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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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下來,三表姐用舊毛線給小弟織了一件毛衣,使我心裡艷羨不已。以前只是在合作社看過兩角錢一條的絨繩,女孩買來扎小辮用,不知還有類似的毛線可以織成衣穿。

  大哥從提包拿出一件絨衣,外面像布,裡面絨絨像棉花一樣,又好看又暖和。

  我所見莊裡的人,夏穿單,冬穿棉,春秋兩季有夾褲夾襖,或薄棉衣褲,從未見過這種又好看又洋氣的衣服。

  又聽他們講了那麼多新奇的事情,想像外面的世界到處都是新鮮與美好吧。

  到家後沒幾天,媽媽身上的白胖、安詳都不見了,勞碌、焦慮又回到她身上。晚飯後,媽吩咐三姐,你帶他們幾個把簸箕里的白薯干軋了去,明早晨貼餑餑。

  三姐把二哥、四姐、我和弟弟全都叫上。大哥這時已是一隊政治隊長兼大隊民兵連長,家裡除了吃飯見不著他人影。

  這是一個深秋朦朧的夜晚,三姐端著一簸箕白薯干,我拿上掃炕的笤帚。出大門口,過影壁牆,大坡子北側就是碾子。

  三姐把白薯干均勻布在碾盤,我們幾個一齊上,推著碾杆往前走。由於碾杆也就一個成年人把持有餘的長度,容不下幾個人,二哥占一主位,我們三個總有一人空手走。後面碾框的位置我們夠不著,只有三姐右手推著碾框,左手持笤帚邊走邊掃。

  沒走幾圈,二哥想出個主意:「咱們四人分成兩伙,一伙人推十圈,三姐數著,一夥推,一夥歇著,換著推,既能歇會兒,還誰也別閒著。」我們都表示同意。

  二哥說他帶著雙來一夥,先推。那就是四姐我倆一夥了。很快,他們的十圈到了,下去歇著。輪到四姐我倆,上去一推非常沉,原來推著不沉是二哥出力了,這回二哥下去,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我咬牙堅持著,同意分伙了,還說什麼呢?使勁吧,好不容易堅持十圈下來,歇會兒還沒緩過勁兒來,二哥、雙來十圈又到了,無奈還得上,不知輪了幾回,力氣沒了,信心也沒了。

  開始,不時有四隊記工的社員上大坡子,總有人,沒覺什麼,過一會兒,記工回來走過也沒理會。好半天沒人過了,夜靜下來,我們都感覺累了、餓了,都不說話。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寂靜的夜使我們緊張起來。聯想起北溝的狼,還聽說夜深了有鬼出沒,我們都盼著早點軋完回家。

  四姐:「這些面夠吃了吧?」她對三姐說,意思想回家。

  三姐:「那我籮了看看。」三姐把軋過的掃在一起,用籮子把面籮在簸箕里,把碴子倒回碾盤上,籮完說道:「不夠,得軋完了。」(指把白薯干碾到碾不出面為止)

  這回四姐我倆先上,我四叉腰推著碾杆,一步一步,一圈一圈……堅持著。

  不知三姐對二哥說了什麼,二哥腳蹬牆縫,手扒著石頭,伸著頭向圍牆後面看著,就聽三姐壓低聲音問著:「看見沒有?」

  二哥:「看見了。」三姐:「知道是啥不?」「不知道。」二哥下來。

  從他們的對話中,我覺出牆外有非常可怕的事情發生。我很驚悚,不知是什麼,大概是鬼?若是狼,三姐二哥不用這么小聲,秘密,是特務?對!看電影裡特務出現時,就都不聲不響,做極兇險的事情,也是在寂靜的時候。

  這時,聽見坡上人家關大門的聲響,更使我們覺得危機四伏,隨時會爆發的,險情最大在北牆外,與四隊大園子坎下,四類分子挖的地道口。越害怕,越不敢出聲,我們交流都用手勢。

  我倆下來,二哥、雙來上。四姐也想扒牆朝外看看那黑旮旯,地道口有什麼,她費力的、小心的扒上,伸著脖子朝外看,看見了,下來,我偷偷的問她看見了什麼,她不說。

  越怕,也越想看看,我也想扒牆看看到底是什麼。就學他們的樣子,可我那腳蹬不住牆,首頁抓不住石頭,攀不上去,我不敢弄出大聲,示意四姐幫我一把。她一助力,我手扒住牆頭,朝黑旮旯一看,頓時心驚肉跳。漆黑里兩個人影,突然紅炭一亮,看清了,是一個光頭臉吸了一下煙,對面還有一個人,看不清臉,兩人在秘密交談什麼,一點也聽不見,只是看樣子像。我的第一反應是特務,電影裡特務接頭都是兩個人在黑暗的角落。搞暗殺、破壞都是在夜晚人靜了的時候,會不會是特務密謀搞什麼行動?在這碾子後黑旮旯,一個四類分子挖的地道口,白天都很少有人到的角落。越想越像,我不知怎麼從牆上下來的,頭腦中像演電影,兩個特務、殺人、四類分子、地道。我們幾個軋碾子的孩子目擊了什麼,被特務抓去,或者滅口。整個人被驚恐籠罩著。

