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荒園探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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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翻牆離開聽濤別院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城外的風更大了,吹得荒草起伏如浪,那座廢棄的宅院在夜色中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他沒有直接回城,而是繞到江邊,在望江磯下找了塊背風的礁石坐下。掏出懷中那塊深青色、帶金線雲紋的布料殘片,借著江面反射的微弱月光仔細端詳。

  布料質地細膩,是上好的蜀錦。金線繡工精巧,雲紋走勢飄逸,即使只有巴掌大的一塊殘片,也能看出原本物件的不凡。這絕不是普通劍客用得起的劍穗——如果它真是劍穗的話。

  會是誰的?那個坐化岩洞中的無名劍客?還是……陸驚鴻?

  陸沉舟將殘片貼近鼻尖,除了灰塵和淡淡的霉味,似乎還隱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清冽的氣息,像是某種特殊的薰香,又像是……劍氣經年不散的味道?

  他把殘片小心收好,又回想起岩洞中那股可怕的劍意。那絕不是普通的劍氣殘留,更像是有意識的、被觸發的某種防禦機制。那個坐化的劍客,生前該是何等境界?

  而最讓他在意的是,楊家為什麼要在別院下面修建這樣隱秘的密室和通道?楊世榮的突然搬遷,究竟是因為陸驚鴻的離開,還是因為發現了地下的秘密?或者……兩者皆有?

  疑問太多,線索太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朝著城中走去。當務之急,是回問劍閣匯報初步發現,然後……或許該從楊家其他方面入手調查。

  回到客棧已是深夜。小二見他滿身灰塵、臉色蒼白,也沒多問,只是提醒他熱水已經沒了。陸沉舟點點頭,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房間。

  他打來一盆冷水,清洗了手上的傷口——虎口崩裂,掌心也被刀柄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用乾淨的布條草草包紮。

  躺在床上,他卻沒有絲毫睡意。黑暗中,岩洞裡那股凌厲的劍意仿佛還在周身縈繞,讓他皮膚刺痛。他索性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擺開架勢,緩慢地演練起奎叔所教的刀法。

  動作很慢,每一個劈、砍、撩、刺都力求精準。不是為了練力,而是為了平復心緒,消化今日的震撼。

  一遍,兩遍……汗水漸漸浸濕了單衣,呼吸卻愈發平穩。當他收勢時,窗外已經透出了魚肚白。

  第二天一早,陸沉舟再次來到問劍閣。

  還是甲字三號房,還是那位三綹長髯的文士。看到陸沉舟,文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距離接下委託才過去一天。

  「少俠這麼快就有發現?」文士示意他坐下。

  陸沉舟沒有隱瞞,將自己發現地下密室、岩洞、骷髏、古劍以及那塊布料殘片的經過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自己觸動劍意受傷的細節。

  文士聽完,眉頭微蹙,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密室……岩洞……無名劍客遺骸……」他沉吟片刻,「那塊布料殘片,可否讓在下一觀?」

  陸沉舟將殘片取出,放在桌上。

  文士小心地拿起,對著光仔細察看,又湊近聞了聞,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如何?」陸沉舟問。

  「這布料……確是蜀錦中的上品『雨過天青』,金線用的是真正的庫金,繡工也是蜀中『天工坊』的手法。」文士緩緩道,「天工坊專為蜀地武林名家定製佩飾,尋常人求不得。而這塊殘片的雲紋樣式……在下似乎在哪裡見過。」

  他起身走到牆邊的書架前,翻找片刻,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冊子封面寫著《江湖名器錄》。

  文士快速翻閱,終於在其中一頁停下。他將冊子轉向陸沉舟,指著上面一幅插圖。

  那是一柄古劍的繪圖,劍身修長,劍格簡約。旁邊的文字標註:「青冥劍,相傳為前朝劍匠歐冶子晚年所鑄三劍之一,劍成之日,天現青雲,故名。劍柄配深青雲紋金線劍穗,為蜀中唐門所贈。」

  插圖上,那劍穗的樣式、顏色、紋路——與陸沉舟手中的殘片,有七八分相似!

  「青冥劍……」陸沉舟喃喃道。

  「青冥劍最後有記載的主人,是四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青雲客』蕭別離。」文士合上冊子,神色複雜,「蕭別離此人亦正亦邪,劍法超絕,但三十年前突然銷聲匿跡,江湖傳言他已死,卻無人知其葬身之處。」

  青雲客蕭別離?坐化在岩洞中的,會是這位傳奇劍客嗎?

