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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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的心放下了,可奶奶的心沒放下。她總感覺大姐在姥家受了虐待,把怒氣遷到了媽媽身上。

  因我家人多勞動力少,爹常常病休,大姐回來就得到小隊參加勞動。媽告訴她:「咱家現在是一隊上班得聽一隊地『噹噹響』。」

  大姐:「咱家在北當街,咋上南當街一隊了,這麼調遠,多不方便?」

  媽媽:「高級社時在北當街,小牌、小林、小小兒她們總欺侮你,為了躲著他們唄。」

  奶奶怒氣沖沖的對著媽來了:「你還有臉說她挨欺侮!我們在家咋挨欺侮也沒讓人打死了!還有比那蔣光亮不是人的,我們一個孩子,有啥錯!啊——就給我們往死打……」

  奶奶的話,如刀句句扎在媽媽的心上。

  媽媽說:「媽,你就別總罵了,再罵他也聽不見。我也恨他,若是離得近,我早找他去了。閨女是我生的,他打我不心疼?」

  奶奶:「張希望,你是死人哪,容她在我面前較爭!」

  爹上去,劈頭蓋臉,拳腳不解渴,抽出門閂,掄開了向媽媽打去,媽躺在地上不動了。

  此刻,大姐上班走了,二姐、大哥上學了,剩下幾個小的在家,又驚又怕的守著媽哭泣。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媽醒過來,頭好沉啊!她睜眼看見幾個小孩子嚇得圍著哭,動動胳膊腿,還能動,坐起來,涼涼的。可憐的知覺告訴她,褲襠里全是粑粑。她支撐起麻木的心身,找出褲子,到茅廁換上。

  知覺、理性復活了,哀慟的淚如泉湧。邁開腿,往東河走,稍大一些的三姐跟在後面,她怕極了,東邊有河有井,緊跟著媽,跟著哭。媽媽說:「你別害怕,不用跟著我,媽不死,只是到河邊來散散心,媽不尋死撇下你們……

  我從小沒媽,走到誰跟前『妨人的丫頭』,我不讓你們遭那樣的罪。」

  約一個月後,一個陰沉沉的傍晚,小隊下班回來,媽做晚飯,見外面下起小雨,叫道:「大丫頭,你拿筢子上當街,把晾的柴火撓到一塊,下雨了。」

  奶奶接聲:「使喚我你就明說,叫她幹啥,她下了一天地不累得慌?」

  媽媽:「屈枉我了,我怎能使喚您哪,我是叫她。」

  奶奶:「我屈枉你?你家人啥不敢呢!」

  媽媽無語,這也是她心裡的痛,縱然全是二哥的錯,和我有什麼關係,為何總不放過我,在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了,我待你恭敬、謙卑,誠心孝順,你為何感覺不到呢?屢屢往我傷口上撒鹽。委屈、痛苦的眼淚流出,哭出來:「我還咋活啊——我自己生的養的,使喚她撓個柴火都不行。」嗚嗚——

  爹起來:「你個妨人敗家的老娘們,你家死人了?你又嚎喪……」大嘴巴扇地媽嘴角流血,又按地上把媽打一頓,給他媽出氣。年幼的哥姐們嚇得哆嗦,恐慌,不知如何是好。

  更令人難當的是媽媽被這樣欺凌,還不容她舔傷、喘息,還不能停手中的活。一家人老老小小十來口人還等她做飯吃,她的身心受到極大傷害,所受的痛苦,遠超過了她的承受能力。她不是那沒剛沒火、沒囊沒氣的糊塗人,她有明確的是非觀,極強的自尊心,這樣苟且的活著不如死了。

  每當想到死,一個清楚的畫面,總在眼前晃動。一個沒了母親的小女孩,走到人跟前,一句「妨人的丫頭」。激靈靈打個冷戰。無論如何都要活著,不能讓人說自己的孩子那句話。此時支撐她活下去的是那為母的偉大。

  這樣對待媽媽,奶奶還覺得對大孫女不夠好,她挎上包袱上釣魚台回娘家。跟哥哥兄弟嫂子弟媳說:「給大丫頭找個婆家,她媽擱不了她了,這個家她待不下去了。」

  幾天功夫,娘家人幫她給大孫女尋了一個人家,姓李,家中有父母,哥倆四口人,一個姐姐結婚了。這個人是大小子,就是長的丑了些,但他父親是廚師,這小子也跟著他爹做廚子,四處做活,家條件還可以。

