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各奔前程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轉眼就到了鄉中學放大榜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鄉村的小路上就陸續出現了三三兩兩的身影，同學們都換上了乾淨整潔的衣服，三五成群地結伴而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忐忑與期待，朝著鄉中學趕去，都想第一時間看看自己有沒有中榜。
那個時候還是工作分配製，對於農村孩子來說，只要能考中中師或者中專，就等於端上了「鐵飯碗」，不僅能擁有穩定體面的工作，還能落戶城市，徹底跳出農村，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宿命。
這份沉甸甸的誘惑，讓每個考生的心都懸在半空，既盼著揭曉答案，又怕面對不如人意的結果。
軍哥和洪波他們早早地就到了村口集合，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洪立果的身影，兩人便一起嚷嚷著往洪立果家走去。
「小果這小子，都這個時候了咋還不見人影？」軍哥嗓門洪亮，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發子就站在不遠處，自從上次和洪立果為幫戰的事不歡而散後，兩人就再也沒有過任何交集。
此刻聽軍哥和洪波嚷嚷著要去找洪立果，他先是猶豫了一下——畢竟兩人還沒解開疙瘩，怕見面尷尬，但在軍哥和彥斌的拉扯勸說下，還是硬著頭皮跟了過去。
洪立果正坐在自家門外的石墩兒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兩枚有了包漿的鵝卵石。
他太清楚自己的成績了，整個初三下學期心思都沒在學習上，上課走神、下課瞎晃，考試時好多題目都不會做，去看榜不過是自討沒趣，根本不可能中榜，所以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去鄉中學。
「小果，你怎麼還有閒心在家玩石頭，今天學校放大榜，跟我們去看榜啊！」軍哥一進門就喊。
洪立果抬頭看了看他們，搖了搖頭：「我就不去了，去了也是白去，肯定考不上。」
軍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嗨，考不上咋了？考不上就不去看啦？我也知道自己沒戲，不過閒著也是閒著，去看看熱鬧唄！你不關心你自己，你還不關心關心你的王羽新？」
軍哥的話一下子提醒了洪立果，心想：對呀！我考不上那是肯定的事兒，那不是還有王羽新呢嗎？我不能不去看看王羽新考上沒有啊！
心裡又一想：王羽新學習一直很好，也非常用功，她考上那是必然的事兒！唉！她要是真的考上了那我咋辦？她將來畢業是要給分配工作的，而且還可以落城市戶口……
洪立果第一次感覺到了王羽新和自己之間的距離。
發子站在人群最後面，目光落在洪立果身上，卻一句話也沒說。
洪立果也看向發子，這個曾經和自己同桌多年、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瘋一起玩，他還悄悄給自己和王羽新當了一年多信使的最好朋友、最信任的人，如今卻像個陌生人一樣站在那裡，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再次堅持：「真心不想去，我肯定考不上的，去了也是添堵。」
這時，發子往前挪了兩步，臉頰微微泛紅，語氣有些不自然卻很真誠：「小果，一起去看看吧！就當溜達玩了，咱們幾個，誰又能有十足把握考中呢？」
見發子主動跟自己說話，洪立果心裡一陣激動，臉上立時飛起一絲微笑，點了點頭：「那好吧！看看去就看看去。」
隨後，發子、軍哥、彥斌、洪波和洪立果一行五人，各自騎上自行車，沿著鄉間的土路往鄉中學而去。
