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欽差駕到,一拳打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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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規矩?」

  祁同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把剛飲過血的92式手槍——雖然此刻它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里。

  他看著面前一臉正氣的侯亮平,就像看著一個還沒斷奶的孩子拿著木劍要屠龍。

  「亮平,你是不是覺得,拿著尚方寶劍,到了哪兒都能先斬後奏?」祁同偉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標準微笑,「我也想講規矩,但趙瑞龍持槍拒捕,襲警,還要炸毀大風廠倉庫。我不扣人,難道等著他把京州的天捅個窟窿?」

  侯亮平被噎了一下。他沒想到祁同偉會扣這麼大一頂帽子下來。

  「那是兩碼事!」侯亮平把領帶扯鬆了一些,語氣強硬,「趙瑞龍的事另說,我這次來,主要是為了丁義珍的案子。最高檢已經批了,要求漢東省廳和京州市局無條件配合。我現在要求立即移交丁義珍案的所有底卷,以及相關涉案人員的提審權。」

  他死死盯著祁同偉,試圖從這位老同學臉上看出一絲慌亂或者抗拒。

  只要祁同偉敢說半個「不」字,他就有理由向上匯報,治他個「阻撓辦案」的罪名。

  然而,祁同偉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好啊。」

  祁同偉答應得乾脆利落,甚至還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欣慰,「我正愁這案子牽扯太廣,市局這小廟容不下呢。既然侯處長願意接手,那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侯亮平一愣,蓄滿力的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堆里,空落落的難受。

  「東來!」祁同偉沖門外喊了一聲。

  趙東來推門而入,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的女警員。

  這女警叫林華,市局檔案室的一枝花。

  她穿著一身修身的藏青色警服,那布料似乎有些兜不住她那呼之欲出的身段。上衣的扣子崩得緊緊的,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在挑戰警服的韌性。

  林華走進來時,那一雙被黑色制服褲包裹的長腿筆直修長,每一步都帶著某種微妙的韻律。

  她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彎腰放在茶几上時,那緊緻的臀部曲線瞬間繃緊,像是熟透的水蜜桃,散發著一股子成熟女性特有的韻味。

  「祁局,您找我?」林華的聲音軟糯,眼神卻只敢落在祁同偉的下巴處,帶著幾分崇拜和羞澀。

  祁同偉目不斜視,指了指侯亮平:「這位是最高檢的侯處長。通知檔案室,把『116』特大貪腐案的所有卷宗,全部搬到一號會議室。記住,是所有。」

  「是。」林華應了一聲,轉身離去,空氣中殘留著一縷淡淡的梔子花香。

  侯亮平皺了皺眉,目光在那道倩影上停留了半秒,隨即收回心神:「同偉,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我要的是核心卷宗。」

  「放心,絕對核心。」祁同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走吧,去會議室,陳海也在那邊等你。」

  ……

  一號會議室。

  當侯亮平推開門的那一刻,他傻眼了。

  陳海正坐在長桌的一頭,看見侯亮平進來,興奮地剛想站起來打招呼:「猴子,你可算來……」

  話沒說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去。

  四個身強力壯的男警員,正推著兩輛滿滿當當的平板車進來。車上堆著半人高的牛皮紙檔案袋,搖搖欲墜。

  「砰!」

  第一摞檔案砸在會議桌上,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砰!」

  第二摞。

  眨眼間,那張能容納二十人的紅木會議桌,就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侯亮平目瞪口呆,指著這堆東西,「這是丁義珍的案卷?他一個人能有這麼多事?」

  「這還只是第一批。」祁同偉隨手抽出一份,拍了拍上面的灰,「亮平,你也知道,丁義珍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長。他在任這幾年,京州大大小小的項目批了上千個。每一個項目的審批流程、資金流向、銀行流水、稅務記錄,都在這兒了。」

  祁同偉翻開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你看,這是光明峰項目的土地審批初審意見。按照程序,你需要核實每一個簽字人的筆錄。這裡面涉及到國土、規劃、環保、消防十二個部門,一百六十三個經手人。」


  侯亮平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隨手抓起幾份翻了翻。

  全是合規合法的行政文件!

  甚至連丁義珍某次去視察工地買了幾瓶礦泉水的報銷單都在裡面!

  「我要的是犯罪證據!是行受賄的線索!」侯亮平把文件夾摔在桌上,火氣有些壓不住了,「你給我看這些流水帳幹什麼?」

  「亮平,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祁同偉拉開椅子坐下,甚至還悠閒地翹起了二郎腿,語氣誠懇得讓人想打他,「程序正義嘛。你不把這些合法的程序走一遍,怎麼證明那些非法的勾當是非法的呢?萬一哪份文件里藏著貓膩被漏掉了,這責任誰擔?是你,還是我?」

  「你……」侯亮平氣結。

  他想要反駁,卻發現祁同偉這套邏輯無懈可擊。

  這就是陽謀。

  用你最推崇的「法治精神」和「程序正義」,把你活活累死在文件堆里。

  「陳海!」侯亮平轉頭看向老同學,試圖尋找盟友,「你在局裡待了這麼久,就沒有梳理出一點乾貨?」

  陳海剛想開口,祁同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沒有威脅,卻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陳海那點單純的熱情。

  陳海想起了這幾天局裡的傳聞,想起了趙瑞龍的下場,更想起了祁同偉昨晚那句「我不希望有人掉隊」。

  他咽了口唾沫,低頭避開了侯亮平的視線,含糊其辭:「這個……猴子,丁義珍這隻老狐狸確實狡猾,帳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我們也正在排查,目前……還在走程序。」

  侯亮平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海。

  連陳海也變成了這樣?

