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棋盤之上,執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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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濃稠如墨,將京州市裹得嚴嚴實實。

  窗外霓虹閃爍,匯成一條流淌的光河,卻照不進市公安局頂層的這間辦公室。

  屋內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圈裡,菸灰缸里積了小半截菸蒂。

  祁同偉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

  「噠、噠、噠。」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間裡,像某種倒計時。

  面前的監控大屏上,原本死死咬住丁義珍的那顆紅色信號點,突兀地閃爍了兩下,滅了。

  徹底消失。

  這一幕,和前世那個讓他絕望的夜晚,分毫不差。

  對講機里傳來技偵支隊長略帶顫抖的聲音,伴隨著嘈雜的風聲和電流音:

  「報告祁局!目標信號……跟丟了。」

  「對方動用了軍用級的強信號干擾設備,就在京州港貨運碼頭。」

  「我們的人撲過去的時候,現場只剩下一部還在發熱的手機,人……應該是走了水路。」

  支隊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等著挨罵的頹喪。在天羅地網下把人放跑了,這是重大的失職。

  祁同偉沒說話。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伸手端起微涼的茶杯,抿了一口。

  苦澀的茶湯滑過喉嚨,讓他眼底的清明更甚幾分。

  這種感覺很奇妙。

  前世此時,他像個無頭蒼蠅,憤怒、驚恐,覺得自己是枚被隨意丟棄的棄子。

  而現在?

  他是那個坐在雲端,看著螞蟻搬家的頑童。

  「收隊吧。」

  祁同偉的聲音平穩得可怕,聽不出一絲情緒波動,「把現場痕跡掃一遍,該留檔留檔,該寫報告寫報告。動靜別太大,別驚了其他『鬼』。」

  對講機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是一聲如釋重負的「是」。

  放下對講機,祁同偉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倒映出他那張冷峻的臉,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跑了好啊。

  丁義珍這條滑膩的泥鰍如果不鑽進海里,那些藏在深水區的大鱷,又怎麼會覺得安全?

  他們不覺得安全,就不會鬆懈;不鬆懈,就不會露出那滿嘴的獠牙。

  更重要的是,丁義珍這一跑,就是遞給侯亮平的一把刀。

  一把名為「跨國追逃」、可以無視漢東本地規則的尚方寶劍。

  「侯亮平啊侯亮平……」

  祁同偉看著窗外某個方向,那是省檢察院招待所的位置。

  「舞台我給你搭好了,這齣『青天大老爺』的戲,你可得給我唱響亮了。」

  這叫什麼?

  這叫借力打力,這叫把「程序正義」變成自己手裡的開路錘。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陳海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平日裡那一絲不苟的制服領口都有些歪了,滿頭大汗,一臉的懊惱。

  「同偉!我對不起你!」

  陳海一進門就還要說什麼,卻被滿屋子的煙味嗆得咳嗽了兩聲,「我真沒想到這幫孫子這麼狡猾!眼皮子底下玩金蟬脫殼!我這就帶人去追,就算追到公海我也要把他……」

  「坐。」

  祁同偉轉過身,指了指沙發,語氣淡得像是在招呼老友喝茶。

  陳海僵住了,那股子衝勁兒瞬間被這一個字卸了大半。他看著祁同偉,有些發懵:「不是……同偉,人跑了啊!副市長跑了!這雷要是爆了,咱們市局首當其衝……」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祁同偉走過去,親自給陳海倒了杯水,塞進他手裡,「你陳海只是個刑偵支隊長,這口鍋,還輪不到你來背。」

  「可是……」

  「沒有可是。」

  祁同偉打斷他,目光深邃如淵,直視陳海的眼睛,「海子,你記住。」

  「抓魚這種事,講究的是耐心。」


  「有時候,為了抓那條吃人的大鯊魚,你得故意漏掉幾條小蝦米,讓它們去報信,去把水攪渾。」

  陳海捧著紙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他總覺得這話裡有話,就像祁同偉從西南回來後整個人都變了一樣。

  以前的祁同偉,是把利劍,鋒芒畢露,那是看得見的狠。

  現在的祁同偉,像片深海,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全是暗流。

  「網還在我們手裡?」陳海試探著問。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的力量很穩:「只要我想收,隨時能收。回去睡覺吧,明天……才是好戲開場的時候。」

  送走了一步三回頭的陳海,辦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祁同偉反鎖了房門。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輸入密碼。

  「咔噠。」

  保險柜彈開。

  他像個守財奴清點家產一樣,慢條斯理地拿出一件件東西。

  一本黑色封皮的帳本,那是蔡成功拿命換來的護身符,上面記著大風廠每一筆見不得光的過橋貸。

  一支黑色的錄音筆,裡面鎖著高小琴嬌媚的聲音和趙瑞龍猖狂的笑聲,那是山水集團罪惡的鐵證。

  還有一份皺巴巴的口供,是那個被他送進監獄的毒販咬出來的,關於「漢大幫」在警隊內部滲透的名單。

  這三樣東西,隨便扔出去一樣,都能在漢東官場引發一場十級地震。

  若是三樣齊發?