路上幾人也有說有笑，聊著過去的趣事和對未來的猜想，可那氛圍終究不比當初考上初中第一天報到時那般純粹熱烈。
更讓人心裡不是滋味的是，當初的「六劍客」如今少了一人——那傑自從出事後，和張巧雲一起被張巧雲的父母送到外地，至今音訊皆無，就連他姐姐四處打聽，也沒得到半點他的消息，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現在過得怎麼樣。
提起傑的事，哥幾個臉上的笑容都淡了下去，心裡難免一陣壓抑，一路上再也沒有了歡聲笑語，只有自行車碾過路面的「咯吱」聲。
到了鄉中學，校園裡早已擠滿了人，先來的同學都圍在初三教室的東牆根下，踮著腳尖、伸著脖子查看大榜，議論聲、驚嘆聲、惋惜聲交織在一起，氣氛熱烈而又緊張。
學校的大榜是用一張特大號的紅紙製作的，上面用毛筆工整地寫著考生的名字和各科成績，再用漿糊牢牢貼在初三教室的東牆外，供學生們查看。
紅色的紙張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卻也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哥幾個分開圍觀的人群，擠到最前面抬頭查看。
大榜清晰地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是頭榜頭條，寫的是考中中師的學生名字及其中考各科成績。
那時候農村教師嚴重匱乏，許多學校的老師都是初中沒畢業的民辦教師，洪立果讀小學時就有個姓任的老師，講課講到一半卡殼了，就跟學生們說「你們先等會兒，老師去辦公室和其他老師研究研究，研究透了再來講」，可見當時的師資水平有多薄弱。
因此地方政府把培養教師當作重中之重，中師因此被列為頭榜，能考上的都是考生中的佼佼者，是成績最優秀的。
第二榜是成績略遜於優等生的上等生，這些同學考不上中師，卻能進入各類專業中專院校，名單前依次排著名字，後面附有中考各科成績，畢業後同樣能分配工作，能落城市戶口。
第三榜是中等偏上一點成績的學生，雖能被普通中專錄取，卻只能走自費路線，學校多為衛校、農牧業學校之類，畢業後不包分配，也可以選擇進入職業高中繼續深造，實際意義上這一榜也算是落榜生，沒有幾個學生會去自費讀那不分配工作的學校，但是只要肯花錢，有繼續深造的機會，比第四榜強那麼一點。
第四榜在最後面，是成績最差的落榜生，幾乎占了初三考生總數的一半，他們除了復讀來年再考，沒有其他學校可去，大多只能回家種田。
發子、洪立果幾人先看頭榜，很快就看到本班的喬爽排在頭榜前列，成功考上了中師。
洪立果看見喬爽中榜，心裡先是一喜，真心為她高興，可緊接著又心頭一酸，莫名生出一絲複雜的情緒，甚至自私地想「她沒中才好」。
繼續往下看，他又看到了自己的同桌崔志國，居然也中了頭榜！洪立果心裡不由自主地暗自罵了一句：「操！這個狗揍的居然也能中榜。」
崔志國平時總愛調戲女生，上課從不正經聽課，經常偷偷跑出去打球，成績一直不上不下，誰也沒想到他能考上頭榜，這讓洪立果心裡很不平衡。
頭榜最後一名也是他們班的，名叫李海英，那個平時默默無聞、性格內向的女生，這次竟然一戰成功，也真是運氣爆棚了。
讓洪立果疑惑不解的是，頭榜里怎麼沒有王羽新的名字？他以為自己看得太快漏掉了，於是從頭至尾仔細地又看了一遍，本班除了喬爽、崔志國和李海英，再無他人中榜。
他不死心，又仔仔細細地核對了一遍，依然沒有看到王羽新的名字。
洪立果趕緊將目光轉移到第二榜，第二榜人數比第一榜多了不少，他和發子一起，一個一個地核對名字，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可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依然沒有找到王羽新的名字，甚至他們班連一個上第二榜的人都沒有，發子也落榜了。
看到這裡，洪立果心裡竟莫名生出一絲小慶幸——他不想自己和王羽新的距離拉得太遠，那樣會讓他感到自卑。
