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周折
一年後，二姐生了個女孩。月子裡頭三天，媽媽伺候月子。做一小盆掛麵湯，她奶婆婆陪吃，挑去掛麵，連菜帶湯二姐也算喝飽。後二十幾天，二姐夫只做些白薯麵疙瘩湯。她奶婆婆還總過去挑三揀四找二姐晦氣。二姐天天哭，眼睛作下了毛病。
出月子，二姐買了只羊，擼羊奶給孩子增加營養，常出去給羊割草。家族中嬸婆婆告訴二姐：「你不用怕你奶婆婆，她太惡道，你婆婆就是讓她收拾死的，臘月里剛生完孩子，三四天，她就讓她上井台上洗衣服。」
二姐：「是嗎？」
嬸婆婆：「可不是，咱莊誰不知道，你公公老實，你婆婆長的白膚細淨的，沒那麼好看的一雙眼睛，中溜個，活活讓你奶婆婆收拾死了。」
二姐知道了，怪不得見有一張相片，說是婆婆，非常漂亮的一個女人，家裡從未有人提起過。丈夫和大姑姐的眼睛和他媽還有幾分相像。以後，也聽人說過，事情屬實。二姐心中有了主張，省吃儉用，好好過日子。
二年後，二姐又添了一男孩，又黑又小的廂房屋，地面都擺不下四雙鞋。二姐常常上了炕，把鞋塞入櫃底下。
機會來了，聽說兩個生產隊共有廢棄的三間房要賣，二姐想買，回家跟爹說，爹說可以買，來幫二姐看看。
房子實在太破了，房蓋前坡塌掉了，過梁半截露在外面，爛進去很深，牆裡都沒了泥皮，半壁牆土坯裸露。爹說：「這房也太破了，就算是有個圖樣啊！」
二姐：「他只要賣，破我也買，我可受夠我奶婆婆了，一天三遍，到吃飯就去查看，做點啥都給她盛去，我這心，餓的沒一點底，直突突。」
爹不再說什麼，那你就跟隊長說說，買成了，我來給你維修。
隊長白天大都沒時間，小隊事多，這裡那裡不好找，即使找到了也沒長功夫兒。二姐只能抓吃飯的時間，抱著孩子到家去找，還有一層，在家中也好說話。
二姐找到本隊隊長劉文敬：「沒說地，咱一個隊，只要三隊同意。」答應了。還得去找三隊隊長，去一趟，趕上人不在家。中午只有早點吃完飯再去。
抱起孩子剛走到窗戶下，奶婆婆又擰擰地邁著小腳過來。手指點著二姐：「你呀你呀！你忒能串門子，吃飽了抱起孩子你又走！」
二姐：「我去串門子也是辦正經事兒，我也不想去，你問問你孫子，他去嗎？你要能讓他去，我巴不得樂呢，我一個婦女抱著孩子，去找人家，又不太熟。」
奶婆婆愣愣地使勁兒眨著眼：「你有啥正經事嘞？」
二姐：「我去找三隊隊長石長海，想買他們三隊的房。」
奶婆婆：「你買房？你擱啥買房，我看你能買成個房？你××××……」嘟嘟囔囔地轉身回去了。
二姐第二趟又去了三隊隊長石長海家，一進前門，二姐強裝熟悉的笑臉問候：「大爺爺（二姐夫家輩小）在家呢？你二孫子媳婦又來了，是有事求您。」
進屋來，石隊長家裡，一個五十上下的女人，把飯桌往炕梢一推，說道：「你把孩子撂炕上，你坐這。」
二姐笑笑：「哎！哎！」
石隊長盤腿坐在炕里，在一個一拃見方的木頭煙盒裡裝著菸袋鍋，把煙點著抽了一口：「啥事，說吧。」
二姐開門見山：「我想買您三隊跟我們二隊搭夥的那三間房。」剛說到這石隊長一皺眉：「哦，那房我們也沒說賣啊！誰跟你說的那房要賣？」
二姐一聽這話茬，婉轉地說道：「你孫子他們不知聽誰說的，這三間老房子還是倆隊所有，都沒法用了，扒了也不頂啥用，有信要賣，我這才來您這兒打聽打聽。」
石隊長：「你這信可得的夠快的，就那天，跟你們二隊隊長碰一塊兒，說這房破成這樣盛不了啥，若不然賣兒它？也沒正式商量說准賣，社員同不同意還不知道。」
二姐：「大爺爺您給使使勁，我們家太缺房住了，四口人了，那一個小黑屋，牆上的石頭都活動了，實在住不了了。」
石隊長：「我雖然是隊長，那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就算你二隊沒有意見，三隊社員同不同意我還不知道，這倆隊的事，不好說。」
