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惡意1
來到新年初一，二奶奶早早起來，梳洗乾淨。
她瘦小的身材，一身黑色棉衣褲，外罩一件黑色夾大襖，扎著腿帶。一雙三寸金蓮的小腳。也許是哭的緣故，眼皮紅腫、鼻子頭髮紅，腦後髮髻上扎著白帶。
不管心情如何，過年了都要給老爺子請安拜年。
見二奶奶過來，三奶奶也一同拜見過老爺子就回屋去了，三奶奶懷著身子，須好生養著。
家務活就大都落在二奶奶身上。她扒出灶下的灰倒掉，又抱柴生火，和面，切菜，初一的餃子是要吃的。她準備好各種材料，三奶奶出來一起包餃子。包完餃子，三奶奶回到老太爺屋裡和爺幾個說話，等著吃餃子。三爺也從昌黎柜上回來過年。
二奶奶把餃子蒸好，端上來。老太爺指著立整整的餃子說：「下回再捏啊，像這個樣捏。」
「這幾個是我捏的，那咧開的不是我捏的。」三奶奶用手比劃著名，藉機打擊這個寡居的妯娌。
二奶奶心中不悅，可又不會說反擊的話，只好把不快擱在心裡。
轉過天到了大年初二，到了回娘家的日子。二奶奶更渴望回娘家住幾天。
今年與往昔不同，他沒了丈夫，孩子那么小，三奶奶刻意的擠兌，一肚子苦水，要向娘家人來傾訴。
李姥姥只是安慰：「你不和她一般見識，她要尖，你把尖給她，只盼著你兒子『希望』長大，你還是有福享的。」
二舅爺也告訴她：「姐姐，你別怕，她不敢把你怎地，小事你讓著她，大事量她也不能怎樣，你們還有老爺子掌局呢。缺著短著你說話，家裡幫你。」
家裡人的話使她心裡得到很大寬慰，只要勤勉好好過日子，還怕他們不給飯吃？有了花銷，本來就是花不著伙家，伙家錢都是老爺子當家做主，一應用物都是伙里辦。個人房裡花錢，都是自己腰裡出。每年娘家這邊山上，春夏采果子的時候，二弟都會裝幾隻木船載到灤州去賣，有時還和人走天津。秋天核桃幹了，照樣賣出去，回娘家總會給她幾塊，她娘仨孩子小，也花不了多少錢。
其他還有什麼呢？二奶奶也不會想過多的事情，她能想到的，也就這些。在娘家住幾天，回家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一心盼著兒子長大，他就有出頭之日，也對得起秀田了。
三奶奶張高氏，灤河西高莊人，初二也回了娘家，待到初六，三爺回昌黎油坊，一家子就來了昌黎。
一進城，三奶奶兩隻眼就不夠使了，她是個愛看熱鬧的人。三爺心情很舒暢，到了家開的買賣，孩子老婆都來了。吃住方便，夥計小生待到十五以後才回來。娘幾個可以好好住上幾天，一家子到處逛逛。門店通向後邊還有一個小院子和兩間住房，供平時吃住起居用。三爺把他們領進來，：「到這兒就算到家了，這裡所有都可以用，沒什麼不方便。」
女兒們一聽，不拘束了。到院子裡玩兒。他們兩口子簡單收拾一下屋。
開了幾年的油坊，都經他一人之手，家裡沒來人看過，也不知買賣如何，都是憑他說，交家多少算多少。他總說世道不太平，生意不好做，回家交伙里的只是一少部分，大多數他夫妻都落自己腰包了。這些年下來，他們手裡也攢下不少錢。
初七一早收拾停當，他就帶著妻子、女兒歡歡喜喜去「圓通寺」趕廟會。每年的正月初七到初九，圓通寺都舉辦廟會，屆時人山人海，非常熱鬧。
他們隨著人流來到大殿前。
三奶奶：「他爹，你替我去給這裡的菩薩上上香，求菩薩保佑我們母子平安。」
張離田帶著妻子的囑託進入大殿。他虔誠的栽上香，跪在蒲團上磕頭，心中默念，菩薩保佑我妻平平安安，給我生下大胖兒子。
出來後到糖人攤給幾個女兒每人吹了一個惟妙惟肖的糖人，又到演雜耍的場子看了一會兒。
三奶奶提議：「走到布攤看看去，給孩子們一人做一身衣裳。」
「走吧。」三爺順口答應著，溜溜達達到了布攤。
三奶奶問女兒們：「看看，你們喜歡哪個？」
三個丫頭都挑了自己喜歡的布料，裁剪師傅過來量過身，讓她們過幾天來取衣服。
