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問劍閣
江邊的礁石名為「望江磯」，高約三丈，形如臥牛，大半浸在江水之中，任憑波濤拍打，巋然不動。陸沉舟費了些力氣攀上磯頂，上面只有不到丈許的平整處，布滿了水流沖刷和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仔細搜尋著每一寸岩石，希望能找到一絲陸驚鴻留下的印記——一道劍痕，一個刻字，甚至只是一個特殊的足跡。然而，除了青苔、水漬和風化的裂縫，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永不停歇的江風呼嘯而過，帶著水汽和寒意，仿佛要將一切不屬於此地的氣息都沖刷乾淨。
陸驚鴻曾在此觀濤，或許只是片刻的停留，或許是一次對劍道的感悟。對於那樣的人物而言，踏足之處未必會留下肉眼可見的痕跡。
陸沉舟站在磯頂，極目遠眺。大江東去，煙波浩渺，天際處水天一色，令人胸中鬱氣為之一散，卻又生出一種天地浩大、自身渺小的感慨。他想起老樵夫的話——「陸驚鴻那等境界，早已超脫世俗恩怨。」
超脫？他如何能超脫？陸家幾十條人命的血債，父母慘死的景象，日夜灼燒著他的靈魂。他需要的，正是足以撕破一切虛妄、斬斷一切仇讎的力量！陸驚鴻的劍，或許就是這種力量的極致體現。
他在望江磯上待到暮色四合，江風愈發凜冽，才帶著滿腹的失望與更深的執念，返回城中。
第二天一早，他便按照老樵夫的提示，前往「問劍閣」。
問劍閣並非官府機構，而是一處位於江陵府城東、頗為有名的所在。它名義上是一家兼營兵器買賣、消息打探的鋪子，實則更像是一個半公開的江湖人聚集地。據說其背後有江湖大勢力支持，背景深厚，消息極為靈通，只要付得起價錢，很多尋常難以打探的隱秘都能有所收穫。
陸沉舟來到問劍閣前。這是一座三層高的木樓，飛檐斗拱，氣象不凡。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筆力遒勁，鐵畫銀鉤，透著一股鋒銳之氣。門口沒有尋常店鋪的夥計吆喝，只有兩個眼神銳利、太陽穴高高鼓起的青衣漢子抱臂而立，審視著進出之人。
進出者多是攜刀帶劍的江湖客，神情各異，或倨傲，或謹慎，或風塵僕僕。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邁步走了進去。
一樓大廳寬敞明亮，擺放著不少櫃檯，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從普通的刀劍到一些奇門兵刃，寒光閃閃，顯然都不是凡品。三三兩兩的客人在挑選，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腥味和薰香味。
陸沉舟沒有在一樓停留，徑直走向角落裡的樓梯。樓梯口同樣有人把守，見他面生，抬手攔了一下。
「何事？」守樓梯的漢子聲音平淡。
「打聽消息。」陸沉舟言簡意賅。
「二樓，甲字三號房。」漢子打量了他一眼，側身讓開。
陸沉舟道了聲謝，走上二樓。二樓比一樓清靜許多，被隔成了一間間獨立的靜室。他找到甲字三號房，推門而入。
房間不大，布置簡單，只有一張桌案，兩把椅子。桌案後坐著一個留著三縷長髯、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的中年文士，正捧著一卷書在看。見到陸沉舟進來，他放下書卷，臉上露出職業化的溫和笑容。
「這位少俠，請坐。不知想打聽哪方面的消息？」文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陸沉舟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我想知道『驚鴻劍仙』陸驚鴻如今的下落。」
文士臉上的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陸驚鴻？少俠打聽的，可是江湖上最難打聽的幾個人之一啊。」
「我知道。」陸沉舟平靜道，「需要多少銀子？」
文士微微搖頭：「銀子固然重要，但有些消息，並非有銀子就能買到。尤其是關於陸驚鴻這等人物，他的行蹤飄忽，且……牽扯甚大。敢問少俠，打聽他的下落，所為何事？」
陸沉舟早有準備，按照路上想好的說辭道：「久仰驚鴻劍仙大名，心生仰慕，欲尋訪拜師，精研劍道。」他沒有提及仇恨，只說拜師學藝，合情合理。
文士聞言，捋了捋長髯，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沉舟：「拜師？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不過……」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關於陸驚鴻的確切下落，問劍閣目前也沒有。但是，關於他最後出現的一些線索，以及可能的去向，倒是有些風聞。只不過，這個消息的價值，可不低。」
「多少？」陸沉舟直接問道。
文士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兩。白銀。」
三百兩！陸沉舟心中一震。這幾乎是他現在全部身家的數十倍！孫鏢頭給的酬勞加上自己原先的積蓄，也不過十幾兩銀子。
