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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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我的腳疼的愈加厲害,只能在家休養。請來村裡的赤腳醫生,他做出診斷:「是遊走性風濕關節炎,腿內包塊咱不敢斷定,上醫院吧!」

  我休學,爹背上我,和媽媽一起來城裡的醫院看病,住院治療。會診後,醫院決定開刀手術,取出腿里滑動地包塊,關節疼痛一併做消炎處理。

  外科沒有床位,把我安排在兒科病房,兒科也無閒床。幸好鄰床一個患兒病好將近出院,她們晚上查完房後偷偷跑回家住,讓媽媽睡在她們床上。

  兩天後,她們出院了,床上來了新患者,媽媽回到我這張床上,我往裡挪挪,媽媽不讓,怕我挨著牆著了涼。我們一顛一倒睡下,媽媽總是怕碰我往外閃,迷迷糊糊中傾掉床下,對床的孩子媽媽還在哄孩子,眼看著媽媽身體下滑急得她「哎!哎!哎!」喊叫還未來得及,媽媽已落在地上。

  媽媽起來,笑著說:「沒事,沒事,我正做夢從懸崖上飛下來,就掉地上了。」

  她怕我難過,還反過來安慰我。此時我的心情,真的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幾天後,爹爹來看我。當他坐在病床邊詢問我「好些了沒有?」時,我實然發現爹頭上添了許多白髮。我回答:「好多了。」

  爹:「家有事,你媽得回去,讓你四姐來陪你。」

  我「嗯」答應著。爹媽走了,四姐和我說:「大哥回關里訂親了,爹在張羅彩禮錢,齊了,頭年可能結婚。」

  「哦!」聽說大哥要結婚了,是喜事。可眼見爹頭上的白髮,心裡發酸。這時我還躺在醫院裡,給家裡增加負擔。我的心不是滋味。

  隔幾天,爹來給我們送伙食費。我問爹:「錢從哪來啊?」

  爹:「你三姐打袋子,一天能賣兩塊多錢,放心吧。」

  「那住院費?」我問。

  「出院時一起算就行。」爹回答。

  「哦!」我放心了。

  晚上九點多,四姐坐在床邊打瞌睡,外邊走廊上進進出出人腳步聲很雜。我推四姐:「你去把外邊搭在暖氣片上地我那線衣揀進來,上床好好睡!」

  她睜睜眼睛:「我沒困,一會兒揀。」又眯上眼睛。

  我又推她:「揀進來,好好睡吧。」

  她又睜睜眼:「沒事!」

  我拿她沒辦法,自己腿又下不去床。

  第二天早晨,她起來想起我的線衣,出去取,不見了,暖氣片與牆縫間,附近暖氣片與牆縫間,順走廊找遍,沒有。回到屋又問同病房的病友陪護,誰都說沒看見,她慌了,值班的大夫、護士都問了,都說不知道,沒看見。

  找了一個多小時,影都沒有。

  我說:「你別找了,找也白找。昨晚進進出出那麼多人,沒掉在地上或暖氣片縫裡,就是被人順走了。里外我就這一件像樣的衣服。」

  紅色睛綸料,襯衫領,新款式。是暑假時爹念我打草袋的辛苦,在我要求下答應我買的,還沒穿幾回。

  她也蔫了,低頭坐那很後悔,再埋怨她有什麼用呢?

  同病房的小朋友們,進來時臉燒地通紅,哭鬧不止,看似病情很嚴重,但一般一個禮拜左右,退燒炎症消了就可以出院回家。那幾張床上來一批走一批,我陪走幾批了。可我一問大夫我啥時候能出院,得到的回答總是等兩天。

  消炎一個多月後,我終於可以走動出去,可以拿著暖壺去水房打一壺水來。

  爹又一次來,去醫務室問了我的情況,大夫說,出院回家養著也可以。爹去住院部結帳,交了六十多元錢拿上報銷條回家。

  到家後,四姐拿著單據、爹的戳到大隊蓋章,會計拿著爹的戳相對很長時間,自言自語:「我幹這麼多年沒見過這樣地戳」。四姐回家學了會計的表情。爹說:「我這戳當年就當張莊坨的戳用,當然和普通個人戳不一樣。」

  第二天,爹拿著單據到農場,住院的費用報銷了。

  出院回家,開始很不適應。醫院屋子暖,床上鋪的軟和。回到家,冰涼地屋子硬棒棒地土炕,席篾編地炕席。肢體不靈便的我身上總是扎刺。

  年終了,小隊全年總結報告會上,小隊會計柳振昌報帳。「一個日工按二十分計算,忙季記件工分在內,男勞力出工補貼、折算工分全部在內。

  十分約叄角錢計算。

  肖桂霞6219分,張夏蓮6132分,劉書榮9896分,柳樂文10179分。男勞力張春國8762分,江風8089分,江浪8976分,張雙興8234分,張雙飛7998分,劉施橫11827分,柳振金11234分,柳振會10784分,劉施福11456分,趙酒香10798分。