二姐：「大爺爺，您就給我費費心，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來求您，你給我辦成了，我忘不了您的好。」
石隊長：「好不好我也不圖希，一個莊住著，你們家情況我也知道，是房子緊張，但這件事，我真不能答應你啥，容我給你想想。」
二姐：「有您這句話我就太感謝了。我回去，過些日子我再來看看啥情況。」
石隊長：「老娘子，送送孫媳婦。」
二姐心中高興，雖沒說准能買成，但也有買成的可能。若搬到自己一個院得有多方便，也蓋個豬圈，壘個茅房，看看現狀，憋了巴屈，連個雞、豬都不能養，一隻羊還拴在窗戶下，味兒難聞不說，夏天招的蒼蠅蚊子。
石隊長真辦事兒，和他們隊的會計、副隊長一商量，會計說道：「這年頭那一間半破房值幾個錢，擱著去唄，賣它做啥？擱隊裡那幾個錢有它初一，沒它也十五，擱著撂塌了沒毛病，賣這玩意就不好說，誰知道了，你們尋思尋思，我是這麼說。」
副隊長有截然不同的說法：「我不那麼看，賣給她也省心利索，破那樣了不能存放東西，一半又不能蓋，賣給她能怎地，誰能說啥，劉志恆家也是貧下中農，賣給他一個莊的，誰能說出啥來？」
石隊長：「二隊隊長劉文敬也跟我說了，他給我擺了一大堆他這侄子輩家的困難。他家那院咱也都知道，實在窄巴的不行，大哥四個那么小個當院，難得有個不等不靠的張羅出來。不是一個隊咱也一個莊住著，祖祖輩輩的，賣給他咱也不犯錯誤，解了他的難處，咱何樂而不為呢？咱非得不同意，歸根結底咱也只有一半的權利，人家那半要賣咱也管不著，這事因咱這邊不賣別黃了，以後也不大好說，還不如這陣兒解了缺房的燃眉之急，咱也落個好人情，不缺的人家，白給人家還未見准要。」
會計：「賣是賣，這價不能做低了，別看房破，咱是就高不就低。這樣日後社員誰說點啥，咱也好說話。」
石隊長：「你真不愧是會計，是算計的好，就高社員沒意見，買的心切，她也能接受。」
約摸過了半個月，二姐又去找三隊隊長，石長海告訴她：「三隊同意賣了，但價沒商量，你們能接受嗎？」說出價格，二姐咂舌，這三間破房值那些錢？二姐心裡打鼓：「我回家跟你孫子商量商量，你給我留幾天。」
二姐回去把情況跟二姐夫一說，二姐夫倔把子一張口：「誰讓你愛買呢？你不會不買？」他脫得乾淨，成了二姐愛買。
二姐又返回身到本隊隊長家：「二叔，你能不能跟三隊說說少核點，我們手沒錢，都得借，我上哪兒去借這麼多錢？」
劉文敬：「這個不好說，他那話口我聽出來了，買就這個價。」
二姐：「我們這窮人家你也知道，結婚沒有啥還領了二百塊錢的饑荒，這幾年剛把饑荒還上，這一大筆錢全借，壓力太大了。」
劉文敬：「侄媳婦，我看你跑了這麼多趟也真不容易，這事這樣辦你看怎樣？六百塊錢實在不少。但一個隊該三百，咱隊的你不用交現金，年年從分值里扣，那三百交三隊你得張羅，我給你說說先交他二百，緩一年再把那一百交上，這樣你壓力不就小了嗎？」
「真感謝你二叔，這主意不錯，咱就這辦，我回去張羅錢。」二姐高興地回家。
琢磨能找誰去借呢？大姐日子過地不錯，拿一百塊錢不成問題，那一百就在莊裡，找相好的對勁兒的湊個兩家三家也能辦成。二姐先到大姐家順當地把一百塊錢借來。莊裡的也如所料湊上，交給三隊，房子就算買成了。
回家找爹來幫忙修繕，因手中沒錢買料，勉勉強強因陋就簡做些修補，遮風避雨算是有個住處。年底，二姐賣了羊和一部分口糧，還上了莊裡的幾份，大姐的先緩一緩。
賣了口糧吃的不夠，為了掙工分，二姐夫揀重活干，要吃飽，兩個孩子也不能餓著，二姐把稠的、餅子給二姐夫和孩子們吃，自己喝口稀的就著野菜糰子，這東西不抗餓，吃下去一會兒就餓了，腹中空空，飢腸轆轆，食道嗓子餓的冒煙，咳聲不止。她的活兒也不輕，房子饑荒未還完，餓出了病根，每當飢餓就咳聲不止。就是這樣，二姐從未向誰提起過。到了正月，總要想法子換些二角鈔票，預備開付壓歲錢。