既然王羽新兩榜都沒中，說不定他們接下來就能一起步入社會，談婚論嫁，過男耕女織的日子，再生幾個孩子……想到這裡，洪立果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
而發子的臉色已經開始暗淡了，他心裡清楚，第二榜沒中，這次中考基本就沒希望了。
以他家的條件，就算中了第三榜，也沒錢供他讀自費，未來似乎只剩下回家種田這一條路了。
當兩人同時看向第三榜時，心幾乎同時「咯噔」一下——第三榜的榜首竟然是王羽新！她和第二榜最後一名就差了一分！一分之差，讓她錯失了包分配的機會，要麼復讀，要麼讀自費，要麼就只能步入社會。
洪立果既慶幸王羽新沒考上中師中專，又為她感到惋惜，按說以王羽新的成績，就算考不上頭榜，中第二榜也該毫無懸念，怎麼會落到第三榜？
再往下看，發子的大名排在第三榜第七位，與第二榜最後一名差了五分。五分，不多不少，卻足以徹底改變發子的命運，他眼眶瞬間濕潤了，與其排在這樣尷尬的位置，不如直接落榜來得痛快。
他們班的於得水排在了第三榜第十五名。還有幾名同學也排在了第三榜里，但都很靠後。
而洪立果、軍哥、洪波、彥斌則均榜上無名，顯然都在第四榜的淘汰名單里。
幾人看完第三榜，也無心再去看第四榜，反而心態平和得很——這個結果早在預料之中，沒有憂傷，沒有煩惱，也沒有遺憾，既然早就心知肚明，倒也能微笑著面對。
看完大榜，洪立果第一時間就想找到王羽新，想給她一些安慰，可他在人群里尋了半天，也沒見她的身影。
這時，他看到了得意洋洋的崔志國，正圍著一群同學炫耀，乾巴瘦的臉上笑開了花，那嘚瑟的樣子讓洪立果心裡一陣火大，若不是之前在派出所有過承諾書，不能再惹事生非，他真想衝過去給他兩拳——不就是中了個榜嗎？有什麼好神氣的！
洪立果和軍哥他們一邊安慰著情緒低落的發子，一邊向身邊的同學打聽王羽新來了沒有。
很快，有知情的同學告訴他們：「王羽新早就來了，看到自己落榜了哭得跟淚人似的，她不相信自己會落榜，去辦公室核對成績去了。」
聽到這個消息，洪立果心裡一緊，趕緊快步朝著辦公室的方向奔去。
中途，他遇到了同班的高秀英，高秀英攔住他說：「別去辦公室了，羽新在初一教室後面哭呢，喬爽她們陪著呢。」
洪立果這才知道，今天一大早王羽新就趕到了鄉中學，和許多早來的同學一起等著看榜。
當大榜貼出來後，她滿心期待地去看，可一榜、二榜都沒找到自己的名字，心裡一下子就揪緊了。
直到看到第三榜的榜首是自己，眼淚立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噼噼啪啪地滾落下來——一分之差，與夢寐以求的工作、城市戶口失之交臂，換誰都難以接受。
王麗波、喬爽、蘇家姐妹等同學都圍過來安慰她，讓她別難過，大不了複習一年來年再考。可王羽新始終不相信自己會落榜，覺得一定是教務處弄錯了，非要去辦公室核對，喬爽等人只好陪著她一起去，所以洪立果他們來的時候，才沒看到她們。
按照高秀英的指引，洪立果很快來到初一教室後面，遠遠就看到了蹲在牆角、抽噎著的王羽新，喬爽幾人圍在她身邊，低聲安慰著。
洪立果放慢腳步，輕輕走過去，剛想開口說兩句安慰的話，一直留意著周圍的喬爽突然抬起頭，看到他後，立刻皺起眉頭，大聲沖他吼道：「你還好意思露面！你知不知道，羽新姐這次考試失利都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天天和人打打鬧鬧，讓羽新姐分心擔心，以她的成績怎麼可能落榜？你不學好自甘墮落也就罷了，何苦來害她？你知不知道，羽新姐有多渴望考上理想的學校，有多想要那份工作和城市戶口！」
喬爽的話像一顆炸雷，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其他幾名同學也紛紛附和：「就是，都怪你！要不是你影響王羽新，她最低也能考上第二榜的！」
洪立果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安慰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裡清楚，喬爽說的是事實。
