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雲麓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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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驚鴻隨著二師兄文質來到師父的書房,只見文質打開師父書房密室的石門,將顧驚鴻推入密室。

  「不管外面發生什麼,聽到什麼樣的動靜,你都不要出來。」文質叮囑道。

  顧驚鴻點了點頭。

  文質隨即將石門關上,走出書房。

  良久。

  外面傳來腳步聲。

  「這裡還有間書房。」聲音隔著石門,悶悶的。

  「進去看看。」另一個聲音說。

  顧驚鴻的手按上腰間「秋水」短刃刃柄。刃柄已被汗水浸濕。

  「嗒。」

  汗水從額角滴落,在青石地上濺開一朵小小的花。

  不知過了多久。

  書房翻搗的聲音突然停了。

  「青鷂大人有令,書房不必細搜。」外面有人道,「去別處看看。」

  腳步聲遠去。

  顧驚鴻不敢放鬆,依舊一動不動。他在黑暗中數著自己的心跳:一百,兩百,三百……直到數到一千零三。

  石門滑開了。

  一線燭光照進來。文質端著燭台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他們走了……暫時。」

  同一時刻意,正廳前院。

  青鷂站在正殿中央,玩弄著自己白嫩的手。他身後,十一名黑衣人如石雕般靜立,長刀雖已入鞘,殺氣卻如實質般瀰漫開來,壓得院中的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

  玄音庵三位師太結成的三才劍陣已維持了半個時辰。靈清師太居中,靈音、靈芸分立左右,三人額角都滲出細密汗珠,手中長劍卻紋絲不動。

  鑄劍堂十幾位師兄弟,則是怒目相對,但柳隨風也沒發話,他們沒敢輕舉妄動。

  銅雀門曹騰縮在廊柱後,面容較為冷靜。他身後弟子倒是面如土色,不敢大聲喘氣。

  「搜完了?」青鷂的聲音陰柔,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石板。

  其中一位黑衣人單膝跪地:「回大人,天劍山前院、中庭、鑄劍堂、弟子居所已全部搜查,未發現異常。只剩下劍冢。」

  青鷂緩緩轉身,蒼白的麵皮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劍冢?」

  青鷂皺了皺眉頭,但腳步卻向後門走去。

  柳隨風橫步擋在通往劍冢的後門小徑前,這個今日年過六旬的老人,此刻站得筆直如山。

  「劍冢乃天劍門祖師安息之地,外人不得入內」他一字一頓。「閣下若執意要搜——」

  他右手緩緩抬起,按住腰間劍柄。

  「鏘——!」

  天劍山眾弟子齊齊拔劍!陸修遠、雷嘯、文質、清瑤……十幾柄長劍在暮色中泛起寒光,劍尖微顫,卻堅定地指向黑衣人。

  黑衣人長刀同時出鞘半寸!

  金屬摩擦聲連成一片,尖銳刺耳。殺氣如冰瀑傾瀉,院中溫度驟降。

  青鷂眼中寒光一閃,右手緩緩按上腰間那柄狹長的刀。他的手指修長蒼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尖泛著淡淡青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山道上忽然傳來清朗的童聲,字正腔圓,不急不緩:

  「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

  所有人都是一怔。

  聲音由遠及近,接著是「嗒、嗒」的蹄聲,沉穩悠長。

  只見一頭老黃牛慢悠悠走上山道。牛背寬厚,毛色在暮光中泛著溫暖的金黃。最奇的是牛背上的人——一個八九歲模樣的少年,竟是倒坐著:面朝牛尾,背對前路,雙腿在牛腹兩側隨意晃蕩。

  少年穿青布衣衫,洗得發白但潔淨整齊。背上負著個烏木劍匣,高出頭頂半尺有餘,用青色布帶仔細繫著。他手中捧一卷泛黃書冊,讀到動情處,搖頭晃腦: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讀完這一句,正好來到院中。老黃牛停下腳步,打了個響鼻。少年合上書卷,抬眼看向劍拔弩張的眾人,微微蹙起清秀的眉頭。

  (雲鷺內心:呼——幸好趕上了!師父說「時機要精準,出場要從容」,剛才那段《詩經》背了三遍才沒忘詞。不過這幫黑衣人看起來好兇……那個領頭的,真氣運轉好像有破綻?)


