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分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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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成都的第七天。

  陸沉舟和謝落星已經沿著蜀道北上三百餘里,從平緩的成都平原進入了險峻的秦嶺山區。初秋的山林色彩斑斕,楓葉紅、銀杏黃、松柏綠,交織成一幅絢麗的畫卷,但兩人無心欣賞。

  他們走的是商隊常走的驛道,但為了避開可能的追兵,專挑偏僻的小路。山路崎嶇,陸沉舟肩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但長途跋涉下仍隱隱作痛。謝落星的藥很管用,但再好的藥也需要時間休養。

  這天傍晚,兩人終於看到前方山谷中升起炊煙——是一座驛站。

  「前面是『劍閣驛』。」謝落星指著山谷方向,「過了劍閣驛,就算真正離開蜀地了。不過今晚我們得在那裡歇腳,馬匹需要餵料,人也得休整。」

  陸沉舟點點頭。連續七天的趕路,他們那兩匹從成都買的駑馬已經疲憊不堪,再走下去怕是要累死。

  劍閣驛建在山谷中的一片平地上,背靠絕壁,前臨深澗,只有一條棧道相通,地勢險要。驛站不大,幾間木屋,一個馬廄,門口掛著褪色的酒旗,在暮色中迎風招展。

  兩人牽著馬走進驛站時,院子裡已經停著幾輛馬車和十幾匹馬,顯然有不少旅人。

  「客官住店?」一個夥計迎上來,臉上堆著職業的笑容。

  「兩間房,再給馬餵上好的草料。」謝落星遞過去一小塊碎銀。

  「好嘞!」夥計接過銀子,高聲喊道,「兩位客官,上房兩間——!」

  驛站的大堂里坐滿了人,大多是商旅和鏢師,吵吵嚷嚷的。空氣中瀰漫著酒氣、汗味和菸草味,混合成一種江湖特有的氣息。陸沉舟掃了一眼,沒發現可疑的人,稍稍鬆了口氣。

  兩人在角落找了張桌子坐下,要了飯菜和熱茶。奔波一天,熱食下肚,才感覺疲憊稍稍緩解。

  「明天過了劍門關,就進入漢中地界了。」謝落星喝著茶,低聲道,「不過劍門關盤查很嚴,我們得想個說辭。你那張江陵的路引,在蜀地用用還行,出蜀時恐怕會被仔細查驗。」

  陸沉舟皺眉。這確實是個問題。大宋與金國對峙,邊境關防嚴格,沒有合法路引很難通行。

  「你有什麼辦法?」

  謝落星正要說話,鄰桌的談話聲忽然大了起來。

  「聽說了嗎?成都楊家出大事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鏢師拍著桌子,「說是遭了賊,丟了好幾件傳家寶,楊老爺氣得病情加重,現在整個成都府都在搜捕呢!」

  「我也聽說了。」另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接話,「據說那賊人武功高強,楊府那麼多護院都沒攔住。有人說,是衝著楊家的什麼『寶劍』去的。」

  「寶劍?」同桌的人好奇,「什麼寶劍這麼值錢?」

  「誰知道呢,反正傳得神乎其神。不過楊府現在戒備森嚴,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陸沉舟和謝落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消息傳得這麼快,看來楊府是真急了。

  「還有更邪乎的。」絡腮鬍鏢師壓低聲音,「聽說最近劍閣一帶也不太平,有好幾伙來歷不明的人在活動。前天,我朋友的鏢隊在七盤關附近遇襲,死了三個鏢師,貨也被劫了。那些劫匪不是普通山賊,訓練有素,配合默契……」

  「是金國的探子?」有人猜測。

  「誰知道呢。總之這年頭,走鏢越來越難了。」

  陸沉舟默默地吃著飯,心中卻在快速思索。如果真如鏢師所說,劍閣一帶有不明勢力活動,那他們的北上之路會更加危險。而且楊府失竊的消息已經傳開,說不定會有賞金獵人或者想討好楊家的人,在沿途設卡盤查。

  就在這時,驛站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幾個穿著統一藍色勁裝、腰佩長劍的年輕人走進大堂。他們神情倨傲,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櫃檯後的掌柜身上。

  「掌柜的,見過這兩個人嗎?」為首一個方臉青年展開一幅畫像。

  陸沉舟心中一緊。雖然隔得遠,但他隱約看到畫像上的人影輪廓,很像自己和謝落星!

