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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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王坐在宣宜床邊的椅子上,在這月色明亮的夜晚,在這月夢的房間裡,看著宣宜,昆王忽然有很多想要表達的話。

  「本王這一生,征戰數十載,鎮守異族萬里山河,護得一方百姓安穩。這輩子對陣敵軍、平定內亂,從未退縮過半分,對待家國社稷,我自問坦坦蕩蕩,無愧於心。」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的孤寂,「可如今,本王已經六十五歲了,活到這把年紀,褪去了一身帝王鎧甲,卸下了滿身戰功,才猛然發覺,我到頭來,不過是個孤零零的老頭,身邊竟無一人能真正懂我、陪我。」

  「我對得起異族的江山,對得起天下百姓,唯獨對不起自己的幾個孩子。」昆王的聲音沉了下去,滿是愧疚與自責,「世人都說帝王無情,這話真是一點不假。在我心裡,永遠先有君臣,再有父子。冰冷的朝堂規矩、制衡天下的權術,早已蓋過了我們之間的血脈親情,兒女情長,在王權社稷面前,從來都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我們骨肉之間,比起血脈相連的溫情,更多的是朝堂之上的利益博弈、權力紛爭。」

  他緩緩細數著自己的兒女,眼底滿是無奈,「我的大兒子月幻,性子勇猛剛烈、行事激進,和年輕時候的我一模一樣,殺伐果斷、雷厲風行。不管是朝中文武百官,還是他自己,都默認他是異族未來的王,是最穩的儲君人選。」

  「二兒子月深則截然不同,他心思縝密,城府極深,心裡藏著無數想法,從來不會輕易外露。平日裡看著安分守己,半點沒有爭奪王位的野心,可我活了大半輩子,終究看不透他。我實在不敢篤定,待我百年之後,他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還有我的長女月光,她是我的第一個孩子,初為人父,我滿心歡喜,從小到大對她極盡寵愛。可偏偏是這份毫無底線的溺愛,把她養得驕縱任性、目空一切,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心氣極高,實則愚蠢短視,看不清局勢。」

  「我當初特意為她擇了一門好親事,將她嫁給了雲啟性情溫和的長子云商。本以為她嫁得良人,能收了一身驕氣,安安穩穩相夫教子,打理好自己的小家,順遂安穩過完一生。可我萬萬沒想到,即便嫁為人婦,她依舊野心不死,心裡始終不安分,總想著折騰算計,從未踏踏實實過日子。」

  說到這裡,昆王的語氣驟然軟了下來,眼底翻湧著劇痛與惋惜,那是他這輩子最不敢觸碰的傷疤。

  「我這幾個孩子裡,最讓我省心、讓我打心底疼惜愛護的,只有小女月夢。」

  提起月夢,他的聲音微微發顫,眉眼間滿是溫柔與遺憾,「她是我們異族最聰慧的孩子,天真爛漫、乾淨純粹,她根本看不見什麼王權富貴,滿心滿眼只有枯燥的精算與數理之學,活得通透又純粹,也是我一眾兒女里,容貌最出眾、心性最善良的孩子。」

  「或許是我年輕時常年征戰沙場,手上沾染了太多鮮血,造了太多殺孽,上天要以此懲罰我。八年前,我最疼愛的小女兒月夢,因我而死。」

  短短一句話,幾乎耗盡了昆王所有力氣,他喉頭哽咽,眼眶微微泛紅。堂堂鐵血君王,一生歷經無數生死離別、大風大浪,從未掉過一滴淚,可唯獨想起月夢,依舊痛徹心扉。

  「那是我這輩子最痛、最無法釋懷的時刻。這份疼痛太過刺骨,讓我連憤怒、報仇的力氣都沒有了。就算我屠盡仇敵、殺遍天下人,我的夢,也再也回不來了。」

  「旁人都說,從八年前開始,我昆王就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殺伐嚴苛,性情變得溫和寬厚。他們只看到了表面,卻不懂內里緣由。我收斂戾氣、善待世人,一是為我逝去的小女兒積福,盼她來世安穩順遂;二是我想卸下帝王的戾氣,換個角度看看這江山、看看身邊的人,不再被權術和殺戮蒙蔽雙眼。」

