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京城初春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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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兒,你在哪?你好嗎?我很想你!」

  肅文清站在自己的書房裡,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到的這句話里藏著兒子幾分複雜的情緒。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京城初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桌上映出斑駁的光影。他的目光緊緊落在桌子上那本藏藍色封面的書上面,手指在書脊上輕輕摩挲著,猶豫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緩緩翻開了那本偽裝成《本草綱目》的,肅臨的日記。

  要說這本日記還要從昨天說起。昨天下午,肅文清處理完朝中事務回到家中,剛走到肅臨房間門口,就看見夫人神色慌亂地從裡面走出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本書,看見他過來,嚇得差點把書掉在地上。肅文清一眼就認出那是肅臨常放在書桌抽屜里的《本草綱目》,只是夫人那慌亂的神情,讓他心裡起了疑。

  他當即叫住夫人,語氣嚴肅地問她在做什麼。肅夫人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承認,她是實在放心不下兒子,想看看肅臨最近有沒有寫什麼心事,才偷偷到肅臨房間,翻到這本《本草綱目》發現竟然是本日記,沒來得及細看肅夫人想著拿回自己房間慢慢看。肅文清當即批評了夫人,說她不該私自翻看兒子的東西,侵犯孩子的隱私。肅夫人被他說得滿臉愧疚,低著頭不敢吭聲,最終也沒能有機會翻開這本「書」細看。

  而肅文清沒收了這本日記後,也沒有第一時間放回肅臨的房間。他把日記帶回了自己的書房,隨手放在書桌上,本想等晚上肅臨回來後還給她,可無意間翻開第一頁,就看到了那句寫給「辛兒」的話,心裡頓時充滿了無數的好奇。他不知道,「辛兒」是誰,宣家那個女孩不是叫宣宜嗎?不是她的話,肅臨還認識了別的姑娘?

  自從社稷壇之變以後,肅文清就一直忙得腳不沾地。武太后去世,給朝堂帶來了巨大的震盪,這種混亂,是遠在京城之外的宣宜根本無法感受到的。之前的丞相陳麒琛,因為這場變故心力交瘁,主動向皇帝請辭,告老還鄉。皇帝陛下看中肅文清的忠心和能力,欽點他為新任丞相,主持社稷壇之變的善後事宜,朝堂上的大小事務,幾乎都壓在了他的肩上。

  軍中的事務也同樣繁雜,拓北軍和嶺南君在社稷壇的表現非常耐人尋味,於是皇帝陛下把這部分交給了新晉的三公大將軍林留去處理。只是林留的獨子林驊在社稷壇之變中不幸身亡,喪子之痛讓林留大將軍心力憔悴,所以軍中的各項整頓和調整,並沒有搞得太過張揚,只是在暗中有序推進。

  肅臨在社稷壇之變以後,就一直跟在林留大將軍身邊幫忙。一來是幫著安排林驊的葬禮,打理各種雜事;二來,他和林驊是同窗好友,平日裡關係十分要好,他留在林留身邊,也能時時安慰痛失獨子的林夫人,幫著分擔一些壓力。

  那段時間,肅文清忙著處理朝堂上的善後事宜,肅臨則一心撲在林驊的葬禮和軍中的事務上,父子倆幾乎沒有機會碰面,就算偶爾遇到,也只是匆匆說幾句話,便各自忙碌起來。關於社稷壇之變的細節,肅文清一直沒有和肅臨詳細聊過,他只知道,在那場混亂中,那個宣家的女孩不幸被殺,她的屍體被宣家家主宣禾當時就帶走了,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了任何音訊。

  肅文清心裡清楚,那個女孩對肅臨來說意義非凡,她的突然離世,對肅臨一定是個不小的打擊。這些日子,他也看出兒子變得沉默了許多,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好好和他談談。直到今天,這本日記擺在了自己面前,肅文清左思右想,糾結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翻開看看,了解一下兒子最近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也想知道,那場變故,到底在他心裡留下了怎樣的印記。

  春日的陽光本該暖融融地灑在街巷裡,可林留的將軍府前,卻沒有半分暖意。府門前的空地上,幾個工匠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拆卸著舊的門楣,木屑順著門板邊緣輕輕滑落,落在青石板上,積起薄薄一層。新的門楣就靠在牆角,用料厚實,上面雕刻著繁複的紋路,是按照三公大將軍的禮制特製的,朱紅底色襯著鎏金紋路,看著格外氣派,本該是整個林家最風光的象徵。

  按照禮制,從三品的安遠大將軍越級晉升為一品三公大將軍,是百年難遇的殊榮,換做尋常人家,早該張燈結彩、擺宴慶賀,府門前該擠滿前來道賀的賓客,歡聲笑語能傳到幾條街外。可此刻的將軍府,卻安靜得可怕,連工匠們幹活都刻意放輕了手腳,不敢發出太大聲響。府門兩側的燈籠還是舊的,蒙著一層淡淡的灰塵,沒有掛上新的紅綢,府里的下人來來往往,全都垂著眉眼,神色凝重,臉上沒有半分喜事該有的笑意,連走路都腳步匆匆,生怕驚擾了什麼。