「能否便宜些？」陸沉舟嘗試討價還價。
文士搖頭：「明碼實價，童叟無欺。這消息得來不易，值這個價。」他看著陸沉舟略顯窘迫的神色，又補充道，「或者，少俠可以換一種方式支付。」
「什麼方式？」
「問劍閣有時會發布一些委託，報酬豐厚，但通常也有些風險。」文士從桌案下取出一本簿冊，推到陸沉舟面前，「少俠若是手頭不便，不妨看看這些委託，若能完成一兩個，不僅可以抵償消息費用，或許還能有所盈餘。」
陸沉舟接過簿冊，翻開。裡面記錄著各種委託：護送某樣物品去某地、尋找某件失物、調查某個事件、甚至……處理掉某個「麻煩人物」。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條委託上停了下來：
【委託：探查江陵府前富商楊世榮舉家搬遷之真實緣由。時限：半月。報酬：白銀八十兩。註：楊宅（原聽濤別院）似有異常，謹慎行事。】
楊世榮！聽濤別院原來的主人！
這條委託，不僅報酬可觀，而且正好與他正在追查的線索重合！
「這條委託，我接了。」陸沉舟合上冊子，指向那條關於楊世榮的委託。
文士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哦？少俠確定？此委託掛出已有月余，接過的人有兩個，但都……一無所獲，甚至有人受了驚嚇。楊宅那地方，確實有些邪門。」
「我確定。」陸沉舟語氣堅定。比起虛無縹緲的三百兩，這個八十兩且與目標相關的委託，顯然更具可行性，也更能驗證老樵夫的話。
文士點點頭：「好。委託接下，需預付二十兩作為押金，待事成之後，交付結果，再付餘下六十兩。若中途放棄或無法完成，押金不退。」
陸沉舟沒有猶豫，從懷中取出二十兩銀子——幾乎是他的大半積蓄，放在了桌案上。
文士收起銀子，取出一份簡略的契約和一份關於楊世榮及其宅邸的已知資料，遞給陸沉舟：「這是已知信息，或許對你有幫助。半月之後，無論成敗，請來此回稟。」
陸沉舟接過資料，仔細看了一遍，記在心中。資料上提及楊世榮原是江陵府頗有名的絲綢商人，家境殷實，聽濤別院是其最喜愛的一處別業。一年前陸驚鴻曾借住，陸驚鴻離開後不久，楊世榮便以「思念故土」為由，突然變賣家產，舉家遷回原籍（資料上只寫了是「蜀中某地」，未具體說明），行色匆匆，連許多笨重家私都未帶走。其宅邸（聽濤別院）荒廢后，便有了種種怪誕傳聞。
「明白了。」陸沉舟收起資料，起身告辭。
走出問劍閣，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高懸的牌匾。
江湖，果然是一個用實力和情報說話的地方。尋找陸驚鴻的道路，遠比他想像的更加曲折和現實。
而現在，他要先去揭開那荒廢別院背後的秘密。這不僅是為了八十兩銀子，更是為了那可能指向陸驚鴻的、被隱藏起來的真相。
他仔細搜尋著每一寸岩石，希望能找到一絲陸驚鴻留下的印記——一道劍痕，一個刻字，甚至只是一個特殊的足跡。然而，除了青苔、水漬和風化的裂縫，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永不停歇的江風呼嘯而過，帶著水汽和寒意，仿佛要將一切不屬於此地的氣息都沖刷乾淨。
陸驚鴻曾在此觀濤，或許只是片刻的停留，或許是一次對劍道的感悟。對於那樣的人物而言，踏足之處未必會留下肉眼可見的痕跡。
陸沉舟站在磯頂，極目遠眺。大江東去，煙波浩渺，天際處水天一色，令人胸中鬱氣為之一散，卻又生出一種天地浩大、自身渺小的感慨。他想起老樵夫的話——「陸驚鴻那等境界，早已超脫世俗恩怨。」
超脫？他如何能超脫？陸家幾十條人命的血債，父母慘死的景象，日夜灼燒著他的靈魂。他需要的，正是足以撕破一切虛妄、斬斷一切仇讎的力量！陸驚鴻的劍，或許就是這種力量的極致體現。
他在望江磯上待到暮色四合，江風愈發凜冽，才帶著滿腹的失望與更深的執念，返回城中。
第二天一早，他便按照老樵夫的提示，前往「問劍閣」。
問劍閣並非官府機構，而是一處位於江陵府城東、頗為有名的所在。它名義上是一家兼營兵器買賣、消息打探的鋪子，實則更像是一個半公開的江湖人聚集地。據說其背後有江湖大勢力支持，背景深厚，消息極為靈通，只要付得起價錢，很多尋常難以打探的隱秘都能有所收穫。
陸沉舟來到問劍閣前。這是一座三層高的木樓，飛檐斗拱，氣象不凡。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牌匾，筆力遒勁，鐵畫銀鉤，透著一股鋒銳之氣。門口沒有尋常店鋪的夥計吆喝，只有兩個眼神銳利、太陽穴高高鼓起的青衣漢子抱臂而立，審視著進出之人。
進出者多是攜刀帶劍的江湖客，神情各異，或倨傲，或謹慎，或風塵僕僕。
陸沉舟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邁步走了進去。
一樓大廳寬敞明亮，擺放著不少櫃檯，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從普通的刀劍到一些奇門兵刃，寒光閃閃，顯然都不是凡品。三三兩兩的客人在挑選，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腥味和薰香味。
陸沉舟沒有在一樓停留，徑直走向角落裡的樓梯。樓梯口同樣有人把守，見他面生，抬手攔了一下。