  這些年,他靜下心冷眼旁觀,看透了朝堂的爾虞我詐,看透了兒女的私心算計,也看透了王權背後的重重隱患。看得越多,心裡的憂慮就越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可我看得越透徹,就越為異族的未來憂心忡忡。」昆王眉頭緊鎖,眼底滿是沉憂,「我百年之後,異族的王位,終究要落在月幻和月深二人手中。但我不能只看一代人,江山傳承,世代延續,我還要細細考量他們的子嗣,絕不能讓異族基業,毀在後人手裡。」

  他緩緩梳理著後輩的情況,字字句句都是深思熟慮的考量,「月幻的長子月風,如今是金龍軍副將軍,性子、行事作風都和他父親如出一轍,勇猛善戰、衝鋒在前,卻頭腦簡單、智謀不足,只懂廝殺,不懂運籌。」

  「月幻的次子月初,一直在財政部跟著叔父月深做事。我心裡清楚月幻的心思,他向來不信任自己的親弟弟,早早把兒子安插在月深身邊,就是為了日後他登上王位,能提前掌控財政大權,鋪平自己的帝王之路。可一國之君,重在統籌全局、把控方向,若是太過拘泥於細枝末節、只懂算計私利,根本擔不起帝王重任。月幻這兩個兒子,心性、眼界、能力皆有欠缺,沒有一個適合坐上帝位。」


  「再看月深的後人。他的長子月晴,如今是碧山城的大主教。這孩子,是我所有孫輩里最合我心意的一個。他心懷百姓、體恤民生,踏踏實實紮根碧山城,親力親為幫窮苦百姓謀生計、辦實事,是難得的仁善之人。」

  說到此處,昆王又無奈搖頭,語氣滿是惋惜,「可偏偏他自幼入了神教,深受神教教義束縛。我異族王權至上,江山社稷絕不能落入神教掌控,這是底線,也是大忌。月晴再好,也終究與帝位無緣。」

  「月深的次子月明,更是不堪大用。他父親向來不重視這個兒子,而他本人又太過精於算計、私心太重,事事只謀私利,格局狹小,難堪大任。」

  一代代後輩盤點下來,竟無一人是完美的繼位人選,昆王心中的焦慮愈發濃烈。他沉默片刻,語氣添了幾分複雜與糾結,「如今,安寧懷了身孕,太醫已經確認,是個男孩。安寧聰慧過人,人族公主出身,生下的孩子定然天資不凡、聰慧機敏。可也正是她人族公主的身份,成了最大的隱患。我幾乎能預見,日後必定會因這個孩子,掀起一場慘烈的奪位之亂。」

  積壓的愁緒徹底困住了昆王,他望著床榻,眼神恍惚,喃喃自語,「驪啊……當初我答應武太后的密信,應允安寧和親,從來沒想過她會有今日的身孕。畢竟,月幻他……」

  話說一半,他終究是咽了回去,只剩滿心的兩難與茫然。執掌天下數十年,他能平定戰亂、制衡朝堂,可面對這錯綜複雜的子嗣紛爭、未來亂局,竟一時無措。

  「驪,若是你還在我身邊就好了。這般亂局,也唯有你聰慧絕頂,能幫我理清頭緒,替我分擔憂愁,告訴我該如何是好。」

  燭火搖曳,光影交錯,恍惚間,昆王眼中床上蒼白的宣宜,漸漸褪去了原本的模樣,重疊成了那個他念念不忘、聰慧無雙的宣驪。他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與迷茫中,全然忘了周遭一切。

  就在這時,一道虛弱卻帶著幾分清亮的女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殿內的沉寂,「月幻王子,他怎麼了?」

  昆王渾身一震,瞬間回過神來,猛地抬眼看向床榻,臉上滿是錯愕。

  原來宣宜根本沒有徹底昏迷。從昆王坐下獨白開始,她就一直清醒著,只是刻意閉著眼、一動不動,裝作昏迷的模樣。她靜靜聽著這位帝王吐露半生孤獨、滿心愧疚與無盡憂慮,聽著他卸下所有帝王偽裝,展露最脆弱的一面。她知曉這些都是帝王心底最隱秘的心事,不敢輕易打斷,也不便插手,只能默默傾聽。可當她聽到安寧懷孕、牽扯到月幻和未來奪位之爭時,心中實在好奇,再也忍不住,輕聲開口發問。

