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穿城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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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禾和宣宜慢慢站起來,同時,宣禾把自己的斗笠帽子摘下,那個睿智又溫和的老人的面孔展現在所有人面前,不少人驚呼起來。

  「你是在說我們嗎?」宣禾的聲音平和而清晰,給人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之感。

  小紅燈愣住了,他原本以為坐在那的兩個人是什麼好欺負的無知富戶,正好可以敲上一把,但沒想到,原來是他!

  可能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小紅燈並沒有回答宣禾的問題。宣禾笑了一下,往前一步,繼續說道,「鄧紅先生,您是在說我們嗎?」

  小紅燈原名鄧紅,那是很少人才知道的事,所以聽到這個名字小紅燈立刻就醒了,他連忙後退,一邊鞠躬一邊顫抖地說,「沒有沒有......我,那我,我沒事兒......您忙您的......」退到城門口之後,小紅燈立刻轉身就跑,消失不見了。

  這樣的場景讓宣宜疑惑又震驚,蠻荒之地這裡的人,如此畏懼爺爺,他做過什麼?宣禾鳴哨老馬夫趕著馬車過來,宣宜和宣禾便上了馬車,緩慢前行,正式進入了那詭譎的小城。

  透過馬車車窗簾子的縫隙,宣宜向外看著這個她陌生又好奇的世界。

  風穿過街巷,偶爾捲起一些人低低的交談,皆是關於利益與廝殺,關於誰又搶了誰的水,誰又被埋進了黃沙。街巷深處,偶爾傳來兵器相撞的脆響,夾雜著一聲短促的慘叫,可周圍的人都像沒聽見似的,連眼皮都沒抬,唯有風卷著黃沙,匆匆涌去,將那點聲響,還有那抹可能的血色,盡數掩埋。

  在這裡,死亡是最尋常的事情,黃沙之下,早已埋滿了無名的枯骨,風一吹,便連痕跡都不剩。

  宣宜發現,他們的馬車外掛著的水囊和食物箱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股詭異的安靜瞬間被打破。

  原本靠著土牆、蹲在牆角的人,全都緩緩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宣宜他們的物資上,那眼神,是餓到極致的貪婪,是久旱逢甘霖的熾熱,像一群被困在沙漠裡許久的餓狼,死死地盯著獵物,眼底翻湧著紅色的戾氣,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風停了,沙落了,整個街巷裡,只剩眾人粗重的喘息聲,還有指尖扣緊兵器的輕響。有人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有人緩緩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還有人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在壓抑著內心的躁動與貪婪。

  但當宣禾走出馬車坐在老馬夫身邊之後,那些所有貪婪的目光和悸動全部靜止了。

  宣禾坐著和老馬夫隨意攀談,像是看不見這周遭的一切。枯瘦的手搭在馬車轅杆上,指節分明,他的頭髮已近全白,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些許眉眼,可那雙眼睛睜開時,卻沒有半分老者的渾濁與慈軟,反倒冷得像沙漠深處萬年不化的寒冰,沉沉掃過之處,連空氣都似被凍住凝結,風沙都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街巷裡的死寂,瞬間又重了幾分。

  無需言語,宣禾往那裡一坐,便自帶一股睥睨天下的威懾,那是閱盡生死、踏過屍骸才有的氣場,像一座無形的山嶽,死死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人連抬頭的勇氣都被碾得粉碎。

  宣宜並沒有看到此時爺爺的樣子和氣場,但她從周遭人的反應中感受到了爺爺的不同,這可能是生活中,宣宜不太常見到的宣禾。

  宣宜看到最先有反應的是一個握著刀柄、指尖泛白的異族漢子。他原本緊繃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寒氣凍住,握緊刀柄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指節的白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青紫的怯懦。方才還翻湧著戾氣的眼底,瞬間被驚恐填滿,那貪婪的光芒碎得徹底,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畏懼,像是看到了什麼遠比黃沙埋骨更可怕的存在。他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腳步踉蹌著撞在身後的土牆上,土牆簌簌落下細沙,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低著頭,下巴抵在胸口,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仿佛只要抬一下眼,就會被宣禾的目光碾碎。

  緊接著,整個街巷都陷入了更甚以往的死寂,比馬車到來前的詭異安靜更令人窒息。那些方才還舔著乾裂嘴唇、滿眼熾熱的人,全都像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要麼猛地蹲下身,將臉埋在雙臂間,連耳朵都不敢露出來;要麼佝僂著身子,一點點往土牆根里縮,恨不得嵌進牆縫裡,徹底消失在宣禾的視線中。