  那就是核爆。

  祁同偉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黑色帳本,指腹感受著粗糙的紋理。

  系統界面在他視野中微微閃爍,【尊嚴值】那一欄因為丁義珍的出逃,反而詭異地跳動了一下。

  【檢測到宿主主動引導劇情走向,掌控力評級:S。】

  「不急。」

  祁同偉輕笑一聲,將這些足以讓高育良從省委大院滾蛋的證據,重新鎖回黑暗之中。

  現在扔出去,那就是同歸於盡。

  他是要勝天半子,不是要當自爆卡車。

  他在等。

  等侯亮平把水攪渾,等沙瑞金那把火燒起來,等趙瑞龍那個蠢貨因為恐懼而開始瘋狂反撲。

  只有當所有人都亂了陣腳,互相踩踏的時候,才是獵人扣動扳機的最佳時機。

  做完這一切,祁同偉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枚小小的玉墜。

  竹葉形狀,溫潤細膩,帶著體溫。

  那是葉寸心給他的。

  京城葉家,那是多少人幾輩子都爬不到的終點,也是他祁同偉這盤棋里,最不講道理的「外掛」。

  在這個講究背景、講究血統的官場裡,這枚玉墜,就是他的「免死金牌」,也是他的「降維打擊」。

  祁同偉摩挲著玉墜上那個微雕的「葉」字,眼神變得格外柔和,又格外冷酷。

  這是一種很矛盾的情緒。

  柔和是因為那個丫頭,冷酷是因為即將發生的事。

  他掏出那部加密手機,熟練地按下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

  編輯簡訊。

  指尖在屏幕上飛快跳動,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的子彈:

  【魚已入海,目標美利堅。水路離境。】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但他知道,這條信息會在五分鐘內,出現在京城那個戒備森嚴的四合院裡,擺在那位跺跺腳軍界都要抖三抖的老爺子案頭。

  丁義珍以為逃出了漢東就是逃出生天?

  天真。

  他逃得過漢東的法網,逃得過侯亮平的追捕,但他逃得過葉家在全球範圍內的情報網嗎?

  這就叫——降維打擊。

  看著屏幕上「發送成功」的字樣,祁同偉將手機扔在桌上,整個人向後一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盤棋,終局已開。

  這漢東的天,是該變一變了。

  ……


  次日清晨。

  一顆重磅炸彈,在漢東省委大院轟然炸響。

  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涉嫌巨額受賄,潛逃出境!

  消息一出,舉省譁然。

  省委書記沙瑞金在常委會上拍了桌子,那聲響連走廊里的保潔阿姨都聽得心驚肉跳。

  「恥辱!這是漢東改革開放以來的奇恥大辱!」

  沙瑞金臉色鐵青,指節叩擊桌面的聲音如同戰鼓,「必須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背後站著誰,絕不姑息!」

  當天下午,「116」聯合專案組火速成立。

  而那個最關鍵的位置——專案組組長,毫無懸念地落在了侯亮平頭上。

  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尚方寶劍在手,奉旨查案。

  侯亮平拿著那份紅頭文件,站在省檢察院的台階上,風吹起他的衣角,頗有幾分「受任於敗軍之際」的悲壯感。

  但他心裡沒有悲壯,只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邪火。

  丁義珍跑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拿著劇本,掐著秒表讓他跑的一樣。

  侯亮平想都沒想,鑽進那輛已經修好的帕薩特,一腳油門轟到底,直奔市公安局。

  他要去見一個人。

  一個讓他這幾天如鯁在喉、偏偏又抓不住把柄的老同學。

  半小時後。

  市公安局局長辦公室。

  祁同偉正在批閱文件,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頭都沒抬。

  「來了?」

  這語氣,熟稔得像是早就備好了茶水,專等客人上門。

  侯亮平大步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面,居高臨下地盯著祁同偉,眼神銳利如刀:

  「祁同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祁同偉手中的鋼筆微微一頓,終於抬起頭。

  四目相對。

  一個急躁如火,一個沉靜如水。

  祁同偉放下筆,身體後仰,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滿臉寫著「我不服」的老同學。

  「知道什麼?」

  祁同偉明知故問,甚至還帶著一絲戲謔,「知道你要升官了?恭喜啊,侯組長。」

  「少跟我裝蒜!」

  侯亮平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丁義珍前腳跑,專案組後腳立。這時間差卡得比好萊塢大片還准!這裡面要是沒有你的手筆,我把這桌子吃了!」

  祁同偉輕笑了一聲。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侯亮平面前,兩人的距離不過半米。

  這種近距離的對視,壓迫感極強。

  「亮平啊。」

  祁同偉伸手幫侯亮平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領帶,動作輕柔,卻讓侯亮平渾身緊繃。

  「有時候,太聰明不是件好事。」

  祁同偉湊近他的耳邊,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只有兩人能聽懂的寒意:

  「既然舞台搭好了,你就好好唱戲。」

  「別老盯著搭台的人看。」

  「容易……忘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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