  柳振昌口噴白沫,又快聲又高地報著每個農工的年工分,每戶工分合計工值。扣除領口糧和小隊所分物值。

  座地戶劉施橫家,劉施橫、劉書榮父女兩人勞動,分值扣除七口人的費用,餘三四百元。

  柳洪培和他兒子等每戶分值,扣除費用年結餘,都高與同般戶。

  柳振會、劉施福、趙酒香等,不是倉庫保管就是車老闆。劉施橫、柳振金是放水員。

  座地戶,都安排一年360天有工且高工分的活,年結算有餘。分稻草、稻爛等車頭大,明顯他們的稻草垛、稻爛垛比外來戶垛大。很少用拾柴,草袋子出的也多。

  再看外來戶,小伙、姑娘是全年重活地主力,看看他她們的工分,卻比坐地戶男子、姑娘的工分低一大塊。

  田間勞動倚靠他們,但工日,比不上座地戶體弱,但長年有工分的多。雖然生產勞動靠他們,可價值分配就低得多,劉施橫已年過六旬,可是全隊第一高分,他二弟是政治隊長,他亦是想罵誰罵誰。他們同住遠離屯子的地邊獨一處,顯得即神秘又與眾不同。

  勞動力他們也有辦法把工分拉開。干記件時會把工分訂的很高,再以別人質量不好為名扣分,把他們眼中的另一等人工分壓下來。這樣既保住了她們的高分、又讓別人「無話可說」。

  比如說插秧按壟、割地按畝,運輸按格,脫谷按稻草捆,都有辦法把工分拉開。

  定則是他們隊委,計算是柳振昌。

  坐在第一排地柳洪培眉開眼笑地讚賞著他兒子的「鐵嘴、鐵算盤」。

  生在後邊外來戶堆兒里的柳振昌老丈人肖挺革心情剛好相反。心裡暗暗地罵道:「你就缺德吧!我家桂霞和你妹樂文相比,干一年就少掙一頭肥豬錢。

  暗中,劉柳兩家不合,利益上都不吃虧,明里兩家還是互捧一致對外來戶的。柳振昌把小姨子桂霞和外來戶一視對待,可對劉施橫的女兒劉書榮可是同仁的。

  柳振昌報完帳,政治隊長劉施亞講話,先講了一通政治形勢。後就把話題轉到生活:「生活上我不得不說幾句,青年學生啊!你少和他們來往,像郭齡花,年輕婦女,和青年勾搭連環地。還有我就不提名了,別以為你在書記家住就抱著了粗腿,早有人跟我說了,你說過什麼!頭兩年憑這我就能把你打成反革命!把女兒好好管管,對個象妥了黃,黃了妥的,三天兩頭一封信。我們什麼都知道,注意影響!

  看看人家老曲太太,做小豆腐當菜吃,那叫會過日子!儉省節約!

  別的不說了,散會!」

  晚上開會爹沒去,大哥不在家,三姐二哥在場。

  回到家三姐就氣乎乎地學說了劉施亞點名批評三表姐,話很難聽。還不點名地批評了咱家,七三八四地胡扯,看來他是把老曲頭的誹謗當真了。還提關里對象黃了的事。還不是他們座地戶偷拆外來戶的信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又說了今年工分的情況。

  我們都很生氣,深感窩囊,過的這叫什麼日子,憑白無故地受這窩囊氣。不由得想起了老家,想起了關里。

  「在家啥都好好的,上這來,幹這埋汰活計,白挨累,還挨人家欺侮」,三姐說這話,不來這她那樁婚約也不至於散。她說的沒錯。

  越是這樣,我們越想起關里的好,連爹也唉聲嘆氣。到了這邊,可以說我們都有各自的不易。

  誰也不再說話,各自想著哀愁。

  我迷迷糊糊睡著了,慌惚中回關里了,石門車站下了火車,我往莊坨方向跑啊——跑啊……腿是那麼地沉,仿佛看見了連峪地山——,東河流淌的水——怎麼跑也到不了跟前,總是遠遠地看見……

  一會兒,又看見二姐,也向我跑著來接我們。慢鏡頭一般,往一塊跑著——跑著……最終沒能擁抱一起。

  全身的乏呀!累呀!

  無數次,我做著這樣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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