  只盼著早點軋完快點回家,逃離這危險之地,可又不敢說出來,一是沒軋完三姐不會同意,二是怕被特務聽見了提前動手。


  驚悚中時間過的格外慢,生命像在被恐懼焚燒,每分鐘都在煎熬。

  三姐往簸箕里籮面,她說:「再軋幾圈就走。」我立刻升起希望,就要離開恐怖了。

  突然,三姐把籮子往簸箕里一扔,猛地端起簸箕:「不好了,快跑!」說著她已經端著簸箕越過土坎、大石頭,跑到坡上,二哥、四姐聞訊都比我跑得快,小弟也衝到了我的前面,我成了斷後。我頭也不敢回,全身心就一個念頭,快跑,快點跑回家中。進了大門口,就沒有那麼怕了,進了二牆,感覺後面沒人追來,調整情緒,因為驚慌失措的樣子跑進屋,奶奶會不高興,說:「像什麼樣子,丫頭家沒個穩當氣。」惹爹生氣了更不幸,他用眼睛瞪我們都嚇得大氣不敢出。

  大哥在大隊、小隊都兼著職,經常到公社開會。西院大嬸家的大哥張迎來從小讀書直接分配了工作,他比我家大哥大兩歲,已經有人提親了。

  老叔老嬸結婚後連生四個閨女,他們也盼望有兒子。

  不知從哪聽來的說法,吃了偷來的除夕夜的餃子,就能生小子。偷餃子之人必須是小子,要偷小子多的人家的餃子。於是老叔找到他東西兩院的兩個大侄子,動員他們除夕夜去偷小子多的人家的餃子。兩個侄子欣然接受了這樣的任務。

  電燈下,四姐、我、小弟坐在炕上,爹出謎語,讓我們猜:「石頭山旮旯峪,一輩子走不去。」爹的話音剛落,我們異口同聲的說:「碾子!」

  爹:「聽著,第二條,一根棍,頂著個紅米粒兒,打一日常用物。」

  我們猜呀猜呀。四姐說是燒火棍兒,爹說不對。四姐:「那不是一根棍嗎?燒著了頭上是紅的。」爹說:「不對,再猜。」

  我說:「是洋火?一根棍頭上的像個紅米粒兒。」爹說:「對嘍。」頓時我們興奮起來。爹出第三條:「光賣不吆喝。」我們猜,那是賣什麼的,光賣不吆喝。賣桃的、賣杏的,人家都吆喝。我說:「買核桃的不吆喝。」

  有一次二姐帶我去灤縣賣核桃,挎一籠子核桃,站在胡同口。還有幾位大嫂,亦是挎著籠子上面用布蓋著,不吆喝不喊,怕被巡查搞資本主義的抓著。買的人過來,掀掀蓋在上面的布看看,小聲的講講價,就買走了。

  爹說:「不對,不——對。」好難猜啊,我們幾個一人說了幾個謎底都不對,看我們實在猜不上來,媽媽說:「是門檻子。」

  「啊?」我們齊刷刷的驚異,怎麼會是門檻子?

  媽媽說:「怎麼不會是門檻子,你們天天從上邁。」我們恍然大悟,是這個邁。

  正高興著,大哥樂呵呵的回來了,說他把餃子給老嬸送去了,老嬸吃了可高興了。我們問:「你怎麼偷的餃子,快跟我們說說。」

  大哥:「那還不容易,我到大壯家,進門就施禮拜年。他們高興的接待我,給我沏茶水,讓我吃瓜子。我說:『我想嘗嘗你家的餃子是啥餡的。』他們說:『外屋平屜上呢,你自己去嘗吧』。」

  我就裝衣服兜里倆,假裝吧嗒著嘴說好吃,待會兒就出來了。

  我從老嬸家出來,迎來也回去了。我問他「偷」的誰家的,他說是「生生」家的。

  「好嘛,這兩家是咱莊小子最多的人家。」最後一句他操著從天津青年那學來的天津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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