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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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錄像個觀察戰場的指揮員,他披著一件奶油色的風衣,肩膀上扛著一張鐵杴,站在一處高高的沙樑上向遠方眺望。他的左邊站著瘸腿二表哥蜷縮著脖子,恨不得把頭曲進自己了那寬敞的夾襖裡邊;右邊站著王二,他還沒有換下身上的棉衣,雙手交叉捅進兩隻袖筒里。

  三個人站在那裡,任西北風吹著自己的頭髮橫豎散亂著。

  戰場的硝煙已經瀰漫開來,他們三個人的心情此刻絲毫感不到輕鬆。按照合同要求,他們要在三年時間裡把1萬畝荒沙全部披上綠裝。對這個目標,他們都清楚其中的難處。放眼望去,1萬多畝荒沙是那麼浩瀚而廣袤。他們明白,這一片荒漠更如一頭噬血的怪獸,每日張著腥盆大口,指不定還要投進去多少錢呢。

  身穿風衣的賀錄用手向上捋了捋遮住自己眼眉的頭髮,扛著鐵杴踉踉蹌蹌地走下那塊高高的沙梁,他身邊的左膀右臂也跟著一齊走下來。瘸腿二表哥跟不上他們的步伐,走下沙梁的時候差點摔了個趔趄。他們身後的天空碧藍澄亮,一掃一掃的白雲像天空中飄著潔淨的紗巾,不斷飄弋著變幻著花樣。初夏的這個時候,毛烏素的風依然透著一股凜冽。

  好在今年的春雨很是頻繁,仿佛是睜著眼要幫助賀錄似得。他們種進去的200畝紫花苜蓿和檸條就和燕子巢穴裡邊的乳燕探出頭窺視著外邊的新奇,還有不少發芽遲的籽種蠢蠢欲動地簇擁著硬往出擠。眼下已經是一乍多高了,這一片翠綠在荒漠中顯得婀娜多姿,讓人不由得就想多看兩眼。而且這麼一看,人的眼睛也濕潤了許多,人的心更是輕鬆了許多。

  楊樹、柳樹更是黃土坡的忠實守護者。只要把它們插進了沙土裡,就和一個個疲倦的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家裡一般,愜意地躺在那裡,任綿軟的沙土撫慰著自己的根系,踏實的成長著。

  樟子松起初還有些不太適應,乾渴的耷拉著自己的腦袋。可一場場的春雨滋潤著它們,頭上的太陽烘烤著它們,腳下的熱沙撫燙著它們……很快,它們就融入了黃土坡的生活之中,和那些楊樹柳樹們打成了一片,成了黃土高坡生機勃勃的一員。

  「哥,你們看我們的事業就和這些苜蓿一樣,已經紮根發芽,正在蓄勢待發。我相信不久的將來,就會綻放一片紫色的絢爛。」賀錄看著自己辛苦栽植下的生命燦放著綠色,由感而發出謂嘆。

  「姑舅不愧是念了幾年的大學,說話文縐縐的,把老垯子峁這麼個沙窩窩都說的這麼好。」王二滿眼流露著佩服的笑意,恭維著賀錄。

  「哈哈哈,我兄弟當然不是一般人了,在桃花村也算是三起三落,噢,是兩起兩落,可他就是屢敗屢戰。」

  聽到瘸腿二表哥的話,賀錄有些不好意思了。上次養兔子剛剛看到了希望,一場疫情澆滅了他們的夢想。這農牧業發展有限公司剛成立不久,又遇上王會能這麼一檔子事。這前事後事的,都讓二表哥操心不少。

  是的,屢敗屢戰是自己不服輸的個性,但讓別人來承擔自己的失敗,賀錄怎麼也是於心不忍的。

  「不要怕姑舅,現在這些沙子馴服的多了,只要把籽種和苗子栽進去,再遇上兩場好雨,肯定會捉住苗子的。爾格沙塵暴少得多了,也不怕這些沙子滾動了,跟我們前多年治沙相比較,操得心少多呢!」

  王二給賀錄鼓著勁,就和戰場上的司號員一樣,吹響了衝鋒的號角。

  ……

  傍晚時分,賀錄買了兩瓶河套白酒,他要給自己和兩個表哥解解乏。

  在桃花村支部書記張登科的熱心攛掇下,賀錄暫時又把桃花村小學的那幾間破教室利用了起來。他們公司不能老是「天當帳子、地當床」,即便是再破,也應該有幾間廠房。況且那所破舊學校離賀錄承包的那片荒沙地還近些,也好招呼。

  他們簡單的把教室修補了一下,除了拾掇好兩間宿舍而外,又辦起了灶,還是雇用二表嫂給他們做飯。

  一碟子剛長出四片嫩芽的苦苦菜,一碟子炒洋芋絲兩個下酒菜擺到了桌子上。賀錄用嘴啃掉了河套酒的瓶蓋,往那張高低不平的磕得一塊一塊掉了漆面的破圓桌上擱置的三個喝水缸子裡咕嚕咕嚕地均勻倒酒。他把手裡的一瓶白酒瞬昔分了三份,每個人跟前給推過一個缸子,然後自己帶頭端起自己面前的半缸子酒,豪氣地說道:

  「兩位哥哥,咱們碰一杯,預祝我們的事業就和這白酒一樣,熱烈紅火。」

  「嗯,姑舅說的好,我們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王二笑著舉起自己的那份酒,和賀錄、還有瘸腿他們三人狠狠的碰了一下酒缸子。

  從年齡上看他們三人倒好像是三代人,但從輩份上來論,他們就是哥仨個。所以喝起酒來互相也不拘束。兩瓶白酒攪活得他們肚子裡的話就和發酵了似的,一晚上互相囉囉嗦嗦的。


  因為以工代賑項目的補貼資金已經到位,賀錄的心情也不再和前一段日子那麼的壓抑。他的心情好了,喝起酒來也就不容易醉了。

  黃土坡的男人,不會喝酒的畢竟是少數。黃土坡的許多故事,都是在酒的澆灌下繁衍生息的,就包括委婉幽怨的信天游。

  也不知賀錄是醉了、還是沒醉,在興致極高的氛圍中,他亮起了自己的嗓子,高亢地吼起了信天游:

  「走頭頭的那個騾子喲哦

  三盞盞的那個燈

  哎呀帶上的那個鈴子喲

  噢哇哇得的那個聲

  白脖子的那個哈巴喲哦

  朝南得的那個呀

  哎呀趕牲靈的那人兒喲

  噢過呀來了

  你若是我的哥兒哥喲

  招一招那你個的手

  你不是我那哥哥喲

  走你的那個路

  你不是我那哥哥喲

  走你的那個路……」歌聲在夜幕中飄出了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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