  他聲音清朗如玉磬相擊,朝眾人團團一揖:「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諸位這般持械相向,非君子之爭。不如各退一步,坐下來喝杯茶?」

  院中一片死寂。

  青鷂盯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瞳孔微微收縮。他竟沒察覺這少年是何時上山的!

  「哪來的娃娃,」青鷂聲音冰冷,「滾開。」

  話音未落,少年手指在背後劍匣上輕輕一叩。

  「錚——」

  一聲清鳴,似龍吟淺水。

  劍匣開了一線縫隙,一抹烏光如游魚般掠出,在空中劃出玄妙弧線,懸停在青鷂眉心前三寸。

  那是一柄三寸小劍,無柄無鞘,通體烏黑如墨,只在劍尖處有一點星芒吞吐不定。那點星芒不偏不倚,正指著青鷂眉心——也是他真氣運轉最薄弱之處!

  青鷂額間滲出一滴冷汗。

  滿場皆驚!

  天劍弟子們瞪大眼睛——他們甚至沒看清小劍是如何出匣的!黑衣人下意識後退半步,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玄音庵三尼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駭然。

  (雲鷺內心:唔,果然有破綻。師父教的「觀氣尋隙」真好用!這人的真氣在眉心處有個小漩渦,運轉不暢……就指這裡好了。他應該不敢動。)

  青鷂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那點星芒正鎖死自己命門!這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絕對的掌控。仿佛自己稍有異動,這三寸小劍就會刺入那處破綻,廢掉他三十年苦修的真氣!

  少年這才轉向柳隨風,拱手一禮,動作標準得像是從禮經里拓出來的:「雲麓山雲鷺,奉家師齊先生之命,特來接柳清瑤師妹回山修學。」

  柳隨風眼中閃過複雜神色——驚訝、釋然、不舍。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齊先生……真的……終於肯收小女了?」

  「卦象有變,機緣已至。」雲鷺正色道,「三日前家師夜觀星象,見搖光移位,瑤光生輝,知是柳師妹入學之時。故命弟子前來接引。」

  說著,他轉向青鷂。那柄烏黑小劍仍懸在原處,紋絲不動:「這位大人,天劍山今日不便待客,請回吧。」

  青鷂盯著眼前三寸小劍,臉色變幻不定。他能感覺到劍尖傳來的寒意——那是一種近乎道境的劍意,遠超他見過的所有用劍之人。

  (青鷂內心:雲麓山!那老東西竟然插手了……這娃娃看著年幼,修為卻深不可測。那柄無柄飛劍……莫非是傳說中的「心劍」?罷了,樓主只說要在天劍山尋人,沒說要與雲麓山結仇。先撤,從長計議。)

  良久,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字:「雲麓山……齊玄之……好,今日給齊先生面子。」

  他一揮手。

  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動作整齊劃一,瞬間消失在暮色中。臨走前,青鷂深深看了柳隨風一眼,那眼神如毒蛇吐信,冰冷粘膩。

  院中只剩下天劍門眾人、玄音庵三尼,以及縮在牆角的銅雀門幾人。

  「噗通」一聲,曹騰癱坐在地,大口喘氣。他身後四個弟子更是直接跪倒,渾身顫抖。

  靈清師太緩緩收劍,朝雲鷺合十行禮:「小施主劍意通玄,貧尼佩服。」

  「師太過獎。」雲鷺回禮,那柄烏黑小劍「嗖」地飛回劍匣,消失不見。

  (雲鷺內心:呼——任務完成一半!不過這三位師太看起來好厲害,剛才那個劍陣要是我來應對,我估計撐不過三十招……)