正月十五，又是一番熱鬧景象。韓文祠的燈謎，吸引著遠近的文人墨客。現成的買賣鋪戶都亮起各具特色的花燈。三奶奶夫妻領著三個身穿新裝的女兒徜徉在燈火燦爛的大街上。
三奶奶可算見了世面了，五個山圈的莊坨真是沒法兒比啊！
她囑咐三個女兒，回家不要說咱們來昌黎了，新衣裳就說是姥姥家給做的。
正月十七，娘幾個趾高氣揚的回家。
於秋上三奶奶生了一對雙胞男胎，更是大喜，一個叫銅頭，一個叫鐵頭。二奶奶伺候月子，幫手照料。
晚秋，棉花收上來，家家都要紡線織布。
胡同道的也不例外，年年的棉花拾回來，擠出籽，把皮棉分給兩屋。一年的衣服鞋襪，冬天棉，夏天單，都指望這幾斤棉花了。
老太爺和他老兒子的，由老兒子來做。四爺雙腿殘疾下不來田，但紡線、做衣、鞋襪樣樣都能。甚至女人做不上的，他也能琢磨上。他也為自己此能，在嫂子面前得意。
經布，不是一兩個人的活計，須幾個人在寬敞乾淨的地上釘樁，挑個好天氣才能完成。
二奶奶要一個人把線紡出來，搭上伙把布經上。上了織布機，在屋一個人就能織了。秋冬季把布織出來，過年才能做鋪蓋衣物等等。
農民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忙的季節，二奶奶白天忙外面，晚上還要紡上一陣線，才能按時把布經上。
三奶奶基本也應該是這樣，可她不急，經不上布她家也不愁用。
這兩天，北園子老八的奶奶沒了，因是上年紀人算喜喪。「開弔」三天了，請的唱戲的、吹喇叭的，還請了一波和尚做超度。
今晚「送行」。
三奶奶做不下活兒去了，心老往那地方跑，又懼著老爺子不敢去看，就到二奶奶這兒來鼓動。
「二嫂，今黑介當街送行，咱倆看送行的去？」
二奶奶：「我不去，沒空，再說了，爹也不讓啊！」
三奶奶：「咱不讓他知道。今黑介送行，扎彩可多了，從西當街擺到莊筒子，咱看看去。人家也算有哩之家，事辦的大，親戚朋友多。我敢說你都沒看見過這麼熱鬧的送行的。」
二奶奶停下紡車：「真的？」
三奶奶：「不真的我還逗你？敬田下午看去著，回來跟我說的。」
二奶奶：「那要讓爹知道了還了得？」
三奶奶：「我有法兒，咱不叫她知道，今黑介爹准看去，咱等他走了，咱扒牆頭上看，不等他回來，咱下來了，咱看著熱鬧了，他還沒看見咱。」
「中，你可真有法兒。」二奶奶答應了，心想這麼著看熱鬧也不礙的。
果然，晚飯後老爺子撂下飯碗就出去了。她妯娌倆收拾了屋裡外頭，哄安了孩子，就聽見西牆壕喇叭響了。
三奶奶過來，拉上二奶奶兩人朝後當院棚子走去。
「你拉我上這來幹啥？」
三奶奶也不搭話，拎起一羅柵蔞朝向二奶奶，示意她往下摘。二奶奶忽然明白了，伸手一拉，摘開一個，又摘開一個。二人一人一個柵簍，三奶奶放下柵簍又搬塊木頭扒到牆頭向外看。二奶奶學著她上去。二人從柵簍眼往外看。見街筒子裡白花花地排出去一大趟。
最前面有人攙著穿大孝的倒退著走，手拿白帚在地上劃拉。跟著穿大孝的男女就有幾十號，後面依次穿戴各種孝服、孝帶。接連抬著各種扎彩——牛、羊、轎，童男童女；有各種幡，蘇蘇穗穗，長帶飄飄……一眼望不到頭。看熱鬧的站在兩相。
可街筒子人都滿了，正緩緩地從莊裡向外走來。
「咳！咳！」
兩聲高亢的咳嗽聲。不好！老爺子回來了。
她倆忙下來，剛站穩腳，老爺子朝著她倆訓斥上了：「咧著大嘴哭地沒看見過？還扒著牆頭看，成什麼樣子！」
三奶奶忙說：「我說不來，二嫂子偏叫我來。」
二奶奶「你」字還沒說出來，三奶奶就快步跑回屋去了。二奶奶沒辦法只能一邊抹眼淚，一邊回屋去。
她心裡好不是滋味，本沒想著看，是她攛掇著看熱鬧，挨說了她反倒推到我身上，她跑了。這人咋這麼壞呢？心裡委屈，還沒法辯解，自己哭了好一陣子。
三奶奶此時正跑回屋偷著樂呢，今這事兒乾的太漂亮了，那個傻子又上當了，我賺了看熱鬧讓她挨訓，還讓她倒啥也說不出。好戲還在後頭呢，氣，我也要把她氣走了。