  此刻宣宜剛剛甦醒,氣息尚且虛弱,聲音輕飄飄的,卻格外清晰。

  昆王看著睜眼的宣宜,心裡五味雜陳。一邊是壓不住的欣喜,宣宜醒來,就說明她重傷的身子大有好轉,性命無虞;一邊是難以掩飾的尷尬,方才他掏心掏肺、自言自語說了那麼多私密心事,關於子嗣、關於朝堂、關於江山隱患、關於自己的遺憾與孤獨,是不是盡數被這個丫頭聽了去?

  宣宜緩緩眨了眨眼,適應了殿內的光線,慢慢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昆王見狀,連忙壓下心底的尷尬,伸手取來一個柔軟的錦枕,小心翼翼墊在她的身後,扶著她穩穩靠坐好。

  宣宜抿了抿乾澀的唇,正要開口解釋自己裝昏迷的緣由,想緩解這份尷尬。就在此時,宮外傳來「咚——咚——咚——」厚重悠遠的鐘聲,子夜時分,準時降臨。

  鐘聲穿透夜色,層層迴蕩在寢殿之中。而下一秒,不可思議的一幕驟然發生。

  宣宜原本蒼白憔悴、虛弱無力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血色。原本萎靡疲憊的神態一掃而空,身上重傷孱弱的氣息徹底消散,整個人瞬間變回了往日那般清麗通透、神采奕奕的模樣,半點重傷未愈的痕跡都無。

  這詭異又神奇的變化,讓整個寢殿的氣氛瞬間凝固。

  宣宜知道自己的隱秘藏不住了,立刻掀開被褥,快速下床,直直跪在地上,「昆王,小女有要事相告,不敢再對您有絲毫隱瞞。」

  昆王此刻還未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看著瞬間痊癒的宣宜,滿眼難以置信。見她跪地,他連忙上前,伸手輕輕將她扶起。可能是因為宣驪和月夢的緣故,他對眼前這個人族女孩,漸漸多了幾分偏愛與憐愛。

  「你傷勢剛好,身子虛弱,快些起身,不必多禮。」

  宣宜順勢起身,坐回床邊,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語氣坦然,「昆王,您不必擔憂,我的傷已經徹底好了,全然無礙了。」

  昆王怔怔看著她,眼神里滿是震驚與疑惑,久久無法回神。

  宣宜看懂了他眼底的詫異,也不再遮掩,坦然道出自己的秘密,「昆王,此事太過離奇,我一直未曾言說,今日便如實告知您。可能是我宣家血脈特殊,我無論受多重的傷,哪怕是斬首之刑,也絕不會殞命。身上所有傷,都會在子夜鐘聲響起之時,徹底恢復如初。」宣宜沒有提及自己的母親,她是覺得自己母親的身份不好解釋,自己也說不清楚,索性不講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昆王心底轟然炸開。他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世間奇人異事,不是血脈異能,而是那個他牽掛痛念的人。

  他猛地抓住宣宜的手臂,眼神急切又忐忑,帶著極致的期待,聲音都微微發顫,「是你們宣家的血脈之力?那宣家所有人都是如此嗎?那……驪,宣驪她是不是也有這般本事?她是不是根本沒有死?」

  宣宜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熾熱又卑微的期待,心中一軟,卻只能無奈擺手,如實作答,「昆王,並非如此。宣家上下,千百年來,唯有我一人是這般體質,旁人皆是尋常肉身,並無半點特殊。」

  話音落下的瞬間,昆王眼中那簇剛剛燃起的希望火光,驟然熄滅。極致的期待盡數落空,眼底瞬間布滿黯淡與落寞。

  他緩緩鬆開手,身形看似無恙,卻透著說不出的疲憊與蒼涼,低聲喃喃,「無妨,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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