出月子，二姐買了只羊，擼羊奶給孩子增加營養，常出去給羊割草。家族中嬸婆婆告訴二姐：「你不用怕你奶婆婆，她太惡道，你婆婆就是讓她收拾死的，臘月里剛生完孩子，三四天，她就讓她上井台上洗衣服。」
二姐：「是嗎？」
嬸婆婆：「可不是，咱莊誰不知道，你公公老實，你婆婆長的白膚細淨的，沒那麼好看的一雙眼睛，中溜個，活活讓你奶婆婆收拾死了。」
二姐知道了，怪不得見有一張相片，說是婆婆，非常漂亮的一個女人，家裡從未有人提起過。丈夫和大姑姐的眼睛和他媽還有幾分相像。以後，也聽人說過，事情屬實。二姐心中有了主張，省吃儉用，好好過日子。
二年後，二姐又添了一男孩，又黑又小的廂房屋，地面都擺不下四雙鞋。二姐常常上了炕，把鞋塞入櫃底下。
機會來了，聽說兩個生產隊共有廢棄的三間房要賣，二姐想買，回家跟爹說，爹說可以買，來幫二姐看看。
房子實在太破了，房蓋前坡塌掉了，過梁半截露在外面，爛進去很深，牆裡都沒了泥皮，半壁牆土坯裸露。爹說：「這房也太破了，就算是有個圖樣啊！」
二姐：「他只要賣，破我也買，我可受夠我奶婆婆了，一天三遍，到吃飯就去查看，做點啥都給她盛去，我這心，餓的沒一點底，直突突。」
爹不再說什麼，那你就跟隊長說說，買成了，我來給你維修。
隊長白天大都沒時間，小隊事多，這裡那裡不好找，即使找到了也沒長功夫兒。二姐只能抓吃飯的時間，抱著孩子到家去找，還有一層，在家中也好說話。
二姐找到本隊隊長劉文敬：「沒說地，咱一個隊，只要三隊同意。」答應了。還得去找三隊隊長，去一趟，趕上人不在家。中午只有早點吃完飯再去。
抱起孩子剛走到窗戶下，奶婆婆又擰擰地邁著小腳過來。手指點著二姐：「你呀你呀！你忒能串門子，吃飽了抱起孩子你又走！」
二姐：「我去串門子也是辦正經事兒，我也不想去，你問問你孫子，他去嗎？你要能讓他去，我巴不得樂呢，我一個婦女抱著孩子，去找人家，又不太熟。」
奶婆婆愣愣地使勁兒眨著眼：「你有啥正經事嘞？」
二姐：「我去找三隊隊長石長海，想買他們三隊的房。」
奶婆婆：「你買房？你擱啥買房，我看你能買成個房？你××××……」嘟嘟囔囔地轉身回去了。
二姐第二趟又去了三隊隊長石長海家，一進前門，二姐強裝熟悉的笑臉問候：「大爺爺（二姐夫家輩小）在家呢？你二孫子媳婦又來了，是有事求您。」
進屋來，石隊長家裡，一個五十上下的女人，把飯桌往炕梢一推，說道：「你把孩子撂炕上，你坐這。」
二姐笑笑：「哎！哎！」
石隊長盤腿坐在炕里，在一個一拃見方的木頭煙盒裡裝著菸袋鍋，把煙點著抽了一口：「啥事，說吧。」
二姐開門見山：「我想買您三隊跟我們二隊搭夥的那三間房。」剛說到這石隊長一皺眉：「哦，那房我們也沒說賣啊！誰跟你說的那房要賣？」
二姐一聽這話茬，婉轉地說道：「你孫子他們不知聽誰說的，這三間老房子還是倆隊所有，都沒法用了，扒了也不頂啥用，有信要賣，我這才來您這兒打聽打聽。」
石隊長：「你這信可得的夠快的，就那天，跟你們二隊隊長碰一塊兒，說這房破成這樣盛不了啥，若不然賣兒它？也沒正式商量說准賣，社員同不同意還不知道。」
二姐：「大爺爺您給使使勁，我們家太缺房住了，四口人了，那一個小黑屋，牆上的石頭都活動了，實在住不了了。」
石隊長：「我雖然是隊長，那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就算你二隊沒有意見，三隊社員同不同意我還不知道，這倆隊的事，不好說。」
二姐：「大爺爺，您就給我費費心，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來求您，你給我辦成了，我忘不了您的好。」