  林驊之死,像一塊沉重的烏雲,死死籠罩在整個林家的上空,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原本該因晉升而熱鬧非凡的將軍府,此刻只剩下死寂和哀傷,連春日的風穿過府院,都帶著幾分刺骨的涼意。


  肅臨幾乎每天都會來林家,來得很早,走得很晚。他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袍,身姿依舊挺拔,可眉宇間的疲憊卻像化不開的霧,連眼神都變得有些渙散,藏著揮之不去的落寞。

  每次走到府門前,肅臨都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目光黏在那正在更換的門楣上,神色複雜得很——沒有半分對這份殊榮的羨慕,只有無盡的茫然和心底翻湧的牽掛,指尖會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變得輕緩。他總忍不住想起,社稷壇之變的那天,天陰沉沉的,刮著刺骨涼的風,吹得人心裡發緊。

  「宣宜!宣宜!你醒醒啊!」肅臨能夠感受到宣宜生命的消失,但他無法相信這件事。不會的,宣宜的母親不是神族嗎?神族是不會死的,之前宣宜也是不會死的,她任何傷都會自愈的,怎麼會真的死呢?

  宣禾蹲下來,看了看宣宜的狀態,深深地嘆了口氣,肅臨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他只能抓住宣禾的手臂,「宣爺爺,您快看看宣宜,她怎麼了?」

  握住肅臨的手,宣禾用力使肅臨穩定下來,宣禾的聲音沉穩又悲傷,「孩子,她已經死了!」

  「不會的,她不是不會死嗎?」肅臨覺得肯定是哪裡出錯了,自從認識宣宜,去相信她不會死就超出了肅臨的認知,但相信之後,此時此刻,她卻真的死了,這樣的事實,讓肅臨更加無法相信。

  「沒有人知道自己會不會死,所有的死亡,都是試出來的。」宣禾沒有直接安慰肅臨。

  「什麼叫試出來?」肅臨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這世上,沒有任何絕對,神,也會殞落,何況,宣宜她,不是神。」

  「可是......」聽到那句宣宜她不是神,肅臨明白了宣禾的意思,但肅臨依然不願意相信,不,不能相信,一定有「可是」的。

  「孩子,可以借用你家的馬車嗎?幫我把宣宜送回宣家,我也要,試試看!」宣禾打斷肅臨的話,他想了一下,然後眼神中好像又有希望一般地對肅臨說。

  宣禾的那個眼神,肅臨現在視若珍寶,不管是不是自己看錯了,肅臨告訴自己宣宜的爺爺一定有辦法。於是,他立刻把宣宜抱了起來,和宣禾一起,撥開混亂的人群。

  後來,肅臨從宣家離開時,宣禾對自己說讓自己等宣宜回來,讓自己回去做需要做的事情。肅臨很相信宣爺爺,當他自己給自己無比的信心又回到社稷壇時,他看到了林驊的屍體。

  那一刻,他用自己的理智思考阻斷了失去好朋友的悲傷,他也想明白了,因為林驊的父親叫林留,而留就是那九個數字之中的最後一個「六」!

  社稷壇大亂之時,天空出現赤紅色巨劍,到後來的種種變化,肅臨都沒有抬頭看過,他陪著林夫人一直守著林驊的屍體,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才意識到,林驊,真的死了!林驊死了,宣宜,也死了,宣宜真的會活過來嗎?他真的能等到她嗎?

  往後悲傷的日子裡,肅臨每天都來林家,因為他理解林留大將軍和林夫人的傷心,特別是林留大將軍,幾乎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但那正是內心中有巨大的悲傷才會如此。平日裡,一向大大咧咧的林夫人也是一夜之間垮掉了,只有見到肅臨的時候能夠打起精神說要讓肅臨嘗嘗之前林驊最愛吃的飯菜而扎進廚房很久。

  這麼久以來,一直沒有宣宜和宣禾的消息。

  每天從林家回到自己家中之後,獨自一人的肅臨就會反覆琢磨宣禾的話,一遍又一遍,越想心裡越沒底,慌亂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不知道自己當初的理解是不是錯了,不知道宣宜是不是真的還能回來,甚至開始懷疑,宣禾說的「等宣宜回來」,是不是只是一句安慰他的謊言,只是為了讓他不至於徹底崩潰。

  他更不知道,宣禾說的「需要回去做那些需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事。是關乎朝堂安危的大事,還是僅僅關乎宣宜的私事?宣禾到底去了哪裡,在做什麼,有沒有遇到危險,能不能平安回來?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里盤旋,日夜不休,讓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常常在深夜裡驚醒,額頭上滿是冷汗,夢裡全是宣宜的身影和宣禾那句模糊的承諾。

  他試過四處打聽宣禾和宣宜的消息,託了不少人,跑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可不管怎麼問,都沒有任何頭緒,仿佛這兩個人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留下一點痕跡,這份無措和無助,幾乎要將他壓垮。

  於是,肅臨便越發頻繁地來林家,像是找到了唯一的精神寄託。他不知道自己來這裡能做什麼,既不能幫林家緩解失去林驊的哀傷,也不能得到任何關於宣宜的消息,可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仿佛只有待在這裡,才是自己最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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