  奶奶聽了做主,「中」,派娘家侄到家來,把大孫女帶去相親。

  大姐沒相中這個青年,比她大好幾歲不說,長相太醜了,人身量不大,黑黑的小眼睛,還有麻子。

  奶奶勸著:「長得醜怕啥?人勤快能掙點,日子不缺著短著就行唄!」

  男方很滿意,主動提出給父母一百塊錢彩禮,該給姑娘做的一樣不少。

  一百塊錢到手,爹立馬還了兩份陳帳,剩下的給大姐置辦了嫁妝,十八歲,大姐出嫁了。

  正月要待新姑爺,還有老輩少輩親戚,正月都要互相拜年看望。有錢沒錢,過年肉也不能割的太少,正月待客用的必須預備出來。


  初二,七碟八碗的待完新姑爺,陸陸續續人客不斷,爹和奶作陪。吃完了,端出去,媽把肉挑出去,可用的菜保存好,留下次再用。釣魚台的四個舅爺,木台營的姑父,趙莊坨的大姑奶,想不到的人到來,一年來有情、有義、有過兒的人都要請一請,老慣例,爹奶作陪。上頓下頓,著刀的菜留用。

  四大碗、八碟席面講究,飯前水、飯後茶、飯中酒樣樣不少,給客人、陪客的吃肉餃子。

  湯湯水水下點菜幫,平屜上一大圈白薯面餑餑,媽帶著孩子們另一桌吃。有時不見外的客人會說:「來,孩子們吃點,爹和奶會說,她們吃的時候還在後面呢。」

  雖然我們是百姓人家,但也是規矩森嚴的,奶奶、爹說什麼,不管對不對,都得聽著,不言,不爭。

  過了正月十六,大姐有事回來,吃完午飯走了。

  翌日早晨,媽媽早早起來,做了一盔子粥端到炕上。爹還沒有起炕。哞頭媳婦從外面進來:「聽說鳳蓮回來了,走了沒有?我想讓她把棉襖給捎回去,頭兩天我們穿來的。」進屋堵著了爹還未起被窩,論著她稱爹小叔子,開玩笑道:「張希望可真懶,媳婦把粥盔子端到炕上了,還不起被窩。」

  媽媽接話:「鳳蓮昨個吃完飯回去了。」

  哞頭媳婦:「我還白來了。」說罷轉身往外走。

  媽:「不待會兒啦。」送出去。

  到當街,哞頭媳婦逢人便說,張希望懶,媳婦把粥盔子端到炕上了都不起來。

  爹坐起來,拿起棉襖袖子對拍,又往其他地方拍打幾下後穿上,蹬上褲子下地往外走。媽把他的被疊上,二姐搬起來摞到炕梢,下炕放桌子拿碗,端上鹹菜。

  吃完飯,她得上班。

  爹慢悠悠的進來,到媽給他備好的洗臉盆前洗臉。他上炕一家人開始吃飯。二姐剛撂飯碗,噹噹噹噹……急促的噹噹響了,二姐速走。這是一隊的噹噹沒錯。全莊四個隊上班都敲噹噹,各有各的節奏,社員習慣了,都分辨得清是幾隊的噹噹響。

  大哥吃完背起書包上學去。

  奶奶和爹在一張桌上,奶奶又告狀:「昨天大丫頭回來,肉沒吃夠啊!」

  爹:「她那還用說了!夾私夾障地。」

  媽:「我夾私夾障地,我夾給誰呀?我親閨女我不給她吃?我又沒親戚。」

  奶奶又挑眼了,大吵:「你沒親戚,都是我的親戚!你嫌我親戚多了唄,嫌我的親戚上門了唄。」

  爹向媽高舉地拳頭,最終沒有落下來。媽媽懷著身子,已經5個多月了。

  奶奶氣沒出,以她另一種方式來向媽媽報復。躺在被窩一連幾天不起炕,不吃不喝,以餓死相威脅。

  媽媽嚇得磕頭賠不是,換著樣做好吃的端到枕邊,哄得奶奶心氣順了,也不說話,穿衣服起來就算沒事了。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奶奶怎樣邪乎,爹爹怎樣乖張,娘倆怎樣欺侮媽,怎樣待媽交不好,在五個山圈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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