「何事？」守樓梯的漢子聲音平淡。
「打聽消息。」陸沉舟言簡意賅。
「二樓，甲字三號房。」漢子打量了他一眼，側身讓開。
陸沉舟道了聲謝，走上二樓。二樓比一樓清靜許多，被隔成了一間間獨立的靜室。他找到甲字三號房，推門而入。
房間不大，布置簡單，只有一張桌案，兩把椅子。桌案後坐著一個留著三縷長髯、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的中年文士，正捧著一卷書在看。見到陸沉舟進來，他放下書卷，臉上露出職業化的溫和笑容。
「這位少俠，請坐。不知想打聽哪方面的消息？」文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陸沉舟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我想知道『驚鴻劍仙』陸驚鴻如今的下落。」
文士臉上的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陸驚鴻？少俠打聽的，可是江湖上最難打聽的幾個人之一啊。」
「我知道。」陸沉舟平靜道，「需要多少銀子？」
文士微微搖頭：「銀子固然重要，但有些消息，並非有銀子就能買到。尤其是關於陸驚鴻這等人物，他的行蹤飄忽，且……牽扯甚大。敢問少俠，打聽他的下落，所為何事？」
陸沉舟早有準備，按照路上想好的說辭道：「久仰驚鴻劍仙大名，心生仰慕，欲尋訪拜師，精研劍道。」他沒有提及仇恨，只說拜師學藝，合情合理。
文士聞言，捋了捋長髯，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沉舟：「拜師？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不過……」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關於陸驚鴻的確切下落，問劍閣目前也沒有。但是，關於他最後出現的一些線索，以及可能的去向，倒是有些風聞。只不過，這個消息的價值，可不低。」
「多少？」陸沉舟直接問道。
文士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兩。白銀。」
三百兩！陸沉舟心中一震。這幾乎是他現在全部身家的數十倍！孫鏢頭給的酬勞加上自己原先的積蓄，也不過十幾兩銀子。
「能否便宜些？」陸沉舟嘗試討價還價。
文士搖頭：「明碼實價，童叟無欺。這消息得來不易，值這個價。」他看著陸沉舟略顯窘迫的神色，又補充道，「或者，少俠可以換一種方式支付。」
「什麼方式？」
「問劍閣有時會發布一些委託，報酬豐厚，但通常也有些風險。」文士從桌案下取出一本簿冊，推到陸沉舟面前，「少俠若是手頭不便，不妨看看這些委託，若能完成一兩個，不僅可以抵償消息費用，或許還能有所盈餘。」
陸沉舟接過簿冊，翻開。裡面記錄著各種委託：護送某樣物品去某地、尋找某件失物、調查某個事件、甚至……處理掉某個「麻煩人物」。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條委託上停了下來：
【委託：探查江陵府前富商楊世榮舉家搬遷之真實緣由。時限：半月。報酬：白銀八十兩。註：楊宅（原聽濤別院）似有異常，謹慎行事。】
楊世榮！聽濤別院原來的主人！
這條委託，不僅報酬可觀，而且正好與他正在追查的線索重合！
「這條委託，我接了。」陸沉舟合上冊子，指向那條關於楊世榮的委託。
文士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哦？少俠確定？此委託掛出已有月余，接過的人有兩個，但都……一無所獲，甚至有人受了驚嚇。楊宅那地方，確實有些邪門。」
「我確定。」陸沉舟語氣堅定。比起虛無縹緲的三百兩，這個八十兩且與目標相關的委託，顯然更具可行性，也更能驗證老樵夫的話。
文士點點頭：「好。委託接下，需預付二十兩作為押金，待事成之後，交付結果，再付餘下六十兩。若中途放棄或無法完成，押金不退。」
陸沉舟沒有猶豫，從懷中取出二十兩銀子——幾乎是他的大半積蓄，放在了桌案上。
文士收起銀子，取出一份簡略的契約和一份關於楊世榮及其宅邸的已知資料，遞給陸沉舟：「這是已知信息，或許對你有幫助。半月之後，無論成敗，請來此回稟。」
陸沉舟接過資料，仔細看了一遍，記在心中。資料上提及楊世榮原是江陵府頗有名的絲綢商人，家境殷實，聽濤別院是其最喜愛的一處別業。一年前陸驚鴻曾借住，陸驚鴻離開後不久，楊世榮便以「思念故土」為由，突然變賣家產，舉家遷回原籍（資料上只寫了是「蜀中某地」，未具體說明），行色匆匆，連許多笨重家私都未帶走。其宅邸（聽濤別院）荒廢后，便有了種種怪誕傳聞。
「明白了。」陸沉舟收起資料，起身告辭。
走出問劍閣，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高懸的牌匾。
江湖，果然是一個用實力和情報說話的地方。尋找陸驚鴻的道路，遠比他想像的更加曲折和現實。
而現在，他要先去揭開那荒廢別院背後的秘密。這不僅是為了八十兩銀子，更是為了那可能指向陸驚鴻的、被隱藏起來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