  掌柜湊近看了看,搖頭:「沒見過。幾位少俠是?」

  「青城派,奉成都府衙之命,追捕逃犯。」方臉青年收起畫像,語氣生硬,「這兩個是江洋大盜,在成都犯下大案,若有線索,速速報官。」

  說完,幾人又在大堂里轉了一圈,仔細打量每個客人。走到陸沉舟他們這桌時,方臉青年的目光在陸沉舟臉上停留了片刻。


  陸沉舟低頭喝茶,不動聲色。

  「你,」方臉青年忽然開口,「抬起頭來。」

  陸沉舟緩緩抬頭,眼神平靜:「少俠有事?」

  方臉青年盯著他看了幾息,又看看謝落星,最終搖搖頭,轉身走了。

  等青城派的人出了驛站,謝落星才低聲道:「畫像畫得不太像,而且他們重點查的是獨行客,沒想到我們是兩人同行。不過這只是第一關,後面肯定還有盤查。」

  陸沉舟放下茶杯:「我們得儘快離開蜀地。出了劍門關,青城派的勢力就弱了。」

  「但劍門關查得最嚴。」謝落星皺眉,「而且我懷疑,青城派這麼積極幫忙抓賊,恐怕不只是奉官府之命。楊家是做絲綢生意的,和蜀中各派都有交情,青城派很可能收了楊家的好處。」

  兩人匆匆吃完飯,回到房間。

  謝落星關好門,從行李中取出幾樣東西:一盒易容用的藥膏,幾綹假鬍子,還有兩套舊衣服。

  「易容?」陸沉舟問。

  「只能這樣了。」謝落星開始調配藥膏,「把你的臉塗黑些,再粘上鬍子,換上粗布衣服,扮作販山貨的腳夫。我扮作你的同伴。劍門關每天進出那麼多人,守關兵丁不會查得太仔細——只要別被青城派的人撞見就行。」

  陸沉舟點頭,任由謝落星在他臉上塗抹。藥膏帶著清涼的草藥味,塗在臉上後皮膚微微發緊,顏色也變深了。粘上假鬍子,再換上那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對鏡一看,果然像個飽經風霜的鄉野漢子。

  「記住,你現在叫王大山,我叫李四,我們是巴中來的,販藥材去漢中。」謝落星叮囑,「路引我準備好了,是袍哥會弄來的真貨,但名字是假的。」

  「藥材呢?」

  「明天一早去驛站後面的集市買兩筐。做戲做全套。」

  兩人又對了一遍說辭,確認沒有破綻,這才吹燈休息。

  然而陸沉舟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想起青城派那幾個人,想起鏢師說的不明勢力,想起楊世榮瘋癲的模樣,想起石室里那三道劍痕……

  還有懷中的《觀濤劍意》。

  他悄悄起身,點燃油燈,從貼身衣袋裡取出那捲羊皮紙,再次展開。

  二十七字總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玄奧。他輕聲念誦:「觀濤三日,劍意自生。潮起潮落,皆可為劍。天地為爐,造化為工,心劍合一,方見真章。」

  每一個字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境。他閉上眼睛,試圖想像江濤起伏的景象,想像劍隨潮動的感覺……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微的響動。

  不是風聲,也不是蟲鳴,而是……有人!

  陸沉舟立刻吹滅油燈,將羊皮紙塞回懷中,閃身躲到窗邊陰影處。

  窗紙被戳破一個小孔,一隻眼睛湊上來,向屋內窺探。停頓片刻後,又移開了。

  緊接著,隔壁謝落星的房間傳來同樣的聲響。

  有人在查房!

  陸沉舟屏住呼吸,手按刀柄。來人的動作很輕,輕功不弱,而且目的明確——就是在找他們。

  是青城派的人?還是……影堂?

