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

  歲月記載了人生太多的苦難。

  當一本沉重的歲月曆經春、夏、秋、冬四季的剝蝕,歷經風霜雪雨的浸泡,那些苦難的滄桑就會慢慢地變成了歷史。

  紅柳鄉中學事故發酵了足足有1年多的時間。物是人非。除了受害者的家屬心靈上受到的傷害變得稍稍干茄而外;那些行為瀆職者,也用自己難以彌補的懲罰給自己的一生蒙上了一層塵垢。

  除此而外,其他所有的人,就和偶而路過邊城的一個個匆匆過客,拋下冷漠的短瞬驚愕,又專心致志地投入到自己新的生活之中了。人的一生畢竟是要向前走的。不論前面是繁花似錦,或者是看不到的陷阱。

  要不是又一波石油開採帶來的新的幕劇,恐怕人們對於紅柳鄉這個地名的記憶都有些稀疏了。

  紅柳鄉中學事故之後,邊城縣人大辦公室副主任鄭爽,被提名為紅柳鄉政府鄉長人選。當時事件發生時,鄉黨高官紀永強正在省黨校脫產學習。他原本是邊城縣培養的副縣級後備幹部人選之一。因為自己所主政的鄉鎮出了那麼大一檔子事,中學圍牆倒塌造成重大傷亡責任事故。紀永強原本很是看好的前程也徹底的被擱淺了。

  比起5條鮮活的生命來說,他的這點職務算什麼呢?他的那點前途又怎麼能遂意呢!

  可是,對於紀永強來說,那是他人生終極奮鬥目標的一個起點。而這個起點眼瞅著被扼殺了。對此,紀永強心裡老是有一道坎過不去。於是他變得有些抑鬱了。黨校學習結束後,紀永強雖依然擔任著紅柳鄉黨高官,但他卻沒有多少精力去上班,他經常請假外出治病。紅柳鄉全盤實質性的工作其實都是由鄭爽一個人在主持。

  而此刻,正遇邊城石油大開發的瘋狂期。這期間有信息表示,相關油氣專業勘察部門探明,邊城縣石油儲量達到16億多噸,天然氣儲量達3000億立方米。好傢夥,這些資源能折騰得把邊城縣翻兩個「筋斗」了。邊城縣大多數人已經著了魔,為著自己生存著的地下「油氣騰騰」而感到興奮的扭曲。他們和外地的朋友談起家鄉的豐厚家底,那吹噓的神情都高興的有些變形,仿佛自己成了一名「沙特王子」。

  邊城人僅僅靠自豪的微笑、狂笑已經表達不出自己內心的狂躁。許多人迷失了自我,達到了一種痴魔的病態。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少不了一些「滅火隊員」。

  秦明州就是這個「滅火隊長」。

  紅柳村支書秦明州,多次因為邊城縣石油辦狂批井位的事來找鄭爽,要求鄉政府能夠出面給上面建議建議,要儘快潑上點冷水給無序的油氣開發降降溫,最好能戛然而止。即便阻止不了,也要適刻而止。

  秦明州為了這件事頻頻到鄉政府找鄭爽,找的鄭爽都有些煩了。

  秦明州找鄭爽的理由也很簡單:「中央的口號是『再造一個山川秀美的新西部』。然而,石油掠奪式開採已經把自己的家園給糟踐的骯髒破敗,幾代人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植被遭到破壞......」

  他認為鄉上要建議縣政府應該縮小開發規模,科學合理地安排開採鑽探,免得讓子孫後代們沒了飯碗。

  起初,聽到秦明州找他的意圖,鄭爽有些意外了。紅柳鄉7個行政村,除了桃花村屬於油層斷帶區,沒有企業進駐鑽探而外,其他6個村都因為出了石油而興奮不已。採油企業征地、賠款、勞務等等,一系列的毀損就有一系列的補償。這些都需要給群眾花錢,都讓當地的老百姓紅了眼。他們許多人巴不得拉著那些鑽探企業,在自己家裡炕頭上支起一副井架打井鑽探呢。可秦明州倒好,聽那意思好像是不樂意繼續在紅柳村批井位。

