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保家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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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一年夏天。

  烈日下,媽和爹在西北山坡地翻白薯秧子。橫七豎八的秧子滿地亂爬,往地里扎須,影響產量。每當秧子爬過三條壟長後,到秋收前,都要翻幾遍秧子,鋤幾遍草。

  媽這時二十幾歲的年齡。她從小勞作,再苦再累算不了什麼,耳聞目睹解放後的新中國,人民當家做主,婦女地位提高,對未來的生活也有美好的憧憬。邊幹活,和爹說著話:「往後咱吃飽了肚子,也養幾隻雞,養兩頭豬,讓咱媽和孩子也有個雞蛋吃;過年宰頭豬,那日子是不是就算過好了。」

  爹回答:「嗯!過日子是得有個好盼向。」

  日頭影正了,該家走吃飯了,說著二人拾起家什走出地頭。

  這時,媽發現路邊有一對好大的螞蚱(青青楞)。她一弓腰,輕腳步,手指併攏,弓起手掌朝螞蚱扣去,一下把兩個螞蚱抓在手裡。

  爹問道:「你逮它幹啥?」

  「回家點火了,扔灶坑給孩子燒燒吃。」媽乾脆的回答。

  「放了它吧,也是條命啊!」爹說道。

  媽鬆開手,螞蚱一蹬腿,振翅飛出去。媽看著兩隻螞蚱一蹦一飛的遠去,湮沒在草叢裡。

  收回目光看著爹,她不明白,在她面前那麼強橫的他,為什麼會憐恤兩條螞蚱的性命。

  從西河小道上來,一上坎到西當街,媽看見大叔在莊裡拎著白灰水往牆上刷大字。

  問爹:「他那寫的啥啊?」

  爹答:「抗美援朝,保家衛國!」

  二人說著話,就進了家門。

  在家門口的奶奶見二人一邊走一邊說話,心生不快。他倆在一起,我不在跟前,說啥我也聽不見,時間長了他們和了心,他們還不得不怕我了?

  西北山的秧子需得翻幾天,這天逢集。

  奶奶對爹說:「你今別下地了,上灤州買副套去,咱別總管別人借了。」

  「中啊!我吃完飯就上灤縣集上。」爹答應。

  媽涮鍋洗碗,收拾完準備下地。奶奶吩咐她:「你去南當街張敬堂家告訴一聲,他家的套咱不借了,咱家有了。」

  「哎!」媽答應著,出門背起柵簍子,拿上鋤,出大門口下大坡子往南當街去張敬堂家告訴信去了。從張敬堂家出來到西當街往西去下地幹活去了。

  爹坐在炕沿上卷棵旱菸點著,奶奶打開她的板櫃,找錢給爹,爹接過錢趕集去了。

  集上,爹買完套具,把剩下的錢捐獻給了「全國人民踴躍參加募捐活動的募捐處」。

  奶奶坐在炕上自己心裡起疑生氣:上你媽家莊西幹活去,是不是有人跟你說啥講說我?

  有人給你出主意了?叫你上南當街告訴個信就不回來回稟一聲,這還了得,她越想越生氣。

  媽媽沒有特意回來回稟,是因為想抓緊下地幹活,何必繞回來一大圈,一家人一個屋裡住著多少話都能說,她不知婆婆會把這事想的那麼複雜。

  奶奶越想越氣,顧不了別的,立刻下地,把她找回來,好好教訓她一頓,看她還敢不敢不把我放在眼裡。

  白薯地里,媽一個人正在翻秧子,把鋤下的草裝進柵簍背出來倒掉。一件肩上打著補丁的舊布衫被汗水濕透,柵簍壓在背上,額上汗水往下淌,她抬起胳膊抹著臉上的汗。

  奶奶不管這個,這都不是她的事。

  到跟前媽看見奶奶來了:「媽,你咋來了,有事啊?」

  奶奶臉陰的葡萄水似的呵道:「家去!」

  媽媽這才看見勢頭不對:「哎!」一聲乖乖地在前面走。

  奶奶順手從道邊撅下一根青秫杆,中間一折握在手裡,朝走在前面的媽媽後背抽打上去「啪!」

  媽媽身子一機靈,她又痛又怕,不敢躲,也不敢問為什麼,只有默默承受。

  奶奶一青秫杆打下去,口吐怒氣:「是不是上你媽家莊來幹活計,你就見著『親人』了,你講說我?」

  媽老實地:「媽,我沒有。」

  「還敢說沒有。」「啪!」又是一秫杆。

  「媽,我真沒有。」媽媽還是老實地回答。

  「啪!啪!」又是兩秫杆落在媽媽被汗水濕透的背上。

  可知,青秫杆是有重量的,每一揮抽下去就是一縷子紅腫起來,汗水濕透的後背被這樣抽打是怎樣的疼痛。


  並且是無辜、無辜的被打,到現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婆婆這般追到地里來叫她,路上這樣打她。

  道上的行人見這陣勢都不說話,從另一邊走過,用異樣的目光看著。

  過了小西河東上坎,到了張莊坨西當街,這一條媽媽小時候就經常走的傷心路。

  奶奶「押」犯人似的跟著媽來到莊裡。誰家門裡有兩個女人聊天,見狀瞪了一眼奶奶。

  奶奶聽見有人說話又激起怒氣,又一秫杆抽下去:「你還有字號了,讓你上外邊講說我去!」她以為別人說話,是在議論她如何待媳婦不好。

  殊不知,她怎樣對待媽媽,外人看的一清二楚。

  事實上,媽也從不提及家裡人怎樣待她,這是一件很沒臉面的事。

  到了胡同西,從三奶奶家新院大門口過,奶奶手持青秫杆打媽,早被眼尖腿快的三奶奶和兒媳婦高樹枝看在眼裡。

  到了家裡,奶奶一路打罵累了,她上炕,繼續數落媽:「我讓你上南當街告訴個信,你就不回來上屋回稟我?你長主意了,是不是借上你媽家莊西幹活計,你上那講說我去?有人教唆你的?」

  「媽,我沒有,我是想抓緊點,把那塊地鋤完,就著急走了。」媽媽還是不帶一點情緒的低頭站在地上,跟奶奶解釋。

  「去吧!別在我眼頭裡杵著了。」奶奶命令媽媽離開。

  無端地挨了一頓打罵,羞辱、委屈、疼痛、傷心,媽媽走出屋後,快步來到東河岸無人的地方,痛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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