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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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日,棲霞鎮表面依舊平靜,但那日陸府門前的風波,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在暗處悄然擴散。

  陸沉舟明顯感覺府里的氣氛有些不同。家丁護院們巡夜的次數多了,父親書房裡的燈也常常亮至深夜。偶爾有陌生的面孔在陸家商鋪附近徘徊,雖不鬧事,但那窺探的目光,總讓人心生警惕。

  陳老秀才的課還在繼續,但講的已不止是聖賢書。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提及史書中的權謀爭鬥,朝堂上的黨同伐異,甚至一些地方豪強傾軋的案例。陸沉舟聽得格外認真,他漸漸明白,先生是在以古喻今,為他揭開這平靜世相下的真實一角。

  這日午後,陸沉舟心中煩悶,便換了身利落的短打,獨自一人來到鎮外的棲霞山散心。山不高,卻林木蔥鬱,一條青石板小徑蜿蜒而上,是鎮上人春日踏青、夏日納涼的好去處。

  他沿著小徑快步而行,試圖用身體的疲憊驅散心頭的陰霾。伏虎拳的招式在腦海中一一閃過,他下意識地比劃著名,拳風獵獵,驚起了林間的飛鳥。

  正當他沉浸其中時,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女子的嗤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喲,我當是誰在這兒擾人清靜,原來是陸大少爺在這兒練把式呢?」

  陸沉舟收勢皺眉,循聲望去。只見前方一株開得正盛的桃花樹下,站著一位身著鵝黃綾裙的少女。少女年紀與他相仿,容貌只能算是清秀,眉眼間卻帶著一股精心修飾過的嬌矜之氣。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正用手帕掩著口,偷偷打量著他。

  這少女陸沉舟認得,正是鎮西柳家的千金,柳如絲。

  柳家也是棲霞鎮上的地主,家底雖不及陸、趙兩家豐厚,但也算殷實。這柳如絲自小便心氣極高,仗著讀過幾本詩書,學過幾天琴畫,便自詡才女,一心想嫁入高門大戶,離開這「小地方」棲霞鎮。她父母也一心指望女兒能攀上高枝,光耀門楣,平日裡沒少為她張羅,與鎮上一些有頭有臉的人家往來密切。

  陸沉舟與柳如絲自幼相識,卻向來不對付。陸沉舟嫌她虛榮做作,柳如絲則看不起陸沉舟這種「困守小鎮」還自命不凡的勁兒。

  「我當是誰,」陸沉舟語氣冷淡,「原來是柳小姐。這棲霞山莫非是你家私產,旁人還來不得了?」

  柳如絲柳眉一挑,款款向前走了兩步,目光在陸沉舟那身沾了些草屑的短打上掃過,嘴角撇了撇:「山自然是大家的,只是陸少爺好歹也是讀書人,這般……舞槍弄棒的,也不怕失了身份?聽說前兩日,陸少爺還在府門前與人爭執,險些動了手?真是……有辱斯文。」

  她這話語帶雙關,既是嘲諷陸沉舟習武粗鄙,更是暗指他前日在趙家人面前「吃了癟」。

  陸沉舟心頭火起,面上卻強自鎮定,反唇相譏:「強身健體,總好過某些人只知塗脂抹粉,矯揉造作。至於爭執麼,路見不平,總比某些人只會躲在深閨,對著鏡子空做豪門夢要強些。」

  「你!」柳如絲被戳到痛處,俏臉瞬間漲紅。她最恨別人說她「攀高枝」、「做豪門夢」,雖然這是她心中所願,但被人如此直白地說出,還是當著丫鬟的面,簡直羞憤難當。

  「陸沉舟!你休要胡說八道!」柳如絲氣急,聲音也尖利了幾分,「我柳如絲讀的是聖賢書,習的是琴棋書畫,求的是雅致高潔!豈是你這等只知逞匹夫之勇的粗人所能理解的?」

  「雅致高潔?」陸沉舟冷笑,「若真雅致,便該如空谷幽蘭,自賞其芳,何必整日將『才女』之名掛在嘴邊,恨不能天下皆知?若真高潔,又何必對趙家那般跋扈行徑視若無睹,反倒來譏諷試圖主持公道之人?柳小姐,你的書,怕是只讀到了皮相,未入骨髓。」