  「那青冥劍現在何處?」陸沉舟追問。


  文士搖頭:「隨蕭別離一同失蹤了。有人說是被他帶進了墳墓,有人說被仇家奪走,莫衷一是。」他頓了頓,看向陸沉舟,「若岩洞中那柄古劍真是青冥,而你見到的遺骸確是蕭別離……那楊家的別院下面,埋藏的可就是一樁三十年的江湖秘辛了。」

  陸沉舟心中震動。他原本只是尋找陸驚鴻的線索,卻無意中牽扯出了更久遠的江湖恩怨。

  「楊世榮知道這個秘密嗎?」他問。

  「不好說。」文士捋須思索,「楊家是二十年前才遷來江陵府的商賈,按理說與三十年前的蕭別離不該有交集。但聽濤別院是楊家祖產,還是後來購置,這其中或許另有隱情。」

  「我需要楊世榮搬遷後的具體去向。」陸沉舟道,「資料上只說『蜀中某地』,太籠統。」

  文士露出為難之色:「此事……問劍閣也還在查。楊世榮搬遷得極其突然,且刻意隱瞞行蹤,連許多老僕都被遣散,只帶了幾個心腹家人。我們目前只知道,他們的車隊最後是往西去了,入了蜀地。」

  蜀地……又是蜀地。青冥劍的劍穗是蜀中唐門所贈,楊世榮也遷往蜀地,這會是巧合嗎?

  「不過,」文士話鋒一轉,「關於楊家,還有一條線索,或許對你有用。」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條,遞給陸沉舟,「這是楊家一個老僕現在的住處。此人當年因年老未被帶走,留在江陵,或許知道些什麼。」

  陸沉舟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城西柳條巷,第三戶,楊安。

  「多謝。」陸沉舟起身,將那塊布料殘片收回懷中。

  「委託時限還有十三天。」文士提醒道,「少俠若能從楊安那裡得到關鍵信息,八十兩酬金依然有效。至於青冥劍和蕭別離之事……問劍閣也會繼續追查,若有進展,會通知少俠。畢竟,這已經超出了原有委託的範圍。」

  陸沉舟明白他的意思——更大的秘密,意味著更大的價值,也意味著更深的危險。

  離開問劍閣,他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了城西柳條巷。

  這是一片平民聚居區,巷子狹窄,房屋低矮。第三戶是一間半舊的瓦房,門虛掩著。陸沉舟敲了敲門。

  「誰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請問是楊安老丈嗎?」陸沉舟揚聲問道。

  門開了,一個鬚髮皆白、面容憔悴的老人探出頭來,正是陸沉舟之前在聽濤別院外遇到的那個老樵夫!

  兩人四目相對,都是一愣。

  「是你?」老樵夫——楊安,顯然也認出了陸沉舟,臉上露出警惕之色,「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陸沉舟心中也是驚訝,但面上不動聲色:「受人所託,打聽些舊事。沒想到老丈就是楊安。」

  楊安盯著他看了幾息,嘆了口氣,側身讓開:「進來吧。」

  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半碗稀粥和一小碟鹹菜,顯然老人的日子過得清苦。

  「坐。」楊安自己坐在床沿,指了指椅子,「你……是問劍閣的人?」

  「算是。」陸沉舟沒有否認,「想問問楊家當年搬遷的事。」

  楊安苦笑:「該說的,我上次不是都告訴你了?老爺突然說要回蜀中老家,變賣家產,遣散僕役……我就是被遣散的其中之一。」

  「為什麼突然要走?」陸沉舟追問,「真的只是因為思念故土?」

  楊安沉默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其實……老爺那陣子很不對勁。陸驚鴻離開後,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好幾天,誰也不見。出來後,臉色白得像紙,嘴裡一直念叨著『劍氣傷魂』、『此地不宜久留』……」

  劍氣傷魂?陸沉舟心中一動。是指岩洞裡那股劍意嗎?

  「後來呢?」

  「後來老爺就決定搬家,而且特別急。」楊安回憶道,「連庫房裡好些值錢的東西都沒來得及帶走,只收拾了些細軟。我因為跟了老爺三十年,臨走前,他單獨見了我一面,給了我一些遣散銀,還……還叮囑我,永遠不要再回聽濤別院,尤其不要靠近後院竹林。」

  「為什麼?」

  「老爺沒說原因,只是說……」楊安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誰聽見,「那下面,埋著不該碰的東西。誰碰了,誰就會……遭殃。」

  陸沉舟想起自己昨天觸動的劍意,後背隱隱發涼。


  「老爺還留下什麼話嗎?關於陸驚鴻,或者……關於那『不該碰的東西』?」

  楊安努力回憶著,搖了搖頭:「沒有。老爺那會兒神神叨叨的,像是被嚇破了膽。哦,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老爺臨走前燒了很多書信,我偷偷撿了一張沒燒乾淨的殘頁。」