她瘦小的身材，一身黑色棉衣褲，外罩一件黑色夾大襖，扎著腿帶。一雙三寸金蓮的小腳。也許是哭的緣故，眼皮紅腫、鼻子頭髮紅，腦後髮髻上扎著白帶。
不管心情如何，過年了都要給老爺子請安拜年。
見二奶奶過來，三奶奶也一同拜見過老爺子就回屋去了，三奶奶懷著身子，須好生養著。
家務活就大都落在二奶奶身上。她扒出灶下的灰倒掉，又抱柴生火，和面，切菜，初一的餃子是要吃的。她準備好各種材料，三奶奶出來一起包餃子。包完餃子，三奶奶回到老太爺屋裡和爺幾個說話，等著吃餃子。三爺也從昌黎柜上回來過年。
二奶奶把餃子蒸好，端上來。老太爺指著立整整的餃子說：「下回再捏啊，像這個樣捏。」
「這幾個是我捏的，那咧開的不是我捏的。」三奶奶用手比劃著名，藉機打擊這個寡居的妯娌。
二奶奶心中不悅，可又不會說反擊的話，只好把不快擱在心裡。
轉過天到了大年初二，到了回娘家的日子。二奶奶更渴望回娘家住幾天。
今年與往昔不同，他沒了丈夫，孩子那么小，三奶奶刻意的擠兌，一肚子苦水，要向娘家人來傾訴。
李姥姥只是安慰：「你不和她一般見識，她要尖，你把尖給她，只盼著你兒子『希望』長大，你還是有福享的。」
二舅爺也告訴她：「姐姐，你別怕，她不敢把你怎地，小事你讓著她，大事量她也不能怎樣，你們還有老爺子掌局呢。缺著短著你說話，家裡幫你。」
家裡人的話使她心裡得到很大寬慰，只要勤勉好好過日子，還怕他們不給飯吃？有了花銷，本來就是花不著伙家，伙家錢都是老爺子當家做主，一應用物都是伙里辦。個人房裡花錢，都是自己腰裡出。每年娘家這邊山上，春夏采果子的時候，二弟都會裝幾隻木船載到灤州去賣，有時還和人走天津。秋天核桃幹了，照樣賣出去，回娘家總會給她幾塊，她娘仨孩子小，也花不了多少錢。
其他還有什麼呢？二奶奶也不會想過多的事情，她能想到的，也就這些。在娘家住幾天，回家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一心盼著兒子長大，他就有出頭之日，也對得起秀田了。
三奶奶張高氏，灤河西高莊人，初二也回了娘家，待到初六，三爺回昌黎油坊，一家子就來了昌黎。
一進城，三奶奶兩隻眼就不夠使了，她是個愛看熱鬧的人。三爺心情很舒暢，到了家開的買賣，孩子老婆都來了。吃住方便，夥計小生待到十五以後才回來。娘幾個可以好好住上幾天，一家子到處逛逛。門店通向後邊還有一個小院子和兩間住房，供平時吃住起居用。三爺把他們領進來，：「到這兒就算到家了，這裡所有都可以用，沒什麼不方便。」
女兒們一聽，不拘束了。到院子裡玩兒。他們兩口子簡單收拾一下屋。
開了幾年的油坊，都經他一人之手，家裡沒來人看過，也不知買賣如何，都是憑他說，交家多少算多少。他總說世道不太平，生意不好做，回家交伙里的只是一少部分，大多數他夫妻都落自己腰包了。這些年下來，他們手裡也攢下不少錢。
初七一早收拾停當，他就帶著妻子、女兒歡歡喜喜去「圓通寺」趕廟會。每年的正月初七到初九，圓通寺都舉辦廟會，屆時人山人海，非常熱鬧。
他們隨著人流來到大殿前。
三奶奶：「他爹，你替我去給這裡的菩薩上上香，求菩薩保佑我們母子平安。」
張離田帶著妻子的囑託進入大殿。他虔誠的栽上香，跪在蒲團上磕頭，心中默念，菩薩保佑我妻平平安安，給我生下大胖兒子。
出來後到糖人攤給幾個女兒每人吹了一個惟妙惟肖的糖人，又到演雜耍的場子看了一會兒。
三奶奶提議：「走到布攤看看去，給孩子們一人做一身衣裳。」
「走吧。」三爺順口答應著，溜溜達達到了布攤。
三奶奶問女兒們：「看看，你們喜歡哪個？」
三個丫頭都挑了自己喜歡的布料，裁剪師傅過來量過身，讓她們過幾天來取衣服。
正月十五，又是一番熱鬧景象。韓文祠的燈謎，吸引著遠近的文人墨客。現成的買賣鋪戶都亮起各具特色的花燈。三奶奶夫妻領著三個身穿新裝的女兒徜徉在燈火燦爛的大街上。