  「這是紅柳村大多數村民的意願嗎?」

  帶著這個疑惑,私底下,鄭爽也找到紅柳村村主任馬廣問詢了情況。

  馬廣瞪大了眼珠子對他保證:

  「鄭鄉長,你可別聽那個『倔老兵』瞎說了。老百姓燒香磕頭,都夢想著能把油井井位定在自己的地裡頭。他倒好,那腦袋是被驢踢了吧......」

  因為秦明州是一名退伍軍人,個性又倔強,因此紅柳村的人都稱他是「倔老兵」。

  馬廣說這話倒也不假。就和城裡人盼著自己家被拆遷一樣,紅柳鄉幾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村民,都盼著油井能占用自家的承包地。農村耕地不如城裡的宅基地金貴,也只有被油井企業徵用了,才有可能會由「乞丐」變「皇帝」。他們並沒有考慮到今天的開採,會對自己的子孫們貽害無窮。

  鄭爽對於村主任馬廣的話雖然深信不疑。但為了穩妥,幾次集上,他又問詢了一些紅柳村其他村民的心裡想法。鄭爽唯恐大多老百姓不同意石油開採,從而集體抵制油老闆們進村,就會出現另外一些村民們阻路,影響到鑽探企業的順利施工。


  讓鄭爽感到爽快的是,那些村民們也大致都和村主任馬廣所說的一樣。他們都渴望能多批幾口井位,自己就能多獲得補償。多多益善。善莫大焉。

  當然,村民的意見歸他們的意見。最關鍵的是,石油開發給鄉政府、給邊城縣財政帶來了巨大的利益。這就和一個正在哺乳的孩子,猛然間要斷了奶,他不啼哭才怪呢。

  從鄭爽鄉長本人的內心來說,也是難以接受秦明州的建議的。和邊城縣其他石油開發的鄉鎮領導一樣,鄭爽自己個人就暗地裡籌資購買了2台鏟車。自己私下出面給石油鑽探企業們打招呼,委託小舅子假藉以自己的名義給那些油井企業們推井場。僅這一項,僅僅是一年的時間有近百萬元的收入。

  想想自己省城買的房子,兒子高校奢侈的開支,妻子高檔的衣服、化妝品......怎麼忍心自己給自己「斷奶」呢!

  面對暗訪的結果,鄭爽心裡踏實了。他確定秦明州的想法僅僅是代表了他自己。或者說,只是代表少數幾個人的意願而已。

  於是,遇到秦明州再次來找自己,鄭爽總是以各種理由而託詞。

  「鄭鄉長,如果再這樣繼續開採下去,紅柳村的生態可就徹底的沒救了!」

  記得自己最近一次接待秦明州是在一次集上。他一進自己的辦公室就吧嗒吧嗒開始抽菸,然後依然是一臉無奈地重複著他的那句話,甚至還有些苦苦哀求的語氣。

  看到秦明州近乎絕望的神情,鄭爽偶爾心裡會滋生一點同情出來。畢竟,眼前的這個村幹部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在那裡吶喊。

  然而,鄭爽的這點同情轉瞬即逝了。

  黃土坡的人窮怕了。沒水、沒糧、沒錢的生活,讓生存在黃土地上的農民們在心底種下了深深的自卑感。他們不想讓這種自卑在自己的兒女身上繼續沿襲下去,讓外邊的人瞧不起。最起碼在眼下,這種可能是傷害生態的開採能讓自己的腰包鼓起來,腰杆直起來。這何樂而不為呢!

  生態傷害也就傷害了。黃土地常年來,本身就不能滋潤生存在它上面的人兒。一直讓他們垂死掙扎,讓他們疲於奔命,然後又無情地吞噬了他們的生命。現如今,傷害它一下不應該嗎?等有了錢再去治理不就行了?!

  對於黃土地上的人來說,要生存比要生態的願望強得多了。他們寧願失去環保,但更渴求溫飽、小康、富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