  腳步聲在走廊里緩緩移動,最後停在他們房門外。陸沉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門外的人並沒有推門,只是停頓了片刻,便離開了。

  陸沉舟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確認外面再無聲響,才輕輕推開房門。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盡頭的油燈在風中搖曳。

  他敲了敲謝落星的房門。

  門開了,謝落星也是一臉凝重:「你也聽到了?」

  「嗯。是什麼人?」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驛站的夥計。」謝落星低聲道,「我剛才從門縫看到,是個黑衣人,蒙面,身形瘦小,輕功極好,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屋頂了。」

  「會不會是青城派?」

  「不像。青城派的人白天已經來過了,沒必要晚上偷偷摸摸。而且那人的身法……很詭異,不像中原武功。」

  陸沉舟心中一動:「影堂?」

  「有可能。」謝落星點頭,「如果影堂真的一路追蹤,找到這裡也不奇怪。但他們為什麼不直接動手?」


  「也許是在確認目標,也許……是在等援兵。」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憂。

  「不能等到天亮了。」陸沉舟沉聲道,「現在就走。」

  「現在?可是馬匹需要休息……」

  「顧不上了。趁著夜色,我們連夜翻山,繞過劍門關。」

  謝落星略一思索,咬牙道:「好!」

  兩人迅速收拾行李,從後窗翻出。馬廄里的馬還在休息,他們牽出自己的兩匹駑馬,不敢走正門,而是從驛站側面的小路悄悄離開。

  月色朦朧,山路難行。兩人不敢點燈籠,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辨認方向。好在謝落星對蜀道熟悉,知道有一條採藥人走的小路可以繞過劍門關,雖然難走,但相對隱蔽。

  山路陡峭,有些地方只能牽馬步行。走到一處懸崖邊時,前方忽然傳來馬蹄聲。

  「有人!」謝落星立刻拉著陸沉舟躲到路旁的岩石後。

  只見山道上,三騎馬疾馳而來。馬上的人都是一身黑衣,蒙面,腰佩彎刀——正是金國影堂的裝束!

  三人跑到懸崖邊停下,為首一人勒馬四顧,用生硬的漢語說道:「痕跡到這裡斷了。他們肯定就在附近,搜!」

  另外兩人翻身下馬,開始搜索路旁的草叢和岩石。

  陸沉舟和謝落星屏住呼吸,緊緊貼在岩石後。他們的馬被拴在稍遠一些的樹下,幸好沒有發出聲響。

  一個黑衣人逐漸靠近他們藏身的岩石。月光下,陸沉舟能看到那人手中的彎刀泛著寒光,眼神銳利如鷹。

  五步、三步、一步……

  就在黑衣人即將發現他們的瞬間,謝落星忽然出手!

  他灑出一把粉末,正中黑衣人面門!那人悶哼一聲,仰面倒下,手中彎刀「噹啷」落地。

  「什麼人!」另外兩人立刻拔刀衝來。

  陸沉舟也拔出短刀,從岩石後躍出。他沒有選擇硬拼,而是使出奎叔所教的搏命刀法——不招不架,只攻不守,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這種不要命的打法讓兩個黑衣人一愣,就在這瞬間,陸沉舟的刀已經刺入一人肋下!那人慘叫後退,鮮血噴涌。

  但另一人的刀也到了,直劈陸沉舟頭頂!陸沉舟側身閃避,刀鋒擦著他的肩膀划過,帶走一片皮肉。

  「走!」謝落星大喊,同時灑出更多粉末,在夜空中瀰漫成一片霧障。

  兩人趁亂沖向馬匹,翻身上馬,朝山路深處狂奔。

  身後傳來怒喝和馬蹄聲,影堂的人追上來了!

  山路狹窄,馬速提不起來。眼看追兵越來越近,陸沉舟忽然勒馬轉向,衝進路旁的一片樹林。

  「你幹什麼?」謝落星驚問。

  「分開走!在漢中城南的『悅來客棧』會合!」陸沉舟喊道,「我引開他們!」

  不等謝落星回答,他已經策馬沖入樹林深處。

  追兵果然分作兩路,兩人追向謝落星,一人追向陸沉舟。

  樹林裡枝葉茂密,月光幾乎透不進來。陸沉舟只能憑感覺策馬狂奔,身後的馬蹄聲緊追不捨。忽然,馬前蹄一空,連人帶馬向下墜落!

  是懸崖!

  陸沉舟腦中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鬆開韁繩,身體在空中翻滾。耳邊是呼嘯的風聲,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瞬,也許很漫長——他重重摔在什麼東西上,劇痛傳來,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而在他懷中的《觀濤劍意》羊皮紙,在墜落的瞬間飄了出來,落在不遠處的草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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