以王羽新平時的成績，確實不可能只考到第三榜，她這次失利，和自己上次非要去參加幫戰有很大關係——那件事不僅讓她擔心受怕，還嚴重干擾了她的複習狀態，自然也就影響了考試成績。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哭得傷心欲絕的王羽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心裡充滿了愧疚和自責。
這時，王羽新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洪立果，突然站起身，怨怒地沖他吼道：「都怪你！都怪你！若不是因為你，我怎麼可能會落榜？我的工作，我的城市戶口，我的一切都被你毀了！嗚嗚嗚……」
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洪立果的心上。
洪立果呆立在原地，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他想解釋，想道歉，可看著王羽新痛苦的樣子，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心裡暗想：也許，真的是自己耽誤了她的美好前程。
良久，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後退，直到自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王羽新的視線里，消失在初一教室後面的拐角處。
那時的他們誰也沒有想到，此次一別，竟然就是整整二十年。
這個時候洪立果才知道，王羽新當年落榜後並沒有氣餒，而是被她父親送去職業高中深造，最後終於如願以償，獲得了一份體面的工作，和她夢寐以求的城市生活。
再次見面時，兩人相視一笑，所有往事浮現眼前……
她說：「這首詩我好熟悉，很久以前，往事……，想想當初，年少輕狂，想想現在，安於現狀，人生——就這樣慢慢變老。」
他說：「我雖然不喜歡變老的結果，但是我喜歡這樣慢慢變老的過程……」
至此，那些年少時的情愫、遺憾與怨恨，都在歲月的沖刷下，變得模糊而遙遠，只留下一聲輕輕的嘆息，迴蕩在時光的長河裡，隨風飄遠……
（全書完）
天剛蒙蒙亮，鄉村的小路上就陸續出現了三三兩兩的身影，同學們都換上了乾淨整潔的衣服，三五成群地結伴而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忐忑與期待，朝著鄉中學趕去，都想第一時間看看自己有沒有中榜。
那個時候還是工作分配製，對於農村孩子來說，只要能考中中師或者中專，就等於端上了「鐵飯碗」，不僅能擁有穩定體面的工作，還能落戶城市，徹底跳出農村，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宿命。
這份沉甸甸的誘惑，讓每個考生的心都懸在半空，既盼著揭曉答案，又怕面對不如人意的結果。
軍哥和洪波他們早早地就到了村口集合，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洪立果的身影，兩人便一起嚷嚷著往洪立果家走去。
「小果這小子，都這個時候了咋還不見人影？」軍哥嗓門洪亮，隔著老遠就能聽見。
發子就站在不遠處，自從上次和洪立果為幫戰的事不歡而散後，兩人就再也沒有過任何交集。
此刻聽軍哥和洪波嚷嚷著要去找洪立果，他先是猶豫了一下——畢竟兩人還沒解開疙瘩，怕見面尷尬，但在軍哥和彥斌的拉扯勸說下，還是硬著頭皮跟了過去。
洪立果正坐在自家門外的石墩兒上，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兩枚有了包漿的鵝卵石。
他太清楚自己的成績了，整個初三下學期心思都沒在學習上，上課走神、下課瞎晃，考試時好多題目都不會做，去看榜不過是自討沒趣，根本不可能中榜，所以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去鄉中學。
「小果，你怎麼還有閒心在家玩石頭，今天學校放大榜，跟我們去看榜啊！」軍哥一進門就喊。
