算我們有錢,現做也來不及了呀!

  四姐想了想:「別急,我去想辦法,頭晌午准回來。你們該招待招待,該炒菜炒菜,不用等我。」說完快步走了。

  我和大嫂、劉鳳明做飯炒菜。

  老劉家大姨陪著說話、嘮嗑。

  飯菜上桌,爹拿出朱之福頭次來時拿的兩瓶「榆樹大曲」擺桌上。

  我著急地又一次朝南望,只見四姐背上背著包袱,懷裡抱著臉盆下大橋往家這邊走,我放心了。

  四姐冒汗進來,她把大包放到柜上,打開線毯,一套新行李。

  臉盆里:一對鏡子,一對皂盒,梳子、雪花膏一樣不少,啥都有,還有一塊新線毯。

  這回什麼都不缺了。我問:「你真能,這倆點你把啥都辦來了,你咋變出來的?」

  四姐:「我有三十元賣雞蛋的錢,到大劉家供銷社買了臉盆鏡子等。又從那邊回家,把我結婚沒用過的行李,用這新毯子一包,背上就回來了。」

  爹異常高興,四閨女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連連的:「這些東西折成錢,將來還你,一定還你。」

  四姐:「啥還不還的,他們往後都對你好,我就不要了。」

  爹:「是要還你!得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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