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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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三十晚上,面板放在炕沿邊,媽站在地上擀麵皮,面板旁放著裝餡的二號缸盔子,奶奶坐在餡盔子邊包餃子,一邊放著平屜。爹在炕里靠著垛子坐著看包餃子,大姐在炕頭帶著大哥玩兒,二姐坐在菜盔子旁,手扶盔子沿看著。

  為了營造過年的歡樂氣氛,奶奶一手拿著餃子皮,一手持調羹往皮上裝餡,她問跟前的二孫女:「奪子,你看咱今包的餃子是啥餡啊?」

  二姐:「人家看不見,你還問人家餃子是啥餡!」

  媽媽:「壞了,孩子眼睛都看不見啥了!」

  這時奶奶停住包餃子的手,媽媽放下手中的擀麵杖,俯身看二姐眼睛,除了見孩子眼睛紅紅的,也看不出什麼。

  爹開口說:「這茬莊裡患眼疾的孩子不少,是一種流行病,西院的『銀煥兒』,西當街和南當街都有孩子們在鬧眼睛,也都不輕。」

  奶奶:「眼睛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孩子還這么小,得給她治。」

  爹爹:「哪有錢哪?」

  奶奶:「沒錢,借也得給孩子治,若不這一輩子都耽誤了。」

  媽媽憂心的看著二姐,手不停的擀皮、包餃子,聽著奶和爹的對話,她放心一些,但又憂心起錢的事,也不敢貿然插嘴。

  過年這幾天,二姐只能坐在炕里窗台邊,扒窗台坐著。

  媽媽沒有別的辦法,她知道用清涼的水洗洗眼睛會稍感舒服些,她每天都抓時間,給二女兒打盆涼水,洗洗臉,洗洗眼睛,用一塊乾淨的布擦。

  過了正月初五,爹來到張孝勇家。

  張孝勇一家非常熱情:「大叔,坐下,坐這。」

  孝勇媳婦端來一杯茶:「給,大叔,喝水。」

  爹坐下,寒暄一陣過後,張孝勇問道:「大叔,有事吧,啥事你說吧。」

  爹開口:「我那二丫頭眼睛看不見啥了,明兒我想帶她看看去,手頭緊……」

  張孝勇:「哦!我這有,先拿著,不夠你再來取,我這還有。」說著開櫃拿出錢遞到爹手裡。

  爹:「夠,夠,這忒好了。」

  初七的早上,媽早早起來,做好飯,一家人吃完收拾好,抱上二姐,爹把他那口袋布的褡褳放到肩上,兩人直奔灤縣。

  來到灤縣人民醫院眼科。大夫告訴說:「你們不要害怕,這是一種流行病,發病的孩子很多,只要按時用藥,內服外用,過一段時間就沒事了。記住不要給孩子吃葷腥上火的東西,不要讓熱鍋撲了孩子,一定要看護好。」

  西院的「煥兒」,也於此時患了眼疾。他們採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她家歷來生活好,正趕上過年,更是與往日不同。正月過了初五,一般人家就不見肉了,可三奶奶習慣使然,還不忘告訴兒子「煥兒有病了,你得給她買肉吃,她才有精神好得快。」

  過了正月十五,爹和媽再次去灤縣醫院給二姐複查,眼睛已明顯好轉。又開了些內服外用的藥,遵醫囑精心看護。

  回到家,爹和奶奶說:「媽,我看給奪子看眼睛的大夫手藝不錯,若不明兒我帶你去灤縣把眼睛上的藍皮割了吧,我問大夫了,說這個手術她們能做。」

  奶奶說:「我不忙,反正也這麼大歲數了,動刀動剪子的。這錢還都是借人家的,先給孩子治,我以後再說吧。」

  爹:「以後要等到什麼時候?」

  奶奶:「啥時候我也不怪你,是我自己不願做。」

  西院的大叔,也聽他母親的話,隔幾天就趕回集,一包一包的買熟肉回來,交給母親。三奶奶孫女一口自己一口的餵孫女吃肉「抗病」。

  過驚蟄天氣轉暖了,二姐眼睛痊癒,她跑到大嬸家,來找大她一歲的煥兒姐姐玩。一進前門就脆生生的叫著:「大嬸!二姐!」大嬸答應:「哎!奪子來啦,跟二姐玩來,上炕吧。」說著站起身,摘下一隻掛在檁子上的小籠,捧了一捧杏核潑在炕上:「給你們倆玩杏核兒。」