洪立果抬頭看了看他們，搖了搖頭：「我就不去了，去了也是白去，肯定考不上。」
軍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嗨，考不上咋了？考不上就不去看啦？我也知道自己沒戲，不過閒著也是閒著，去看看熱鬧唄！你不關心你自己，你還不關心關心你的王羽新？」
軍哥的話一下子提醒了洪立果，心想：對呀！我考不上那是肯定的事兒，那不是還有王羽新呢嗎？我不能不去看看王羽新考上沒有啊！
心裡又一想：王羽新學習一直很好，也非常用功，她考上那是必然的事兒！唉！她要是真的考上了那我咋辦？她將來畢業是要給分配工作的，而且還可以落城市戶口……
洪立果第一次感覺到了王羽新和自己之間的距離。
發子站在人群最後面，目光落在洪立果身上，卻一句話也沒說。
洪立果也看向發子，這個曾經和自己同桌多年、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瘋一起玩，他還悄悄給自己和王羽新當了一年多信使的最好朋友、最信任的人，如今卻像個陌生人一樣站在那裡，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再次堅持：「真心不想去，我肯定考不上的，去了也是添堵。」
這時，發子往前挪了兩步，臉頰微微泛紅，語氣有些不自然卻很真誠：「小果，一起去看看吧！就當溜達玩了，咱們幾個，誰又能有十足把握考中呢？」
見發子主動跟自己說話，洪立果心裡一陣激動，臉上立時飛起一絲微笑，點了點頭：「那好吧！看看去就看看去。」
隨後，發子、軍哥、彥斌、洪波和洪立果一行五人，各自騎上自行車，沿著鄉間的土路往鄉中學而去。
路上幾人也有說有笑，聊著過去的趣事和對未來的猜想，可那氛圍終究不比當初考上初中第一天報到時那般純粹熱烈。
更讓人心裡不是滋味的是，當初的「六劍客」如今少了一人——那傑自從出事後，和張巧雲一起被張巧雲的父母送到外地，至今音訊皆無，就連他姐姐四處打聽，也沒得到半點他的消息，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現在過得怎麼樣。
提起傑的事，哥幾個臉上的笑容都淡了下去，心裡難免一陣壓抑，一路上再也沒有了歡聲笑語，只有自行車碾過路面的「咯吱」聲。
到了鄉中學，校園裡早已擠滿了人，先來的同學都圍在初三教室的東牆根下，踮著腳尖、伸著脖子查看大榜，議論聲、驚嘆聲、惋惜聲交織在一起，氣氛熱烈而又緊張。
學校的大榜是用一張特大號的紅紙製作的，上面用毛筆工整地寫著考生的名字和各科成績，再用漿糊牢牢貼在初三教室的東牆外，供學生們查看。
紅色的紙張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卻也像一塊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哥幾個分開圍觀的人群，擠到最前面抬頭查看。
大榜清晰地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是頭榜頭條，寫的是考中中師的學生名字及其中考各科成績。
那時候農村教師嚴重匱乏，許多學校的老師都是初中沒畢業的民辦教師，洪立果讀小學時就有個姓任的老師，講課講到一半卡殼了，就跟學生們說「你們先等會兒，老師去辦公室和其他老師研究研究，研究透了再來講」，可見當時的師資水平有多薄弱。
因此地方政府把培養教師當作重中之重，中師因此被列為頭榜，能考上的都是考生中的佼佼者，是成績最優秀的。
第二榜是成績略遜於優等生的上等生，這些同學考不上中師，卻能進入各類專業中專院校，名單前依次排著名字，後面附有中考各科成績，畢業後同樣能分配工作，能落城市戶口。
第三榜是中等偏上一點成績的學生，雖能被普通中專錄取，卻只能走自費路線，學校多為衛校、農牧業學校之類，畢業後不包分配，也可以選擇進入職業高中繼續深造，實際意義上這一榜也算是落榜生，沒有幾個學生會去自費讀那不分配工作的學校，但是只要肯花錢，有繼續深造的機會，比第四榜強那麼一點。