  有個周身縈繞著寒氣的異族女子,手臂上的奇異圖騰原本還在隱隱發亮,此刻卻驟然黯淡下去,像是被宣禾的氣場壓製得無法再顯現,她渾身微微發抖,縈繞在周身的寒氣都變得雜亂無章,嘴裡低聲念著晦澀的咒語,語氣里滿是惶恐,卻連抬頭看宣禾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方才發出低低嗚咽聲、壓抑著躁動的人,此刻連嗚咽聲都咽了回去,只剩下喉嚨里發出的細微的、壓抑的顫抖聲,像是受驚的鼠類,小心翼翼地蜷縮著,生怕引起半分注意。有幾個膽子稍大些的,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宣禾一眼,可目光剛觸及宣禾的衣角,就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眼底的驚恐更甚,指尖死死地摳著地面的黃沙,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沙,也渾然不覺。


  宣禾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連眼神都未曾有過半分波動,只是靜靜地坐在老馬夫身邊,目光淡淡地掃過街巷裡的每一個人。那目光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閱盡生死的淡漠,仿佛眼前這些被貪婪與恐懼裹挾的人,不過是路邊隨風而散的黃沙,微不足道,連讓他動怒的資格都沒有。

  可就是這份極致的淡漠,卻比最兇狠的呵斥、最鋒利的兵器更令人肝膽俱裂——在這裡,幾乎人人都知道宣禾的名字。

  宣宜坐在馬車內,她輕輕掀開門帘的一角,看向宣禾和老馬夫的背影,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宣禾的這般模樣。宣宜眼裡的宣禾一直都是平和近乎溫柔的,特別是這一路上,宣禾的溫柔在宣宜的心裡一直是爺爺的稱呼,但此時此刻,宣宜看到的,是宣禾,而不是爺爺。

  宣禾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宣宜看著宣禾的背影,竟生出了一絲陌生感,可那份陌生里,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震撼與依賴。

  馬車一步步駛出街巷,朝著另一個城門的方向前行。

  身後的街巷,並未立刻恢復往日的喧囂,反倒有片刻的凝滯,仿佛宣禾周身的寒氣還未徹底散去,無形的威懾依舊籠罩著每一寸黃沙。最先鬆動的,是那個一直抵著土牆、渾身冷汗的異族漢子,他緩緩直起身,雙腿依舊微微發軟,下意識地扶著土牆才勉強站穩,目光死死盯著馬車消失的拐角,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如釋重負的喘息,那喘息里混著後怕與慶幸,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指尖依舊顫抖,連帶著手臂上的圖騰都跟著微微晃動,許久才敢緩緩舒展緊繃的肩膀。

  緊接著,那些蜷縮在牆角、埋著頭的人,才敢試探著抬起頭,先是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掃過街巷兩端,確認馬車的身影徹底消失、宣禾的氣息再也感受不到,才敢慢慢直起身。

  有人僵硬地活動著發麻的四肢,指尖因為長時間摳著黃沙,早已磨得發紅,甚至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那個周身縈繞著寒氣的異族女子,停下了晦澀的咒語,渾身的顫抖漸漸平息,縈繞在周身的寒氣也慢慢變得平緩,只是眼底的惶恐依舊未消,她抬手撫摸著手臂上黯淡的圖騰,指尖輕輕摩挲著,嘴裡低聲呢喃著什麼,像是在安撫圖騰,又像是在安撫自己受驚的心。

  方才發出細微顫抖聲的人,終於敢大口喘氣,乾裂的嘴唇被風吹得發疼,卻還是忍不住重重吐了口氣,將胸腔里積壓的恐懼盡數排出。有幾個膽子稍大些的,緩緩站起身,朝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眺望,眼底依舊帶著殘餘的畏懼,卻多了幾分好奇與忌憚,低聲交談起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怕宣禾會突然折返。

  片刻後,街巷才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只是那份喧囂里,多了幾分謹慎與收斂。低低的交談聲、兵器的細微碰撞聲再次響起,卻沒了先前的戾氣與躁動,人人都帶著幾分心有餘悸的克制。

  風再次捲起黃沙,掠過街巷,將馬車留下的車轍徹底掩埋,也將方才那份因貪婪而起的躁動、因畏懼而生的惶恐,一併藏進了無盡的黃沙里,只留下一群劫後餘生的人,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土地上,繼續小心翼翼地掙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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