石隊長：「好不好我也不圖希，一個莊住著，你們家情況我也知道，是房子緊張，但這件事，我真不能答應你啥，容我給你想想。」
二姐：「有您這句話我就太感謝了。我回去，過些日子我再來看看啥情況。」
石隊長：「老娘子，送送孫媳婦。」
二姐心中高興，雖沒說准能買成，但也有買成的可能。若搬到自己一個院得有多方便，也蓋個豬圈，壘個茅房，看看現狀，憋了巴屈，連個雞、豬都不能養，一隻羊還拴在窗戶下，味兒難聞不說，夏天招的蒼蠅蚊子。
石隊長真辦事兒，和他們隊的會計、副隊長一商量，會計說道：「這年頭那一間半破房值幾個錢，擱著去唄，賣它做啥？擱隊裡那幾個錢有它初一，沒它也十五，擱著撂塌了沒毛病，賣這玩意就不好說，誰知道了，你們尋思尋思，我是這麼說。」
副隊長有截然不同的說法：「我不那麼看，賣給她也省心利索，破那樣了不能存放東西，一半又不能蓋，賣給她能怎地，誰能說啥，劉志恆家也是貧下中農，賣給他一個莊的，誰能說出啥來？」
石隊長：「二隊隊長劉文敬也跟我說了，他給我擺了一大堆他這侄子輩家的困難。他家那院咱也都知道，實在窄巴的不行，大哥四個那么小個當院，難得有個不等不靠的張羅出來。不是一個隊咱也一個莊住著，祖祖輩輩的，賣給他咱也不犯錯誤，解了他的難處，咱何樂而不為呢？咱非得不同意，歸根結底咱也只有一半的權利，人家那半要賣咱也管不著，這事因咱這邊不賣別黃了，以後也不大好說，還不如這陣兒解了缺房的燃眉之急，咱也落個好人情，不缺的人家，白給人家還未見准要。」
會計：「賣是賣，這價不能做低了，別看房破，咱是就高不就低。這樣日後社員誰說點啥，咱也好說話。」
石隊長：「你真不愧是會計，是算計的好，就高社員沒意見，買的心切，她也能接受。」
約摸過了半個月，二姐又去找三隊隊長，石長海告訴她：「三隊同意賣了，但價沒商量，你們能接受嗎？」說出價格，二姐咂舌，這三間破房值那些錢？二姐心裡打鼓：「我回家跟你孫子商量商量，你給我留幾天。」
二姐回去把情況跟二姐夫一說，二姐夫倔把子一張口：「誰讓你愛買呢？你不會不買？」他脫得乾淨，成了二姐愛買。
二姐又返回身到本隊隊長家：「二叔，你能不能跟三隊說說少核點，我們手沒錢，都得借，我上哪兒去借這麼多錢？」
劉文敬：「這個不好說，他那話口我聽出來了，買就這個價。」
二姐：「我們這窮人家你也知道，結婚沒有啥還領了二百塊錢的饑荒，這幾年剛把饑荒還上，這一大筆錢全借，壓力太大了。」
劉文敬：「侄媳婦，我看你跑了這麼多趟也真不容易，這事這樣辦你看怎樣？六百塊錢實在不少。但一個隊該三百，咱隊的你不用交現金，年年從分值里扣，那三百交三隊你得張羅，我給你說說先交他二百，緩一年再把那一百交上，這樣你壓力不就小了嗎？」
「真感謝你二叔，這主意不錯，咱就這辦，我回去張羅錢。」二姐高興地回家。
琢磨能找誰去借呢？大姐日子過地不錯，拿一百塊錢不成問題，那一百就在莊裡，找相好的對勁兒的湊個兩家三家也能辦成。二姐先到大姐家順當地把一百塊錢借來。莊裡的也如所料湊上，交給三隊，房子就算買成了。
回家找爹來幫忙修繕，因手中沒錢買料，勉勉強強因陋就簡做些修補，遮風避雨算是有個住處。年底，二姐賣了羊和一部分口糧，還上了莊裡的幾份，大姐的先緩一緩。
賣了口糧吃的不夠，為了掙工分，二姐夫揀重活干，要吃飽，兩個孩子也不能餓著，二姐把稠的、餅子給二姐夫和孩子們吃，自己喝口稀的就著野菜糰子，這東西不抗餓，吃下去一會兒就餓了，腹中空空，飢腸轆轆，食道嗓子餓的冒煙，咳聲不止。她的活兒也不輕，房子饑荒未還完，餓出了病根，每當飢餓就咳聲不止。就是這樣，二姐從未向誰提起過。到了正月，總要想法子換些二角鈔票，預備開付壓歲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