第四榜在最後面，是成績最差的落榜生，幾乎占了初三考生總數的一半，他們除了復讀來年再考，沒有其他學校可去，大多只能回家種田。
發子、洪立果幾人先看頭榜，很快就看到本班的喬爽排在頭榜前列，成功考上了中師。
洪立果看見喬爽中榜，心裡先是一喜，真心為她高興，可緊接著又心頭一酸，莫名生出一絲複雜的情緒，甚至自私地想「她沒中才好」。
繼續往下看，他又看到了自己的同桌崔志國，居然也中了頭榜！洪立果心裡不由自主地暗自罵了一句：「操！這個狗揍的居然也能中榜。」
崔志國平時總愛調戲女生，上課從不正經聽課，經常偷偷跑出去打球，成績一直不上不下，誰也沒想到他能考上頭榜，這讓洪立果心裡很不平衡。
頭榜最後一名也是他們班的，名叫李海英，那個平時默默無聞、性格內向的女生，這次竟然一戰成功，也真是運氣爆棚了。
讓洪立果疑惑不解的是，頭榜里怎麼沒有王羽新的名字？他以為自己看得太快漏掉了，於是從頭至尾仔細地又看了一遍，本班除了喬爽、崔志國和李海英，再無他人中榜。
他不死心，又仔仔細細地核對了一遍，依然沒有看到王羽新的名字。
洪立果趕緊將目光轉移到第二榜，第二榜人數比第一榜多了不少，他和發子一起，一個一個地核對名字，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可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依然沒有找到王羽新的名字，甚至他們班連一個上第二榜的人都沒有，發子也落榜了。
看到這裡，洪立果心裡竟莫名生出一絲小慶幸——他不想自己和王羽新的距離拉得太遠，那樣會讓他感到自卑。
既然王羽新兩榜都沒中，說不定他們接下來就能一起步入社會，談婚論嫁，過男耕女織的日子，再生幾個孩子……想到這裡，洪立果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
而發子的臉色已經開始暗淡了，他心裡清楚，第二榜沒中，這次中考基本就沒希望了。
以他家的條件，就算中了第三榜，也沒錢供他讀自費，未來似乎只剩下回家種田這一條路了。
當兩人同時看向第三榜時，心幾乎同時「咯噔」一下——第三榜的榜首竟然是王羽新！她和第二榜最後一名就差了一分！一分之差，讓她錯失了包分配的機會，要麼復讀，要麼讀自費，要麼就只能步入社會。
洪立果既慶幸王羽新沒考上中師中專，又為她感到惋惜，按說以王羽新的成績，就算考不上頭榜，中第二榜也該毫無懸念，怎麼會落到第三榜？
再往下看，發子的大名排在第三榜第七位，與第二榜最後一名差了五分。五分，不多不少，卻足以徹底改變發子的命運，他眼眶瞬間濕潤了，與其排在這樣尷尬的位置，不如直接落榜來得痛快。
他們班的於得水排在了第三榜第十五名。還有幾名同學也排在了第三榜里，但都很靠後。
而洪立果、軍哥、洪波、彥斌則均榜上無名，顯然都在第四榜的淘汰名單里。
幾人看完第三榜，也無心再去看第四榜，反而心態平和得很——這個結果早在預料之中，沒有憂傷，沒有煩惱，也沒有遺憾，既然早就心知肚明，倒也能微笑著面對。
看完大榜，洪立果第一時間就想找到王羽新，想給她一些安慰，可他在人群里尋了半天，也沒見她的身影。
這時，他看到了得意洋洋的崔志國，正圍著一群同學炫耀，乾巴瘦的臉上笑開了花，那嘚瑟的樣子讓洪立果心裡一陣火大，若不是之前在派出所有過承諾書，不能再惹事生非，他真想衝過去給他兩拳——不就是中了個榜嗎？有什麼好神氣的！
洪立果和軍哥他們一邊安慰著情緒低落的發子，一邊向身邊的同學打聽王羽新來了沒有。
很快，有知情的同學告訴他們：「王羽新早就來了，看到自己落榜了哭得跟淚人似的，她不相信自己會落榜，去辦公室核對成績去了。」
聽到這個消息，洪立果心裡一緊，趕緊快步朝著辦公室的方向奔去。
中途，他遇到了同班的高秀英，高秀英攔住他說：「別去辦公室了，羽新在初一教室後面哭呢，喬爽她們陪著呢。」
洪立果這才知道，今天一大早王羽新就趕到了鄉中學，和許多早來的同學一起等著看榜。
當大榜貼出來後，她滿心期待地去看，可一榜、二榜都沒找到自己的名字，心裡一下子就揪緊了。