  他這番話,得益於近日與陳老秀才的探討,竟帶上了幾分鋒銳的機鋒,直刺柳如絲心底。

  柳如絲被他堵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陸沉舟「你」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好你個陸沉舟!你、你等著瞧!這棲霞鎮,遲早是趙家的天下!到時候,我看你陸家還能不能如此囂張!你這般不識時務,早晚有你的苦頭吃!」

  說完,她狠狠一跺腳,也顧不上什麼儀態,帶著兩個噤若寒蟬的丫鬟,氣沖沖地轉身下山去了。

  看著柳如絲消失在林間的背影,陸沉舟心中的煩悶並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層凝重。柳如絲的話,像一根毒刺,扎進了他的心裡。

  「這棲霞鎮,遲早是趙家的天下……」

  連柳如絲這樣一個深閨女子都看得如此分明,可見趙家的勢力和野心,已是昭然若揭。而柳家……看柳如絲這態度,恐怕早已存了依附趙家之心。


  父親面臨的局面,恐怕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嚴峻。

  他再無心情賞景練拳,轉身快步下山。他必須回去,將自己今日所見所聞,以及心中的擔憂,告訴父親。

  剛走到山腳,卻見陸府的一名小廝氣喘吁吁地跑來,見到他,如同見了救星,連忙喊道:「少爺!少爺!可找到您了!快回去吧,府里出事了!」

  陸沉舟心頭一緊:「出了何事?」

  「是、是鋪子那邊!」小廝上氣不接下氣,「咱們家『錦繡閣』剛到了一批上好的蘇繡,不知怎的,被官差堵住了門,說是……說是貨品里夾帶了私鹽!要查封鋪子,抓掌柜的呢!」

  私鹽?!

  陸沉舟腦中「嗡」的一聲。鹽鐵官營,私鹽乃是重罪!若真被坐實,莫說查封鋪子,就是抄家流放都有可能!

  這絕不是巧合!

  趙萬山!錢典史!

  他們的手段,來了!而且如此狠毒,一出手便是要將陸家置於死地!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陸沉舟只覺得手腳冰涼。他再不敢耽擱,拔腿便向鎮上狂奔。

  之前的憋悶、爭論、思索,在這一刻,全都化為了冰冷的現實和滔天的怒火。

  風從耳畔呼嘯而過,棲霞山的春色在他眼中已褪盡溫柔,只剩下山雨欲來的肅殺。

  當他衝到鎮中心的錦繡閣時,只見鋪子外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幾名身著公服的衙役手持鐵尺,凶神惡煞地擋在門口。鋪子裡的夥計和掌柜被推搡在一邊,面色慘白。地上,散落著幾匹精美的蘇繡,旁邊卻赫然放著幾個打開的麻袋,裡面露出雪白的鹽粒。

  一個穿著典史官服、身材幹瘦、眼神油滑的中年男子,正背著手,趾高氣揚地站在那裡,正是縣衙典史錢不通。他身旁,站著面帶得意笑容的趙府管家趙福。

  「人贓並獲!陸文淵呢?讓他出來說話!」錢不通尖著嗓子,聲音刺耳,「膽敢販賣私鹽,真是目無王法!」

  陸沉舟血氣上涌,分開人群就要往裡沖,卻被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他回頭,只見父親陸文淵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面色沉靜如水,只是那緊抿的嘴唇和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厲色,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爹!」陸沉舟急道。

  陸文淵對他微微搖頭,目光越過他,看向錢不通和趙福,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錢典史,趙管家。說我陸家販賣私鹽,可有確鑿證據?這些鹽袋,為何會出現在我存放綢緞的後院?又是何人舉報?依《宋刑統》,誣告反坐,其罪當誅。此事,陸某定要討個說法!」

  他的目光如兩道冷電,直射向志得意滿的錢不通和趙福。

  場中的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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