  柳隨風走到雲鷺面前,深深一揖:「多謝小友解圍。」

  「柳掌教不必多禮。」雲鷺側身避開,「家師常說,天劍山柳隨風,是江南少有的真君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說著,目光在院中掃過,最後落在柳清瑤身上:「這位便是柳師妹吧?」

  清瑤還握著劍,眼圈通紅。她看著這個比自己還矮半頭的少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我、我不走。」她咬緊嘴唇,「我要留下幫爹爹……」

  「瑤兒。」柳隨風按住女兒肩膀,聲音溫柔而堅定,「去雲麓山。這是你莫大的機緣。」

  「可是千機樓還會再來!七師哥他……」

  「驚鴻自有他的路。」柳隨風打斷她,眼中閃過深沉的痛楚,「你去雲麓山,好好讀書,好好練劍。等你足夠強時——」


  他凝視女兒,一字一句:「再回來。」

  「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別凍著餓著,以後跟著齊先生讀書,是要成為女夫子的人,不要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站在柳隨風旁邊的林靜儀走上前抱著清瑤的頭擔心說道。

  「好的,娘親,孩兒不哭」清瑤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用手擦了擦流出的眼淚。

  她知道父親母親說的對,可心像被撕裂般疼痛。她想起小時候,七師哥帶她爬後山摘野果、下山找綠柳他們小夥伴一起抓螢火蟲;想起父親手把手教她握劍;想起鑄劍堂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那是她十六年來最熟悉的安眠曲。

  可現在,天劍山一片狼藉,七師哥還沒出來,自己也要離開了。

  她看向院中——雲鷺已回到黃牛旁,正從書筒里又抽出一卷書,就著最後一縷天光翻閱。那柄烏木劍匣安靜地背在他身後,青色布帶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雲鷺內心:這位柳師妹哭得好傷心啊……也是,要離開家了。當年我被師父撿回雲麓山時,也哭了好幾天呢。唔,待會兒路上要不要給她講個笑話?大師兄說女孩子都喜歡聽笑話……可是我會的笑話只有師父講的那個「子非魚」的,那個好像不好笑……)

  表面卻波瀾不驚,見清瑤收拾好簡單行囊走出偏廳,只微微頷首:「柳師妹,請。」

  清瑤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天劍山——暮色中的山門匾額,被踢倒的香爐,師兄們站在階前送別的身影,父親母親立在廳前揮手的模樣。她突然注意到,父親母親的白髮比早上多了許多。

  然後轉身,登上牛背。

  老黃牛溫順地等她坐穩,才邁開步子。雲鷺倒騎牛背,面朝後方,翻開手中書卷,輕聲誦讀: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清瑤聽著聽著,眼淚又湧上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柳清瑤內心:爹爹,師兄們,七師哥……你們都要好好的。等我去雲麓山變得更加厲害,一定回來!千機樓,今日之辱,他日必報!)

  黃牛馱著二人,緩步下山。雲鷺的誦讀聲漸行漸遠,與暮色融為一體: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山道上,只余牛蹄叩石的「嗒、嗒」聲,和少年清朗的吟誦,一聲聲,沒入蒼茫夜色。

  暮色完全籠罩天劍山時,陸修遠推開了書房石門。

  「七師弟,他們走了。」

  顧驚鴻從石室中走出,眼睛一時不適應燭光。他看到文質站在陸修遠身後,臉色依舊蒼白,但眼中有關切。

  「都走了?」顧驚鴻聲音沙啞。

  「都走了。」陸修遠點頭,「銅雀門的人嚇得屁滾尿流,玄音庵三位師太也已告辭。靈清師太臨走前說……讓你保重。」

  顧驚鴻走到窗邊,望向山下。夜色如墨,早已看不見黃牛的蹤影。

  「清瑤她……」

  「跟雲麓山的人走了。」陸修遠輕聲道,「那是她的機緣,七師弟。」

  顧驚鴻沉默良久,點了點頭。他知道大師兄說的對,可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塊一樣。

