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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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多了,爹的病沒有好轉,越來越重。

  家裡越發的困境,大姐早早的懂事了。她不再上學,自動下來幫家拾柴,種自留地,帶孩子,軋碾子。

  爹吃飯不能上桌子,靠在炕梢的山牆上,媽端著碗,一口一口的餵爹吃小米粥。

  媽吩咐大姐:「鳳蓮,沒燒的了,你帶上奪子拾柵簍拾柴火去。」

  「嗯!」大姐答應著,領著二姐到院裡一人背起一隻柵簍,出門下大坡子,過北溝往北河方向去。

  那時西崖下坎,還是莊裡扔死孩子的地方,常有狼出沒,到晚上,看北溝常有一對對「綠燈籠」(狼的眼睛)在北溝遊蕩。

  姐倆順著北河沿邊走邊拾路邊的野蒿雜草,邊走邊割,到楊槐樹溝頭,二人的柵簍都滿了。為了多拾些,她們打開柵簍沿拴著的繩子,又拾來一抱攬在柵簍上起一個大「蒙頭」回家。這帶蒙頭的一柵子柴火,在地上姐倆互相幫襯也背不起來,她們就把柵子放在土坎子上,裝滿攏好,把胳膊伸到背帶里,起來,往家走。

  沉沉的柵簍壓的兩個孩子彎腰低頭,越走越慢。

  後面看,只見兩條離地不高的小腿在向前走。到北河,二姐忽覺腳下一絆摔倒,柵子把她壓在下面翻不動。

  大姐喉嚨咸緊的:「你等著——我回家叫媽來接你。」

  「哎!」二姐答應。

  非是大姐不伸手幫二姐,因為她背著柵子不敢亂動,放下她也起不來,只有力挺到家叫媽來接。

  二姐掙扎、轉動,到媽趕來,也沒能抻出壓在柵簍下的一條腿。

  這時二姐只有七歲,大姐十一歲,終日勞累沒有好飯食,大姐氣管炎已經形成。

  愁雲籠罩著這個家。

  東鄰而居的大伍奶奶,高高的個子,花白的小髮髻盤在腦後,一身黑色家織布衣褲,扎著腿帶,一雙沒裹好的半大腳。前襟兜著幾個雞蛋,來到我家後門就言聲:「二嬸子在家嗎?我來看看我大兄弟!」

  奶奶答應:「在呢!」

  媽媽迎出來:「你看看,來就挺好,還拿這幹啥!」

  大伍奶:「也沒啥,我攢幾個雞蛋,你給大兄弟做吃了,補養補養。」

  媽拿來一個二瓢,大伍奶把雞蛋撿到瓢里。

  奶奶:「他二嫂子,你們也一大家子人,還惦記著你兄弟,坐這。」

  媽媽:「二嫂子,坐下,坐這。」

  大伍奶:「啥也別說了,咱們誰跟誰,兄弟待了一年多了不見好,我們也跟著發愁。昨個我背著華子上廟台玩去,看見又有不知道是哪兒來的給馬神娘娘上香還願的,說她們求的事靈驗了。我就想兄弟媳婦,你也上娘娘廟,燒香許願,我兄弟就因此好了,不好?」

  媽媽:「那敢情好,要是能讓希望好了,我願意許願還願。」

  奶奶:「那你就帶著香,到馬神廟許願。」

  媽媽說做就做,午飯後她叫上二姐到馬神廟燒香。下大坡子往南走,邊走媽媽邊想,許什麼呢?家裡這麼困難,唉——必須是我能做得到的,想著想著有了。

  來到馬神廟,媽媽上好香,跪下:「二丫頭你也來跪下。」二姐和媽媽虔誠的磕三個頭,媽媽雙手合十:「救苦救難的馬神娘娘,求你讓張希望身體好起來,從今以後他見好,我願『三冬不穿棉衣』」。媽媽豁出去了,許錢許物她拿不出,還必須心誠,所以她許了這麼個她能做到的,不顧自己,又是見誠心的願。

  轉眼間到了冬季,媽媽那一年四季干不完的活計,有兩宗活兒是天天必做無人能替。一個是軋碾子,一天三遍必得入口有物,離不開碾子。大姐能幫推一把,但她不能獨自去做,尤其是推米、簸簸箕,成年後還有人不能勝任,孩子根本不到駕馭簸箕的身量。

  挑水,一家人吃喝、洗洗涮涮離不開水,東井高大的井架、轆轤,幾房深的水井,膽小的看著都害怕。冀東溫寒帶氣候,數九寒天零下十幾度,滴水成冰,井台上結成厚厚的冰,稍不小心就會滑倒,敞開的井口,何等危險。