三奶奶可算見了世面了，五個山圈的莊坨真是沒法兒比啊！
她囑咐三個女兒，回家不要說咱們來昌黎了，新衣裳就說是姥姥家給做的。
正月十七，娘幾個趾高氣揚的回家。
於秋上三奶奶生了一對雙胞男胎，更是大喜，一個叫銅頭，一個叫鐵頭。二奶奶伺候月子，幫手照料。
晚秋，棉花收上來，家家都要紡線織布。
胡同道的也不例外，年年的棉花拾回來，擠出籽，把皮棉分給兩屋。一年的衣服鞋襪，冬天棉，夏天單，都指望這幾斤棉花了。
老太爺和他老兒子的，由老兒子來做。四爺雙腿殘疾下不來田，但紡線、做衣、鞋襪樣樣都能。甚至女人做不上的，他也能琢磨上。他也為自己此能，在嫂子面前得意。
經布，不是一兩個人的活計，須幾個人在寬敞乾淨的地上釘樁，挑個好天氣才能完成。
二奶奶要一個人把線紡出來，搭上伙把布經上。上了織布機，在屋一個人就能織了。秋冬季把布織出來，過年才能做鋪蓋衣物等等。
農民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忙的季節，二奶奶白天忙外面，晚上還要紡上一陣線，才能按時把布經上。
三奶奶基本也應該是這樣，可她不急，經不上布她家也不愁用。
這兩天，北園子老八的奶奶沒了，因是上年紀人算喜喪。「開弔」三天了，請的唱戲的、吹喇叭的，還請了一波和尚做超度。
今晚「送行」。
三奶奶做不下活兒去了，心老往那地方跑，又懼著老爺子不敢去看，就到二奶奶這兒來鼓動。
「二嫂，今黑介當街送行，咱倆看送行的去？」
二奶奶：「我不去，沒空，再說了，爹也不讓啊！」
三奶奶：「咱不讓他知道。今黑介送行，扎彩可多了，從西當街擺到莊筒子，咱看看去。人家也算有哩之家，事辦的大，親戚朋友多。我敢說你都沒看見過這麼熱鬧的送行的。」
二奶奶停下紡車：「真的？」
三奶奶：「不真的我還逗你？敬田下午看去著，回來跟我說的。」
二奶奶：「那要讓爹知道了還了得？」
三奶奶：「我有法兒，咱不叫她知道，今黑介爹准看去，咱等他走了，咱扒牆頭上看，不等他回來，咱下來了，咱看著熱鬧了，他還沒看見咱。」
「中，你可真有法兒。」二奶奶答應了，心想這麼著看熱鬧也不礙的。
果然，晚飯後老爺子撂下飯碗就出去了。她妯娌倆收拾了屋裡外頭，哄安了孩子，就聽見西牆壕喇叭響了。
三奶奶過來，拉上二奶奶兩人朝後當院棚子走去。
「你拉我上這來幹啥？」
三奶奶也不搭話，拎起一羅柵蔞朝向二奶奶，示意她往下摘。二奶奶忽然明白了，伸手一拉，摘開一個，又摘開一個。二人一人一個柵簍，三奶奶放下柵簍又搬塊木頭扒到牆頭向外看。二奶奶學著她上去。二人從柵簍眼往外看。見街筒子裡白花花地排出去一大趟。
最前面有人攙著穿大孝的倒退著走，手拿白帚在地上劃拉。跟著穿大孝的男女就有幾十號，後面依次穿戴各種孝服、孝帶。接連抬著各種扎彩——牛、羊、轎，童男童女；有各種幡，蘇蘇穗穗，長帶飄飄……一眼望不到頭。看熱鬧的站在兩相。
可街筒子人都滿了，正緩緩地從莊裡向外走來。
「咳！咳！」
兩聲高亢的咳嗽聲。不好！老爺子回來了。
她倆忙下來，剛站穩腳，老爺子朝著她倆訓斥上了：「咧著大嘴哭地沒看見過？還扒著牆頭看，成什麼樣子！」
三奶奶忙說：「我說不來，二嫂子偏叫我來。」
二奶奶「你」字還沒說出來，三奶奶就快步跑回屋去了。二奶奶沒辦法只能一邊抹眼淚，一邊回屋去。
她心裡好不是滋味，本沒想著看，是她攛掇著看熱鬧，挨說了她反倒推到我身上，她跑了。這人咋這麼壞呢？心裡委屈，還沒法辯解，自己哭了好一陣子。
三奶奶此時正跑回屋偷著樂呢，今這事兒乾的太漂亮了，那個傻子又上當了，我賺了看熱鬧讓她挨訓，還讓她倒啥也說不出。好戲還在後頭呢，氣，我也要把她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