直到看到第三榜的榜首是自己，眼淚立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噼噼啪啪地滾落下來——一分之差，與夢寐以求的工作、城市戶口失之交臂，換誰都難以接受。
王麗波、喬爽、蘇家姐妹等同學都圍過來安慰她，讓她別難過，大不了複習一年來年再考。可王羽新始終不相信自己會落榜，覺得一定是教務處弄錯了，非要去辦公室核對，喬爽等人只好陪著她一起去，所以洪立果他們來的時候，才沒看到她們。
按照高秀英的指引，洪立果很快來到初一教室後面，遠遠就看到了蹲在牆角、抽噎著的王羽新，喬爽幾人圍在她身邊，低聲安慰著。
洪立果放慢腳步，輕輕走過去，剛想開口說兩句安慰的話，一直留意著周圍的喬爽突然抬起頭，看到他後，立刻皺起眉頭，大聲沖他吼道：「你還好意思露面！你知不知道，羽新姐這次考試失利都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天天和人打打鬧鬧，讓羽新姐分心擔心，以她的成績怎麼可能落榜？你不學好自甘墮落也就罷了，何苦來害她？你知不知道，羽新姐有多渴望考上理想的學校，有多想要那份工作和城市戶口！」
喬爽的話像一顆炸雷，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其他幾名同學也紛紛附和：「就是，都怪你！要不是你影響王羽新，她最低也能考上第二榜的！」
洪立果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安慰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裡清楚，喬爽說的是事實。
以王羽新平時的成績，確實不可能只考到第三榜，她這次失利，和自己上次非要去參加幫戰有很大關係——那件事不僅讓她擔心受怕，還嚴重干擾了她的複習狀態，自然也就影響了考試成績。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哭得傷心欲絕的王羽新，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心裡充滿了愧疚和自責。
這時，王羽新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洪立果，突然站起身，怨怒地沖他吼道：「都怪你！都怪你！若不是因為你，我怎麼可能會落榜？我的工作，我的城市戶口，我的一切都被你毀了！嗚嗚嗚……」
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洪立果的心上。
洪立果呆立在原地，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他想解釋，想道歉，可看著王羽新痛苦的樣子，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心裡暗想：也許，真的是自己耽誤了她的美好前程。
良久，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後退，直到自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王羽新的視線里，消失在初一教室後面的拐角處。
那時的他們誰也沒有想到，此次一別，竟然就是整整二十年。
這個時候洪立果才知道，王羽新當年落榜後並沒有氣餒，而是被她父親送去職業高中深造，最後終於如願以償，獲得了一份體面的工作，和她夢寐以求的城市生活。
再次見面時，兩人相視一笑，所有往事浮現眼前……
她說：「這首詩我好熟悉，很久以前，往事……，想想當初，年少輕狂，想想現在，安於現狀，人生——就這樣慢慢變老。」
他說：「我雖然不喜歡變老的結果，但是我喜歡這樣慢慢變老的過程……」
至此，那些年少時的情愫、遺憾與怨恨，都在歲月的沖刷下，變得模糊而遙遠，只留下一聲輕輕的嘆息，迴蕩在時光的長河裡，隨風飄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