  這就是漢東的官場嗎?

  「好,好得很。」侯亮平冷笑一聲,把公文包往咯吱窩一夾,「卷宗我慢慢看。我現在要去提審那個蔡成功,還有山水集團那個財務總監。這總不需要走幾千個流程吧?」

  「那個……恐怕也不行。」

  說話的是趙東來。

  他站在門口,一臉為難地搓著手:「侯處長,真不巧。看守所那邊剛才報上來,說是爆發了流感。按照防疫規定,全所封閉管理,只進不出,律師都見不著,更別說提審了。」

  「流感?」侯亮平氣笑了,「早不得晚不得,我一來就得流感?趙東來,你糊弄鬼呢?」

  「哎喲,侯處長,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趙東來一臉嚴肅,「要不您開個證明?證明您百毒不侵?或者您簽個免責協議,萬一進去染上了,或者是把病菌帶進去了造成犯人死亡,這責任……」

  趙東來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你想硬闖?行,背鍋你就去。

  侯亮平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滿屋子的檔案,看著低頭不語的陳海,再看著一臉微笑、仿佛置身事外的祁同偉。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一拳,不僅打在了棉花上,那棉花里還藏著鋼針。

  ……

  夜深,京州街頭。

  大排檔的煙火氣在夜色中升騰,孜然羊肉和烤韭菜的味道混雜在一起。

  祁同偉脫了夾克,只穿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他熟練地開了兩瓶啤酒,一瓶推給侯亮平,一瓶自己拿著對嘴吹了一口。

  「行了,別板著個臉了。」祁同偉夾了一筷子花生米,「在京城吃慣了國宴,這路邊攤是不是有點咽不下去?」

  侯亮平沒動酒,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同偉,你變了。變得滑不留手,變得……讓我覺得陌生。」

  「人總是會變的。」祁同偉放下酒瓶,眼神有些深邃,「在漢東這塊地界上,太直的樹,容易被風折斷。我想活著,還想做點事,就得學會把刺藏起來。」

  「藏刺是為了保護自己,不是為了同流合污!」侯亮平敲著桌子,「你今天這一出,擺明了是在保誰。趙瑞龍?還是高育良?」

  「我誰也不保。」

  祁同偉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嚇人,「我是在保你。」

  「保我?」侯亮平嗤之以鼻。

  「丁義珍跑了,你以為僅僅是因為有人通風報信?」祁同偉用筷子蘸著酒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光明峰項目,兩百八十個億的大盤子。丁義珍只是個前台的掌柜。你盯著他,就算把這堆卷宗吃下去,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侯亮平皺眉:「那你什麼意思?」

  祁同偉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聽說光明區那個孫連城,最近迷上了天文學?整天抱著望遠鏡看星星,連區裡的地皮被誰圈走了都不關心。」

  「孫連城?」侯亮平一愣。

  「丁義珍跑之前,最後簽的一塊地,就是在光明區。」祁同偉慢悠悠地說道,「那塊地的性質變更,可是孫區長親自批的條子。而拿地的人……」

  祁同偉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侯亮平的臉,「和趙家沒關係,倒是和京城某些人有點牽扯。」

  侯亮平心頭一跳。

  京城?

  祁同偉這話裡有話啊!

  「當然,這都是道聽途說。」祁同偉把桌上的酒漬擦掉,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模樣,「你是欽差,你有尚方寶劍。我只是個看家護院的局長。我能做的,就是保證你在京州別被人打黑槍,至於其他的……」

  他舉起酒瓶,碰了碰侯亮平面前那瓶沒動的酒。

  「都在酒里了。」

  侯亮平看著祁同偉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中驚疑不定。

  孫連城?光明區?京城背景?

  這一個個關鍵詞像鉤子一樣,勾住了他的職業敏感度。

  他原本以為祁同偉是在包庇趙家,可現在看來,這傢伙似乎在下一盤更大的棋,甚至……是想借他的刀,去砍某些他祁同偉不敢砍的人?

  「好。」

  侯亮平終於拿起了酒瓶,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流下,卻壓不住心頭的燥熱。

  「祁同偉,我就信你一次。但這卷宗,我還是會查。如果讓我發現你在裡面搞鬼……」

  「隨時歡迎侯處長來抓我。」祁同偉笑得坦蕩。

  看著侯亮平拿出小本子,重重地寫下「孫連城」三個字,祁同偉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

  傻猴子。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可就由不得你自己選方向了。

  今晚這頓酒,只是個開始。

  真正的大戲,還得等那位愛看星星的區長登場,才能唱得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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