  奪子:「二姐,咱倆耍杏核兒吧!」說著拿起一枚向上一拋,小手飛快的在炕上一划,抓起一把,又接住落下來的那枚。數著:「一二三四五六,我六個,該你了。」

  煥兒囁喏著:「我看不見,咋和你耍!」

  大嬸:「奪子,你不說也鬧眼睛著嗎?咋好的?」

  奪子:「我爹我媽帶著我上灤縣治好的。」

  大嬸:「哦——」。若有所思的粘鞋沿條。她心想著,這個二丫頭和自己的二丫頭同時感染上眼疾,人家好了,自己家的還下不了炕,今黑介她爹回來得說說,不能等了,也帶上灤縣看看去。


  晚飯時一家人在一起,在三奶奶炕上吃飯,高樹枝開口道:「人家東院的奪子也鬧眼睛,都好了,咱這個總買肉吃不治也不行,明天你也帶孩子看看去吧。」說話看著張希豐。

  張希豐:「嘿嘿,你說看就看唄。」

  張希貴接過話茬:「早就應該看,吃肉能把眼睛吃好啦?」他媽聽著媳婦、兒子們的對話,低頭吃飯不吭聲。

  第二天早飯後,高樹枝開櫃找出錢,遞給丈夫,又對張希貴說:「你跟你哥抱著煥兒去吧,我在家看著『迎來』。」迎來是她第三個孩子,是個男孩。

  「中!」張希貴答應著,三奶奶補充道:「回來買二斤豬頭肉來,明天二月二了。」「哎!」張希豐答應著,抱著女兒,哥倆出門口,往南走了。

  三奶奶也下炕,招呼迎來過來,奶奶背著你玩去。一歲多的迎來蹣跚著過來,往奶奶身上一趴,大孫女金子也下炕穿鞋:「我也去!」

  三奶奶背著孫子,七歲的大孫女跟著走,往人多的地方——廟台的方向去了。

  高樹枝收拾了飯桌、碗筷。又到院裡,把豬食鍋端到豬圈門口,拿起馬勺舀起一勺豬食,倒入豬槽中「了了了了」叫豬來吃食。兩頭豬仔可能還不習慣主人的召喚,差異的揚著脖子「哼——哼——」的看著,終於來到豬食槽邊,一頭扎進豬食槽吃起來。

  豬圈北是兩間西廂房,南是茅廁,茅廁南牆是高高的院牆,院牆外就是西當街。

  出院子則需左轉經過東院三間房的院子,共走一個東開大門。

  她們住的是二進院,一進大門三間正房,東廂房,豬圈,茅廁,是給張希貴預備的房院。

  六間房兩個院是內看,外觀就是六間正房,一個四四方方的院落。

  南院牆外是西當街,很寬敞,又因此處於村中南北主路相交成丁字路口,所以人們時有在這牆根下停留閒聊,還有兩塊人們坐坐的大石頭。

  道南朝北開門與之相望的是高平志家。高平志比張希豐小几歲。他高個子,端肩膀,白紅色的四方臉上一對大環眼,淺色的眼仁,直鼻樑,嘴鼓鼓著總像生氣的樣子。小孩子見了都害怕躲著走。他不怎麼愛下地幹活,勉強下地了也是避重就輕,幹些輕巧的,從小他就這樣,也沒人和他一般見識。