  這些還都是她做慣了的,只是忙、累,沒有太大的難度,自身高擔得起扁擔起,就開始挑水了。多年來爹賣瓦盆時起早貪黑不在家,里里外外媽媽一手操持,土改時為莊裡的事總要開會,正如人們所說「共產黨會多,國民黨稅多」,當個共產黨的窮幹部,媽媽默默承受已經習慣了。

  難以承受的是天寒地凍不穿棉衣。


  有時候忙的打不開點,先天天黑前沒備下水,第二天清早做飯一掀缸蓋,第一件事就是摸扁擔挑水。最冷的時候啊!穿著兩條破夾褲、夾襖,飛快的走向井上,打上水急急地往家趕。鼻子、臉凍得通紅,手凍麻了劃不著火柴,哈氣搓手——把火點上,邊燒水邊不時地把手伸向灶門烤烤。

  看著衣著單薄、破爛,慌忙慌張的媽媽挑水,人做何感想?是無奈?是滑稽?善良的人心裡總有一股心酸湧出來。

  竟有那欺侮貧弱的東井上小牌之流,見人過得慘,還雪上加霜的譏誚:張希望,不下炕……有人沒人前後跟著喊,媽媽權當沒聽見,不予理睬。

  世態炎涼,她從小就領教了。

  看,正常人家男人們挑水,穿著夠厚的棉襖棉褲,扁擔均衡地力點定在肩頭,雙手抄進袖筒,邁著悠閒的步子,不慌不忙往家走。

  真應了那句話,人比人得活著,貨比貨得留著。

  苦熬這物質和精神重壓下的日子,撐著這個家,為的是她的孩子不要從小沒娘。

  一天早晨,媽媽又來東井上挑水,劉莊坨大姨夫從小東關小道上走來,他看見妻姐小姑子蔣秀英這麼冷的天未穿棉衣在井上打水,來到跟前關切的問:「他老姑,這麼冷穿著棉衣都冷,你咋穿這點衣裳?」

  媽媽抬起頭:「是姐夫啊!我不是沒有衣裳,是我因希望這病不愛好,許願許的,三冬不穿棉衣裳,你咋從這過來了?」

  大姨夫:「我上你們莊張敬堂家有點事,從這回家近。」

  這時媽媽已把水打好,把盛滿水的桶擺開,「到家待會兒去?」

  大姨夫:「不了,你快走吧。」

  媽媽擔起水快步回家。

  大姨夫劉福友回到家和大姨說話:「我剛才在張莊坨東井上碰著『耀先』(媽媽的大侄兒)他老姑挑水,這麼冷的天穿著袷衣裳,凍得直打顫。」

  大姨:「我姐這小姑兒,沒她這麼命不好的,五個山圈誰不知道她受氣,日子過得難,我姐頭走交待咱照顧著她點,明天咱把她叫來,做頓好吃地,把我那線衣給她拿去。」

  「行啊!」大姨夫答應著。

  翌日上午,大姨打發三閨女來張莊坨,這時大姐揀「乾柴」回來。這位三表姐穿著土紅色上衣,海藍色褲子,齊頭髮略顯稀疏,微胖的身材,年齡和大姐相仿,正微笑著朝這邊走來。

  大姐先說話:「三表姐,你幹啥去?」

  三表姐:「到你家,我媽有事讓我來叫老姑上我家去。」

  大姐「哦」一聲和三表姐一齊進家,來到屋門外叫著:「媽,三表姐來了!」讓三表姐進屋。三表姐先給奶奶問好:「奶奶好!」後對媽說:「老姑,我媽說有事,讓你去一趟。」

  媽媽:「哦,沒說啥事啊?」

  三表姐:「沒說。」

  媽媽看著奶奶,奶奶不放話她不敢擅自主張。

  奶奶:「叫你去你就去唄,我管你那個?」

  媽媽得到了允許,打開櫃找著一件對成新的夾襖套上,褲子實在沒有備穿的,鞋也就這雙,就這麼出門。

  往東走到東大坡,從田間小道穿過水簸箕,從趙莊坨莊南坡徑下去,就到了劉莊坨河灘小柳樹行,過去上坡就到劉莊坨莊裡了,總共也就十多分鐘時間。

  到大姨家大門口,三表姐領著媽一進大門,臥在屋門口的大黑狗「汪!」的一聲跑過來。

  三表姐「去!」的一聲,大黑狗搖搖尾巴。

  「誰你都咬啊!」三表姐斥責一句,大黑狗跑開了。

  這時,大姨笑容滿面的迎出來,熱情的把媽讓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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