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故事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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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禾的馬車踏著青石板路,緩緩駛進安陽郡的城門,車軲轆碾過路面的縫隙,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混著入城人群的嘈雜,竟奇異地生出幾分歲月沉澱的厚重感。宣禾抬手,指尖輕輕拉開馬車兩側的錦簾,風順著縫隙鑽了進來,帶著安陽郡特有的氣息,拂過他鬢邊微白的髮絲。看著一起進程的人群,感受這來過無數次的城市,宣禾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每一寸街巷、每一塊磚石,都藏著他半生的記憶。

  城門是整塊青黑巨石砌成,高得要仰頭才能望見頂,比江南那些矮矮的磚城門厚重太多。門楣上「安陽郡」三個大字,是先帝當年親筆所題,筆鋒剛硬遒勁、力透石背,沒有江南匾額的娟秀秀氣,也沒有京城宮闕匾額的威嚴逼人,只透著一股沉在骨子裡的氣派——像這座城一般,歷經滄桑,卻依舊挺拔。守城的兵士穿著整齊的輕甲,站得筆直,眼神掃過往來人流,不凶,卻也不似其他江南城鎮守衛那般隨性,更沒有京城兵卒的逼人威壓,只是穩穩立著,像這座城如今的模樣,看著依舊風華,卻藏著一絲風雨欲來的冷峻。

  宣諾和宣言在安陽郡被抓入大獄,這肯定是皇帝陛下的手筆,我們這位剛剛擺脫武太后影響的皇帝陛下看來還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宣禾沒有和皇帝陛下正面接觸過,可以說,他是安靖父親——先帝安英的朋友,當年先帝能登基,他雖未明著出手,卻也在暗中出過力,固然不及肅玄和林韶與安英的關係但也是他信任的人。同時他也是安靖母親——武太后的摯友,兩人相識半生,無話不談,特別是在許多最關鍵的時刻都是宣禾在背後幫武太后分析,他就是武太后口中提到的那個「哀家曾經有一個朋友」。甚至,宣禾跟安靖身邊很多重要的臣子、親信,都有著或深或淺的交情,有的是世交,有的是早年幫助過的後輩。可偏偏,他與安靖本人,卻從未有過一句直接的交談,從未有過一次單獨的會面,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彼此知曉,卻又刻意疏遠。

  這一點,是宣禾刻意為之的。

  在安靖還是小孩子時,宣禾見到他的感覺就是這個孩子很「獨」,對於父母的話安靖並不是那種總愛頂嘴的小孩,反而,安靖很少說話。

  長輩們說話時,他總會認真聆聽,眼神平靜,不反駁也不附和,可若是他不願做的事,即便長輩反覆叮囑,他也會聽完後默默擱置一旁,從不違逆,卻也絕不服從。而當他想做某件事時,也不會急於動手,而是耐心等待,或長或短,直到那股「被命令、被安排」的感覺消散,直到他覺得這件事是自己甘願去做、主動去做的,才會不動聲色地完成。

  武太后曾經評價過小時候的安靖,是個說不得的孩子,好的壞的都說不得,這孩子,別看不鬧挺,但執拗得很。

  先帝一直不喜歡這個太子,因為父子倆很少交流,雖然說父子關係就是一種有著最深的血緣卻往往是最遠距離的關係,但安英和安靖之間幾乎都沒有講過話。當先帝老了之後有時會主動向安靖示好,年紀大的父親總會變得柔軟,而且畢竟那是太子,一個皇帝會想的更多,想著自己的江山大業是否能萬世永昌。但安英很難從安靖那裡感受到其思想以外的情感,這也是為什麼安英一直很寵愛永親王安閒的原因,那是一個很會討老父親開心的兒子。只不過,在為國家做決策時安英還是理性的,萬世永昌的安國比一個父親的個人喜好要重要多了。

  曾經,武太后跟宣禾提到過可不可以跟安靖交流交流,她感覺宣禾是能理解安靖的,宣禾笑而未應,因為他心裡清楚,武太后說得沒錯——他太理解安靖了。有時,他甚至覺得安靖很像年輕時的自己,那種骨子裡的執拗、獨處時的清醒、不被他人左右的堅定,甚至比自己的幾個兒子還要像他。當然了,安靖可是武太后與先帝親生的,這裡面沒有任何其他意外事件。

  正是因為這樣的理解,宣禾選擇不去靠近安靖。安靖大抵也是同樣的心思,他從未主動靠近過自己,哪怕兩人有過無數次見面的機會,哪怕武太后多次有意撮合,他們也始終保持著距離。

  或許,這就是心心相惜的人另外一種相處模式。

  馬車駛進城,安陽郡的主街寬得能並行四五輛馬車,在整個人族僅僅次於京城的規制。路面的青石板,被千百年的歲月與往來車馬磨得光滑發亮,陽光灑在上面,泛著溫潤的光澤。主街兩側,鋪子一家挨著一家,密密麻麻沒有絲毫空隙,飛檐疊著飛檐,斗拱相連,雖沒有江南園林的小巧精緻、曲徑通幽,卻透著規整大氣的格調。各色幌子在風裡輕晃,「林氏鏢局」「英記票號」的牌匾被擦拭得鋥亮,高高懸在門楣之上,字體醒目,依稀可見當年的輝煌。

  想當年,安陽郡最光鮮的四大家族何等風光——糧商李家、鹽商華家、票號英家、鏢局林家,四家勢力交織,掌控著安陽郡的經濟命脈,在整個人族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可如今,再看這條主街,卻只剩英家與林家的牌匾孤零零地掛在那裡,透著幾分蕭瑟。糧商李家舍了大半家產跟著永親王安閒遷居永城,算是保住了性命。鹽商華家因與之前官場牽扯過深,無力挽回,被滅了門。李、華兩姓,已在安陽郡消失多年,如今殘存的英家與林家,也早已不復當年模樣——看似門庭若市,實則外強中乾、不堪一擊。尤其是林家,自林韶去世後,表面上依舊維持著鏢局生意,仍有幾分江湖威望,實則早已丟了家族的魂。

  宣禾想到了幾十年前,就是這裡,一切開始的地方,先帝安英從安陽郡靠著四大家族的財力支持,靠著執掌嶺南軍的肅玄大將軍的堅定立場,靠著林韶在江湖勢力的暗中相助,一步步掃清障礙,最終登上皇位,成為人族新主。那時的他們,意氣風發,以為能攜手共創盛世,以為那些曾經的助力,能與皇室共存、得以善終。

  直到今天,我們的皇帝陛下安靖已經掌權這麼多年,細數一下,曾經所有助力過先帝的個人和家族,全部都,該死的死,該滅的滅,該沒落的沒落了。如果說還能算是先帝助力的,那就只有武太后和宣禾了,武太后已死,那宣禾呢?

  宣家,可以說是人族最古老的家族,千年來,他們一直是除了皇權以外最有話語權的家族,雖然,他們沒有武力的軍隊,沒有敵國的財富,但他們的有家族的名聲和威望,在解決大陸許多爭端和矛盾的時候,宣家講話大家都是給面子的。更重要的是,宣家是隱秘的,不張揚的,甚至像是一種無形的存在,這樣的宣家,皇帝陛下想像四大家族或者先帝老友那般讓其消失,絕非易事。

  馬車緩緩停下,宣禾望著窗外依舊繁華卻難掩蕭瑟的安陽郡,心底輕輕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惋惜,有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在心底默默對皇帝陛下說道:

  安靖,你還是有些,太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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