  他顫巍巍地起身,從床底摸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裡面是一些零碎雜物。他翻找片刻,取出一張焦黃的紙片,只有巴掌大,邊緣有燒灼的痕跡。

  陸沉舟接過紙片。上面只剩下寥寥幾行殘缺的字:

  「……驚鴻觀劍三日,嘆曰:『此劍有靈,然戾氣太重,封之為宜。』……囑余謹守秘密,勿令……現世,恐引……浩劫……」

  字跡娟秀,應該是楊世榮的手書。內容雖殘缺,但信息量巨大!

  陸驚鴻果然見過那柄劍!而且評價「此劍有靈,然戾氣太重」!他還叮囑楊世榮「封之為宜」、「勿令現世」!

  所以,楊世榮的匆忙搬遷,不僅是因為害怕,更是為了遵守對陸驚鴻的承諾,保守這個秘密!

  「這張紙,能給我嗎?」陸沉舟問。

  楊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拿去吧。這東西留在我這兒,我也睡不安穩。」

  陸沉舟將殘頁小心收好,又從懷中取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桌上:「多謝老丈。這點心意,還請收下。」

  楊安看著銀子,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麼,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離開柳條巷,陸沉舟走在回客棧的路上,心中思緒翻騰。

  線索漸漸串聯起來:

  三十年前,青雲客蕭別離帶著青冥劍失蹤,實則是坐化在聽濤別院地下的岩洞中。

  二十年前,楊家遷來江陵,購下別院,卻不知地下秘密。

  一年前,陸驚鴻借住別院,不知如何發現了密室和古劍,評價其「戾氣太重」,叮囑楊世榮封存秘密。

  楊世榮因恐懼和承諾,倉促搬遷,返回蜀中——那裡是青冥劍劍穗的出處,也是楊家的原籍。

  而現在,自己這個為尋師報仇而來的少年,無意中觸動了這個被封印三十年的秘密……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某種冥冥中的牽引?

  陸沉舟抬起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陸驚鴻在殘頁上的那句話:「此劍有靈,然戾氣太重。」

  戾氣……自己心中,不也充滿了復仇的戾氣嗎?

  若是陸驚鴻見到如今的自己,會不會也給出同樣的評價——「戾氣太重,封之為宜」?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傷口裡,疼痛讓他清醒。

  不,不一樣。蕭別離的戾氣封存在劍中,而自己的戾氣,必須化為斬斷仇讎的力量!

  他需要找到陸驚鴻,需要學會掌控這股力量,而不是被它吞噬。

  而眼下,既然接下了委託,就要完成它。楊世榮的下落,他必須查清楚——這不僅關乎八十兩銀子,更可能關乎陸驚鴻的行蹤。

  蜀地……看來,是該往西走了。

  回到客棧,他簡單收拾了行囊,結算了房錢。然後再次來到問劍閣。

  「我要接下之前那個委託的後續。」他對文士說道,「尋找楊世榮的具體下落。時限可以放寬,報酬……可以商量。」

  文士似乎並不意外,微笑道:「少俠果然非池中之物。此委託可延長至一月,報酬一百二十兩。不過蜀道艱難,江湖險惡,少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陸沉舟目光堅定。

  「好。」文士取出一份新的契約,「預付三十兩作為路資,找到確切下落回報後,付清餘款。此外,問劍閣在蜀中成都府有一處分號,少俠可憑此令牌前去尋求協助。」

  他遞過一份契約和一枚刻著劍形標記的鐵牌。

  陸沉舟簽字畫押,收下令牌和三十兩銀子。

  走出問劍閣時,已是午後。他買了些乾糧、傷藥,又去鐵匠鋪買了把更趁手的短刀,替換了那把已經卷刃的制式腰刀。

  站在江陵府的城門口,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池。

  在這裡,他經歷了第一次真正的江湖廝殺,接下了第一個委託,發現了一樁塵封三十年的秘密,也第一次觸碰到了陸驚鴻留下的痕跡。

  雖然依舊沒有找到陸驚鴻本人,但至少,他知道了該往哪個方向去尋找——蜀地。

  西出陽關,前路漫漫。

  但他別無選擇。

  深吸一口氣,陸沉舟轉身,邁著堅定的步伐,踏上了西去的官道。

  少年單薄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蜿蜒的道路盡頭。

  而在聽濤別院荒廢的竹林深處,那間隱藏著密室的小屋裡,似乎又有微風吹過,帶來隱約的、無人聽見的劍鳴。

  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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