  今天,他正在道上他家門口待著,看見張希豐和弟弟帶著煥兒走了,一會兒三奶奶又背著孫子領著孫女也朝南走去,大概又上南當街串門子去了。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他來到道北蹬上石頭拔脖朝院裡張望,見高樹枝正在餵豬,便春心蕩漾,蹬著石頭躥上院牆,順茅廁牆下來,咚的一聲跳到地上。高樹枝聞聲忙回頭,這時高平志跑上來抱住她,急促親吻她的臉,手不停的在她身上摸。高樹枝呼吸急促的:「猴急啥,等我把這點豬食倒上。」兩人相擁著鑽進廂房屋。

  再說三奶奶背著孫子來到廟台上,看還有別人也帶著孩子在此玩耍,她放下孫子,孩子們玩在一起,她坐在石台上和大人閒話。覺著屁股底下怪涼的,叫道:「金子!回家給奶奶取個『墩子』(用麥草編的地墊)去。」

  「哎!」金子答應著朝家中跑去。

  進大門,到二門拐進自家院,到過道可去取墩子,過廂房屋時,聽見裡面有動靜很奇怪,不知媽媽在做什麼,她拎著墩子出來,扒門瞅瞅。

  眼前的一幕她驚呆了,她羞恥的扭頭跑去。

  到廟台上,把墩子遞給奶奶:「高平志在廂房屋打我媽呢。」

  三奶奶:「你說啥呢?好好說。」

  金子:「就是道南的黃眼珠兒在廂房屋,把我媽壓身底下——」

  三奶奶:「看著你兄弟,我家看看去。」

  說完徑直朝家中走來。

  再說廂房屋的二人。

  高樹枝:「好像有人。」

  黃眼珠兒:「哪兒有人?」

  高樹枝:「不對,就是有人,起來!」

  高樹枝警覺的看看上房屋,院裡無人,高平志:「你抄驚,人在哪兒呢?」高樹枝又朝大門口走去,高平志跟在身後,扒門南北觀望,見婆婆正急匆匆的向家中走來。

  「你快走,還從來的道,走大門非得碰上。」

  高平志伸頭看看,果然如她所說。他抽回身,來到茅廁上牆,翻身向外跳下去,若無其事的朝家門走去。

  這時三奶奶剛好來到西當街街口,眼見高平志由北向南走家。她快步進門,二門裡,豬圈門口高樹枝正刮豬食鍋,假裝餵完豬。她婆婆盯著她臉:「高平志來幹啥著呀?」


  高樹枝:「沒有啊,沒人來!」

  「還敢瞞我,剛才我眼瞅著他從牆上跳下家去了。」婆婆在使詐語,高樹枝一口咬定沒有。

  「還說沒有,剛才我讓金子家來取墩子,孩子都告訴我了。」

  這時,金子一手領著弟弟,一手拎著墩子,也跨進大門。

  高樹枝見抵賴不掉,不言語了。她婆婆見孩子回來也不再追問。高樹枝到廂房屋拿把鍬下地,送糞,壘地節,互助組有活了。

  午後,張希豐、張希貴帶孩子看病回來,二人陰鬱。三奶奶問道:「看了咋說的,拿藥了?」大兒子回答:「拿藥了,孩子左眼睛保不住了,得把眼球摘去。」

  三奶奶吃驚的:「是啊?有那麼邪乎?」

  大兒子:「看晚了,耽誤了。」

  二兒子:「人家說是火大,燒的。東院的奪子都好了,咱莊那幾個傳染的孩子,人家也好了。」說著起身去了他的院子,收拾園子去了。

  三奶奶藉機把上午家裡發生的事告訴了大兒子。張希豐非常氣忿,真是禍不單行,不應該的事都發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夫妻倆帶二女兒來灤縣醫院,做了眼球摘除手術。裝了「義眼」,在醫院住了幾天,取下紗布回家靜養。

  連日來,張希豐都悶悶不樂,很少說話。這天天剛蒙蒙亮,他背著行囊來到朱各莊火車站,登上了東去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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