  文質走過來,遞給他一杯熱茶:「七師弟,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顧驚鴻接過茶杯,指尖感受到溫暖的瓷壁。他望向窗外金黃的暮色,緩緩道:「千機樓不會罷休。他們今日退走,是因為雲麓山的威懾。一旦確認雲麓山不會插手,他們還會再來。」

  「你想下山?」陸修遠皺眉。

  「我必須下山,今晚就走。」顧驚鴻轉頭看向兩位師兄,「我在山上一天,天劍山就危險一天。今日之事,不能再發生了。」

  文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知道七師弟說的對。

  陸修遠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塊玄鐵令牌,鄭重放到顧驚鴻手中:「這是師父讓我交給你的。此乃『洞庭英雄令』,憑此令可直入洞庭山莊。兩個月後,恰逢五年一度的洞庭大會,屆時天下青年才俊齊聚,青雲榜將重新排定。你到洞庭後,持令求見莊主莫雲舟,他……或許對當年顧家莊之事有所了解。」

  顧驚鴻接過令牌,心頭一震。令牌入手溫潤沉實,非鐵非玉,正面煙波浩渺,刻著「洞庭」二字,背面雲紋繚繞,隱現一個「莊」字。他緊緊握住,指節微微發白:「師父他也不能肯定麼?」


  陸修遠搖頭:「師父只說,莫莊主交遊廣闊,威望素著於江南乃至整個武林,消息最為靈通。縱然不能盡知詳情,也定能為你指點迷津,好過你一人如無頭蒼蠅……」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師父在後山劍冢。他說要靜一靜。你走之前,去見他一面吧。」

  半個時辰前,山門外。

  靈清師太領著靈音、靈芸兩位弟子,與柳隨風道別。

  「柳掌門留步。」靈清師太合十為禮,「千機樓此番雖退,然其行事詭譎,未必就此罷手。天劍山若需援手,可隨時遣人至玄音庵。」

  柳隨風還禮:「多謝師太。貴庵此番相助,柳某銘記於心。」

  靈清師太目光掠過柳隨風,望向群山深處,似有深意:「令徒驚鴻,身負宿緣,前路多艱。貧尼修為淺薄,未能窺透天機,唯願他……善自珍重。」

  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靈音、靈芸緊隨其後,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山道中。

  後山劍冢,夜風凜冽。

  柳隨風站在歷代祖師的墓碑前,背對著山道。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師父。」顧驚鴻跪下行禮。

  「起來吧。」柳隨風聲音平靜,「決定要走了?」

  「是。」

  「好。」柳隨風緩緩轉身,夕陽下,他的面容顯得格外蒼老,「別的,為師不多說了。只記住:往後……定要活著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沉甸甸地落在顧驚鴻心上。

  顧驚鴻眼眶一熱,重重磕了三個頭:「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你去吧。」柳隨風擺擺手,復又轉過身去,面對著那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顧驚鴻起身,望著師父的背影。那身影在夕陽下顯得孤峭而決絕,仿佛已與這劍冢的群山融為一體。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拿上行李,一步步走下山道。

  不敢回頭。

  他知道,一旦回頭,看見師父站在夕陽下的身影,自己就走不了了。

  山風呼嘯,捲起他的衣擺。顧驚鴻握緊手中那枚沉甸甸的洞庭令,指尖幾乎要嵌進令牌的紋路里。

  身後,柳隨風始終未動。良久,微風送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新的劍,終究還是要出鞘了……」

  子夜時分,顧驚鴻悄然離開天劍山。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鑽進後山密林,沿著一條只有門中弟子知道的採藥小徑下山。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在鋪滿落葉的山道上投下斑駁光影。

  林中寂靜,此刻,他孤身一人。

  他看向西方——天際黑紅交織。太陽就要下山了。

  他握緊這枚令牌,從此江湖路遠,前路茫茫。兩個月後,八百里洞庭,那場匯聚天下英傑的盛會,那位名動武林的莫莊主,是否會成為他追尋血海深仇的第一個路標?

  山風穿過林梢,帶著遠方濕潤的氣息,仿佛已吹來洞庭湖的煙波。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向著南方望溪鎮方向,決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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