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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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姐還在「賴皮賴臉」的上學。爹、大哥、二哥沒好眼睛瞅她。她自知「理虧」,每天早早起來做好一家人的飯,自己吃完上學去,剩下的家務,由我拖著病歪歪的身體來做。

  我家還有奶奶、爹爹、二哥、小弟、四姐和我。奶奶的衣服不用我洗,她不喜歡別人碰她的東西,四姐自己洗。二哥、小弟、爹爹和我自己的衣服,隔幾天就一大盆,尤其是二哥的內衣褲、襪子,臭的很,壞的又快。

  風濕關節炎,仍在侵害我的身體,腿疼的做飯時抱不來柴火。我招呼爹:「爹——你幫我把柴火抱來!」爹一聲不吭把柴火抱來。

  自從媽去世後,爹對我和小弟寬容了許多。我們敢直面和他說話了。媽在時,他讓我們幹什麼,聽不明白都不敢問,還敢叫他給你抱柴火?

  今天,在前邊住的三表姐夫李勤,來我家閒串門子,正和爹拉家常。

  爹抱柴火進屋,李勤:「大舅啊,老妹子這腿還應該去看看,正好時候抱個柴火都費勁,這還行?」三表姐夫一副錦州口音說。

  爹:「我也想給她看看,她又走不了,咋去啊?」

  李勤:「我騎自行車,帶上她,到柳河醫院看看去。」

  爹:「那感是好了。」

  李勤回家,騎來他的大「二八」自行車,在門口,讓我坐上,他再騎上把我帶到「柳河醫院」門口,停下車,讓我下來。我吃力地走進去,右側就是掛號窗口,我自己掛了個號。三表姐夫隔兩三步遠看著我。

  到醫務室,接診的是五十多歲,滿臉胡茬的凡大夫。他問了我的病情後,叫護士給我靜脈推了一針管「複方水楊酸鈉」,開了一包「保泰松」回來了。

  經過這次診治,果然我身體好了很多,掛鉤能張開吃飯了,膝蓋不那麼疼了,胳膊肘雖然還不能伸直,但不疼了。我整個人可以自由活動了,這在爹眼裡就算好了。

  他以為我「長大」了,可以頂個人幹活了,他應該「退休」養老了。

  其實和他年齡上下的「老頭隊」比他大幾歲的也都在干,負責幹線上種豆、鏟豆。工分比我們還高,還不用下水,收工也比我們早,掙工分比我更容易。

  我扛著鍬,跟著全隊勞動力去搶茬子。一條壟有五百米長,一人一壟往前搶。我拼盡全力爭取不落後,結果不出三十米,體弱無力的我雙手打四個血泡,全部磨破,鍬柄染紅了,也沒趕上去。

  我羞愧難當,心比手疼。別人到頭兒回來把我的壟帶回來,我不敢抬頭看任何人,也不知記工員怎樣給我上的工分。

  育苗時,下水我的腿太細了撐不住靴筒,就用稻草繞上勁紮上。蓋布時,怕塑料被大風颳跑,我拼命拽住不放,連塑料布一起被刮到半空,始終不放手。風轉,我和塑料布一同摔到地上。

  去乾渠東幹活,要沿五百米長的小幹線走到頭,剛走一半,因腿用不上力,被大風颳到滿水的小幹線里(小幹線也水深一米以上)掙扎著爬上來,回家換上衣服,再去。

  我拼命堅持著。

  我記住了上學時班主任王殿魁老師的一句話:「寧可身上出汗,不讓臉上受熱。」

  回到家,還要做飯,收拾家務,剛做完沒上炕歇會兒,下地的哨子響了,繼續下地。有時爹也心疼我,我下工回家時,他點著了火,意欲做飯。見我回來,就會又交給我做,他去炕上等著。

  有時,抓時間洗完衣服晾上,下地去了。回來時想換換卻不能,因為一陣雨,把我晾的衣服打濕了。這時我會特別想我媽,因為劉鳳鳴也洗了衣服,她下午就有的換,下雨時,她媽給她拿屋去了。

  我沒有……我常常心酸。

  用藥頂著,我堅持下水田勞作,到家做家務。

  早晨,穿漏靴子的腳很怵往水田裡下。邁下去,一股涼水呼兒呼兒鑽入,如一條冰涼的小蛇,先是在腳的左右前後盤旋,逐漸的越來越多,蓋過腳面,淹沒腳踝,向上直到整個靴筒,膝蓋下整個被這水涼包裹著,涼氣上升至大腿根。

  回到家我跟爹說:「給我買雙新靴子吧!這雙漏了,一下地,可涼了,冰的慌。」

  爹回答我:「漏了讓你二哥給你粘粘。」

  我和二哥說:「我這靴子漏了,你幫我粘粘唄?」

  二哥:「嗯」。

  有時不答應,也不理我。過了性的靴子,粘過也就不結實了,這不漏那漏。「咣啷,咣啷。」穿一夏天的漏靴子,腳泡的白皺、浮脹,兩條腿是僵硬的。


  二哥當基幹民兵,在大隊訓練拿回家一本《東北民兵》,我翻看著一篇《農村青年的出路在哪裡》一文,我反覆看了幾遍。之前所見都是革命文章,第一次見著思索個人前途的文章,我深有同感。她說出了我心裡朦朧不清,成年之後前途未來之大問題。但眼下人生的路,仍不知怎麼走,看農村青年都在務農,我也只能照樣。

  此文為我開啟了一絲看人生之路的縫隙,人也可以考慮自己的人生,走出與周圍人不同的路。雖然我自己還不能去實踐,但慢慢的,我可能會。

  進了入伏節氣,地里稻秧打苞抽穗,就不能薅草了,女勞力也會放假。

  四姐學校放暑假,我倆在奶奶的教導下,把一家人的棉衣全都拆洗重做。奶奶看不見,她告訴我們從哪兒下手,怎麼拆洗、曬乾壓平整,再一件一件做上。拆做完棉衣拆被褥,鋪蓋了半年很髒,用了多年也很舊,縫縫補補,拆做一遍,冬天蓋才能幹淨、暖和。

  還要抓時間去給豬采野菜,這樣可以省糠,豬吃了也敗火。

  一天中午,我一個人挎著筐,順著縣道北的台田往東走。立秋以後了,野菜不多,不知不覺過了小紅房(保護設施的,紅磚砌成),隔著一片水面蘆葦,再向前二十米,就到了媽的墳地位置了。

  我站住,往回走。一抬頭,剛好看見縣道邊的土路上,一個穿一身黑,頭髮盤成髻在腦後的人在往西走。咦?這不是我媽嗎?穿著那身夾褲、夾襖?難道她從墳里走出來了?

  我曾無數次幻想媽媽是出遠門了,哪一天會回來,這是成真了?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她也轉回身慈祥的看著我。我們都沒有說話,隔著大溝,我過不去,只能看著。心裡慶幸,能有這機會。大約看了五分鐘,又想,陰陽相隔這麼長時間,這怎麼會是真的?

  我低下頭采野菜,但心裡忍不住還是再想看看。又抬起頭,見此人還在,不慌不忙的往前走,看了一會兒,我又低頭找野菜。再看時,道上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我沒害怕,還很慶幸,看見我媽了,雖然沒有說話,但也實在是看見了。

  這時,筐里野菜也滿了,回家!高高興興地到家講起,四姐說:「是不是有長的像的人。」

  我說:「怎麼會那麼像,連神情也是,那樣對望!那是無聲的交流。」

  奶奶:「是你媽想她老閨女了,出來看看你。」

  我和四姐洗的被裡被面,從東到西搭滿了整條晾衣鐵線。

  老劉家大姨來看見了,:「幹了就這麼做呀?怎麼不漿漿啊?」

  我問:「咋漿啊?」

  她說:「你燒水去,我幫你們漿。」

  我照她所說,去點火、燒水。她讓四姐:「你把面拿來。」

  四姐拿來面袋:「沒多少面了。」

  大姨:「夠了。」說著擓出一碗倒在盆里,用水攪開,倒入鍋里。

  「去!把晾的揀進來。」我倆聽她指揮,揀進來交給她。在鍋里過一遍,又讓我們晾出去。漿完晾上後,又告訴我們:「一會兒就揭揭看看,怕幹了粘在一起就揭不開了。」邊揭邊說:「這多好啊,夏天蓋著涼快,布還結實。」

  她走了。

  奶奶噘著嘴:「我還不知道漿,這一漿,半斤面沒了。」

  今秋,六隊像我這般「二茬子」姑娘下來好幾個。

  脫谷大部分結束。政治隊長劉施亞主持,停兩台脫穀機,人員重新搭配調整,把幾個包括我在內的外來戶孩子放假回家。我們很不高興:「咱們跟劉隊長說理去!憑什麼往回攆咱們,累時候用咱們,好幹了不用咱了。」我們的議論,被在一旁揮掃帚的劉隊長聽見了。他像是對我們,又像是自言自語:「孩崽子們還興洋了,幾條小泥鰍翻不了大船,愛走不走,干也白干,告記工員不給記分。」

  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悻然而散。

  回到家,來大嫂的東屋炕上,一邊看孩子一邊搓繩。我不愛動,也不愛說話,感覺身體不適。好半天去了趟廁所,發現棉褲被血染紅了,我不知所措地說於大嫂,她無聲地疊好一塊衛生紙遞給我,我返回廁所。

  年底,媽沒了後的第二個春節臨近了,爹給我們買了幾斤肉過年。

  他回關里過年。大姐家條件比較好。大姐夫是廚師,常年有出外勤修「大黑汀」,修「海河」等去做飯的活,工分不少還有補助。家裡一幫女孩飯量輕,糧食吃不了,還會去大地、山坡尋野菜回家餵豬。

  大姐家每年都養一口大肥豬,過年宰殺不賣肉,留著吃。

  二姐家雖不富裕,但過年也有餃子有肉。作為吃喝、存站之地,去張莊坨走親訪友,很是方便。

  過了正月十五,爹從關里回來,和奶奶說張希豐死了。

  奶奶:「哎喲——啥病啊?」

  爹:「聽說是肝癌,夏天時發現的,沒用仨月,人就沒了。人還說,他管的帳,張明志到家找過,鬧的風言風語挺不好聽。」

  奶奶:「咱那老墳有問題了?咋競撅咱這當頭之人呢?」

  爹:「我在家,跟張希貴提過這話,他說現在老墳那塊地歸趙莊坨了,他沒個幫手。這年頭,提故這事,不大好辦,說說這話茬就撂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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